沈回坐在案前,右臂上的毒已经被他裹了一整夜了,薄薄一层金色灵气覆在经脉壁表面,像一层暖膜贴着一块不肯化的冰。他收了灵力,睁开眼,能感觉到右臂比以前稍微暖了一些,那道滞涩感还在,但毒似乎被压得更沉了一些,像冻土上被盖了一层厚雪。
不够。
他把右臂搁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掌心。从重生到现在,他一直在拆网、在跑、在抢时间,但他没有真正修炼过。他靠的是前世留下的一切,靠的是提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靠的是他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的信息差。但二长老已经变了,布局已经变了,北境废墟下面的那个人他前世根本没见过,右臂上的毒也是重生之后才显现的。他手里那些信息正在一点一点过期,而他自己的实力从出关到现在几乎没有再往前走过。
他站起来走出洞府,没有惊动隔壁,踩着灵气掠到了峰后那片空地。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光铺在硬实的黄土上,他把外袍脱下来扔在旁边的石头上,赤着脚踩上泥地,右手抬起来,掌中凝出金剑。第一剑劈出去的时候灵气走到肘弯被那道滞涩挡了一下,但挡得比之前浅了一些——那些暖膜裹了一整夜不是白费的。他收了剑重新凝出,第二剑催得更猛,剑气炸开的时候在石壁上犁出一道比之前更深的沟壑。那道滞涩感还在,但他已经不绕它了。他把灵气硬顶着那道阻碍冲过去,像溪水撞上石头不再绕路而是硬磨,一遍一遍地磨,把石头的棱角磨平,让水流过得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这道毒的解药在哪里,不知道师父的回信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北境废墟下面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动。他能做的事就是让这只手在毒发的时候还能握住剑。第三十七剑之后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白发的发梢被汗水沾湿了几缕,整个人站在空地上,右手握着的金剑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灵光。那道滞涩感还在,但它周围已经被磨出了一圈极细的通道,灵气走的时候不再顿住了——虽然只是平日运功的程度,全力一击的时候依然会被挡,但他知道这条路可以走通。
他收剑,弯腰捡起外袍搭在肩上,走回清霜峰。经过石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陆问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看见他一身汗从峰后走回来,愣了一下但没有问,只是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过去。沈回走进去的时候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陆问端着茶进来了,放在案角,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回坐在案前喝了半盏茶,把那块石板重新取出来翻看。石板正面的纹路和碎瓷上的刻痕一致,背面那道划痕粗而深,像是被利器劈过——他忽然想到,这道划痕的形状和他右臂运功时的灵气走线有几分相似,都是一道笔直的线从一端劈到另一端,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他指腹压在那道划痕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石板,将地图卷起来收好。他要去一趟北境,不等回信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问从石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草药:"师尊你又要出去?"
"嗯。"
陆问张了张嘴,把手里的草药攥紧了又松开,过了片刻开口:"那你小心。"没有多问,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就四个字,然后缩回去了。门缝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回在门口站了一息,转身踩着灵气掠出了山门。
这一次他飞得比之前都快。金色的灵光覆在脚底从云层边上划过去,风灌进袖口把他白发的发梢吹得猎猎作响。北境的地形他已经走过三遍了,闭着眼都能描出那片废墟到山脉边缘的距离。他落在山脉和荒原交界的那片低洼地旁边时,日头刚刚升过东边的山脊。
他没有停,踩着碎石坡往上走,方向是那道拖痕消失的地方。碎石坡上的矮灌木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地面从碎石慢慢变成了整块的山岩,灰白色的岩壁像一面巨大的墙横在他面前。他站在岩壁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指贴在岩壁表面,感应了一下——灵气穿过岩壁的时候有一道极细微的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空的腔体里被敲了一下。他往左走了十几步,又往右走了十几步,在岩壁一处颜色略深的位置停住了。那道回声响得比别处更清晰一些,像石壁后面是空的。
他后退一步,右手抬起来,金剑凝出,朝着那道颜色略深的位置一剑劈下去。岩壁裂开一道细缝,碎石簌簌地往下落,他第二剑紧跟上去,裂缝扩大,第三剑下去的时候岩壁塌了一块,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窄口后面是黑的,沉沉的,像什么活物张着嘴等在暗处。他站在窄口前面等了一会儿,灵气探进去,里面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细丝,没有腥气,只有一种空旷的、很久没有被人踏足的静。
他侧身挤了进去。
窄口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道,两壁粗糙,脚底踩着碎石和尘土混合的松软地面。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道微微转弯,然后忽然敞开——面前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不高,顶部离他的头顶只有一臂的距离。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石板,颜色发黑,表面刻着一个完整的符文。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和他袖中那块石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完整得多、深得多,中心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在里面。
沈回蹲在圆形石板前面看了很久。他把袖中那块石板取出来放在圆形石板旁边的地面上对比了一下,纹路完全一致,但他手里这块只有符文的一半,像是一个大印章被敲碎之后留下的残片。而面前这个完整版的符文——他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描了一圈,掌心贴着石面感应了一下,符文下面有一层极淡的灵力残余,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停留了很久,灵力慢慢渗进石头里,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那层残余的气息他认得,和他右臂肘弯那道毒的触感一模一样。
霜沉。毒是留在这个符文上的。
他收回手,在圆形石板前面蹲了很久,把那些碎片串在一起——陆问小时候身上的献祭禁制,竹简上的"借骨三百年",天玄纹和云辕上神的车驾,北境废墟地下的暗红细丝,他右臂上的毒。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些符文、这些祭坛、这些埋在地下的东西。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石室,石壁上没有别的出口,除了他来时那条窄道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了。但这个符文和霜沉的毒之间的关联已经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段在不同的东西上做印记,把毒埋进沈回的经脉里,把献祭符文刻在陆问身上,把暗红细丝锁在北境废墟地下。这些全部是同一套手法,只是用在了不同的地方。
他把手里那块石板翻过来,背面那道划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比外面看着更深。他看了片刻,把它收进袖中,然后蹲回圆形石板前面,伸出手指去触碰符文中心那道浅浅的凹槽——指尖碰到凹槽边缘的瞬间,他右臂肘弯的毒猛地缩了一下,那阵尖利的刺痛从肘弯内侧炸开,和北境废墟里那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跪下去。他咬住牙把灵气硬顶着毒压回去,右臂的经脉在那一刻绷紧了又松开,毒颤了几下又沉下去了。他的手还在符文上,没有缩回来。符文中心的凹槽在他指尖压着的地方微微发了一下热,像一枚沉睡的印章被碰醒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符文中心凹槽里残留的热度慢慢散去。他知道它在等什么了——它在等那个和它匹配的东西放进来。他袖中那块石板就是其中一个碎片,但完整的符文对应的应该是另一样东西,一样他还没有找到的东西。
他侧身挤出窄口回到外面的日光下,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照在碎石坡上白亮亮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下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道毒刚才醒了一次。他踩着灵气掠回宗门,落在清霜峰洞口的时候天还亮着,陆问还没从药圃回来。他推门走进洞府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块石板放在案面上,盯着符文中心那道凹槽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袖中那只小布袋里的驱瘴草和止血药,又摸了摸那只草环,什么都没少。
他闭上眼,灵气涌向右臂重新裹住那道毒。这一次他裹得更紧更密,像一层贴身的甲,把毒严严实实地封在经脉壁的某一小段里。他睁开眼,右手抬起来凝出金剑,劈向洞府外面一棵枯树。剑气破风而出,枯树从中间齐整整地断成两截,上半截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的右手稳稳的,那道滞涩感还在,但它被压住了。
他收了剑,坐在案前,掌心朝上看着那道旧疤。快了。等他把那些东西拼完,他就去北境废墟下面把那个人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