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回起来的时候陆问还在墙角蜷着。晨光从洞口漫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微微蹙着眉像是睡得不太安稳,身上那件薄外袍滑了一边下来露出半边肩膀。沈回走过去弯腰把袍子拉上去盖好,动作轻得像没惊动风,然后出了洞府。
他沿着清霜峰侧面走了一段,在离洞府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间闲置的石室,以前不知道是哪位前辈修的,门扉半掩着落了厚厚一层灰,石壁上挂着干枯的藤蔓。沈回推门进去看了看,里面不大,一张石榻、一只矮柜、墙壁上还有一个浅龛,打扫一下住人没问题。他站了片刻,退出来把门带上,转身往执事堂去了。
执事堂的管事弟子见他亲自来领清扫用具有些意外,连忙从库房里搬了扫帚、抹布和一桶清水出来,还要叫人跟着去帮忙。沈回摆了摆手,自己拎着东西回了清霜峰。他把那间石室的门推开,卷起袖子把石榻和矮柜上的积灰扫干净,用湿布擦了两遍石壁和地面,又去折了几枝新鲜松枝插在浅龛里当摆设。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日光从窗缝照进来,屋里干爽明亮,虽然还是简陋,但比草棚好多了。
他回到主洞府的时候陆问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那块石头上揉眼睛,看见沈回从隔壁方向走回来,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灰印子,他愣了一下:"师尊你一大早去哪了?"
"过来。"沈回说。陆问跳下石头跟在他身后,沈回推开那间石室的门侧身让他看:"以后你住这儿。"陆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石榻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矮柜的柜门合得严严实实,浅龛里插着几枝青翠的松枝,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沈回,低下眼应了一声:"谢谢师尊。"沈回点了下头,转身回主洞府了。
陆问抱了自己的被褥和一只装杂物的布袋搬进去的时候,沈回正坐在案前翻卷册,头也没抬。陆问在门口站了站,小声说了句"我进去了",然后钻进石室把门虚掩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那扇门又开了,陆问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朝主洞府这边看了看,然后又缩回去了。沈回翻了一页卷册,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但他知道隔壁那间石室里有人正在把被褥铺开,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
那天下午沈回又去了执事堂一趟,这一次是去查那批新进弟子的来历。名册上写着他们来自山下几个不同的村镇,引荐人的名字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他记下了其中两个人被调进内门之后分派的岗位——一个去了灵田,一个去了丹房的辅库。灵田和丹房,都是能接触到宗门核心资源的地方。沈回合上名册放回原处,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到远处有几个人正蹲在灵田边拔草,其中一个身形瘦高,低头干着活,动作很利索。沈回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异样,便移开了目光。
傍晚的时候有弟子来报,说山下有人送了一封信上来,指名给师叔祖。沈回收了信拆开,里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北境那批人的东西还在。"字迹陌生,纸张是普通的草纸,没有任何灵力附着。沈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端嗅了一下,纸面上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地窖或者什么地方取出来的。他把信收进袖中,问了送信人的模样和去向,弟子答了穿灰衣的散修,往西边去了。沈回没有再追,点了头让他走了。
当天晚上陆问回了隔壁石室之后,沈回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把那封信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收回去,然后闭上眼入定,神识收回了体内,沿着右臂那道滞涩感的位置缓缓流动,碰到了一个东西——一层薄薄的细膜贴在经脉壁上,触感比灵气更凉更滑。他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它的位置恰好是他出剑时灵气最集中的地方。他试着用灵气去触碰那层细膜,它颤了一下缩了缩,但没有碎。他退了回来,睁开眼。
右臂那道东西让他心里沉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去碰它。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他重生以来一直在往前跑,查魔谷、查二长老、查仙界、查北境,跑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想一件事:这些事情他每多查一分,就多一分把别人卷进来的可能。师父已经知道了,师兄已经知道了,陆问已经卷进来了,现在师姐也快回来了。他一个人拆网的时候网是朝着他一个人收的,他扛得住。可如果网口张得太开,旁边的人就会被兜进去。前世最后所有人都没了,这一世他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夜风扑在脸上凉的。他看了一眼隔壁那间石室的窗户,里面没有亮灯,陆问已经睡了。他收回目光,退回案前坐下,翻开那卷师姐还没有送到的地图——他把师姐那卷地图压在案角,盯着上面红墨圈出的"疑似祭坛旧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收进袖中和那只小布袋放在一处。
第二天早上陆问端了茶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案前一夜没睡,没有多问,只是把茶放在案角。沈回端起茶喝了一口,正想开口说话,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稳,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头。沈回放下茶盏侧头望过去,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穿着暗青色的旧衣,身形清瘦,肩上挎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袋,长发用一根素簪随意绾着,面容苍白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口很深很静的古井。师姐。
她走到清霜峰洞口站定,目光越过沈回扫了一眼洞府里面,又扫了一眼隔壁那间半掩着门的石室,最后落回沈回脸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师父写信让我回来。"
沈回看着她,站起来。上一世师姐被暗算之后把自己关进石室,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这一世师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身上没有伤,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站着,看着,说话,呼吸。他点了一下头:"嗯。"
师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蹲在洞口那个瘦瘦的身影。陆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半根草茎,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叫了一声:"师叔。"师姐看着他,又看了看沈回,目光里多了一层沈回一时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点意外,又像是一点别的什么。
"你这里有客人了。"她说。
沈回看了一眼陆问又看回师姐:"进来说。"
师姐没有进来,她站在洞口把肩上那只褪色的布袋卸下来放在石阶边上,从里面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沈回:"你先看这个。看完再说。"
沈回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图。画得潦草,但山脉河流的走向清晰,其中一片区域用红墨圈了几道,标注着几个细小的字——"疑似祭坛旧址"。红墨的痕迹已经有些淡了,像是画上有些时日了。
"师父信里让你查的人,我在那边蹲了半个月,"师姐说,"没找到人,但找到了这个。"她指了指地图上红圈的位置,"顺着那个方向往北走,在荒原和山脉交界的地方有几处老遗迹,其中一处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土是新的。有人在那边挖过东西,又填回去了。"
沈回看着地图上那几道红圈,看着"疑似祭坛旧址"那几个字,和竹简上"借骨三百年"那句话隔着时空轻轻碰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师姐。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多久没睡了。"沈回问。
师姐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开口:"两天。"然后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刚想起来似的:"还是三天。记不太清了。"
沈回转身走进洞府,从案角端了一盏还温着的茶出来递给她。师姐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头看了看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她站在洞口喝着茶,晨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起来比方才稍微暖和了一些,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还是沉甸甸地挂在她肩膀的线条上。
"你先休息,"沈回说,"睡醒了再说。"
师姐端着茶盏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但没有完全弯起来:"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沈回没有接。师姐也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那盏茶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住老地方,有事来找我。"然后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在晨雾里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沈回站在洞口目送她走远,手里那卷地图还没有收起来,指腹压在"疑似祭坛旧址"那几个字上。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把他散落的白发拂起来又落下。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阳光铺满了整座清霜峰,才把那卷地图卷好收进袖中。
他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那间石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到里面石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还有矮柜上摆着的几样小物件,干干净净的,什么声响都没有。他看着那道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走回洞府在案前坐下来。
他不想把陆问卷进来。但陆问已经在那道门缝里了。他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卷册,那些墨字在眼前浮了一会儿才沉下去。他伸手把卷册合上,站起来往山道方向走。他要去一趟师姐说的那个地方,在更多人被卷进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