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光初破。
马蹄声踏碎帝都的晨雾,宫中快马接连驰过长街,铜铃急响,惊起檐下宿鸟。
第一道圣旨入玉王府,令玉繁华与李辰羡即日启程返回南境,并命其护送承桑二王子阿苏尔归国。
第二道旨意往四皇子府,封轩辕明为安王,赐陇西为封地,令其十日内离都就藩。
第三道圣旨直抵容王府,命容澜渊兼领北境三州巡防监察使、督办盐铁转运副使、赐御前行走、节制内府暗卫三营。旨意中明言:北境军、政、盐、铁四务,皆可先调后奏;三品以下官吏,有权直接任免;遇紧急军情,可调动边军两万以下兵力,无需待命。
三道旨意,同日下发,毫无征兆。动静大的震动了半个南秦。
康府静院内
云溪灵搁下手中书卷,抬眸望向窗外。远处街巷内人声鼎沸,近处廊下却静得能听见风过树梢的簌簌轻响。
“圣旨到了。”容澜渊平静的声线从她身后响起。
云溪灵回头,见他一身月白常服坐于轮椅中,手中握着一封刚拆开的密函。上面抄录的圣旨内容比外间传闻的更加详尽,权责也更重三分。
“比预想的还要多。”她走回他身侧,顺手拾起散落在脚边的茉莉,“北境军政、盐铁转运、内府暗卫,连先调后奏之权都给了。”云溪灵双指旋转花梗,眸色幽深如渊,“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一向如此。”容澜渊将密函递给她,“给饵,也给钩。给权,也给劫。”
云溪灵快速浏览完纸上内容,唇角笑意渐深,“好一个金镶玉的烫手山芋。盐铁之利向来由户部与皇子分掌,内府暗卫更是直属于陛下。如今统一划到你名下...他这是在补偿你,还是在给你树敌啊?”
云溪灵说着都觉好笑,就更别提容澜渊这个正主了。
“谁知道呢?或许边补偿边树敌吧。”他笑容讽刺,“反正今日过后,我便是满朝箭靶。”容澜渊靠着椅背,神情悠闲而冰冷,“他既要我用,也要众人忌我。”
正说着,园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云霖一身蓝衫转入廊下,手中玉环抛起又接住,人还未至跟前,话就先到了耳畔,“圣旨传开了。”
他在石桌前坐下,自行斟了杯茶,“外头几乎闹翻了天。我回来这一路上,听到好几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说陛下这是要立摄政王了。”
云霖说着看向容澜渊,语气有些罕见的认真,“盐铁转运副使的职位,向来是皇子们争破头的香饽饽。内府暗卫三营更是陛下的耳目刀子。现在全给了你,且不说皇族内部,便是十府中的那些老臣都坐不住了。”
“比起那个,我倒觉得这条更值得在意。”云溪灵点了点密函上的‘先调后奏’四字,“北境三州本就敏感,陛下放权的又如此彻底。让你能调军的同时又能任官,还能截留盐铁之利。这一系列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不亚于裂土封王。”
“所以他才是陛下。”容澜渊语气淡漠,“要人卖命就会给足筹码。至于这筹码拿不拿得稳,就看个人本事了。”
此时,前院人声渐起。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五六拨人登门道贺,全都是先去了容王府扑空,又辗转寻至康府的。
洪忝送走一波,又来一波,忙得脚不沾地。挡了几次后,实在无法了只得派人赶去静院通报。
“二小姐,外面又来了好多给容王道贺的人。其中还有姜府大小姐和三皇子门下官员,洪管家实在顶不住了。想劳烦二小姐请容王殿下出面。”
被派来传话的小厮低着头,紧张的后背都在冒汗。他没敢说,在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伺候夫人的阿鹃。听她口气,夫人对此事已十分不满,若外面再吵闹下去,只怕大家都要倒霉!
哎!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这些做下人是谁也开罪不起,但愿二小姐能说动容王,也好免了大伙儿的皮肉之苦。
小厮苦恼的都快哭了。云溪灵将他的为难看在眼中,转头用眼神询问容澜渊,后者脸上闪过厌烦。云溪灵想了想,挥手让小厮先行退下。
“这么避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让小霖陪你去一趟?”
“不去。”容澜渊嫌弃的皱眉,云溪灵知他不愿与人虚与委蛇,于是退而求其次的反问道:“那我去?”
容澜渊被噎了一下,“....那还是我去吧。”他说得心不甘情不愿,“弟弟,走了。”
云霖这次没跟他唱反调,顺从的来到他身后推动轮椅。两人很快就离开静院,顺着长廊来到康府前厅。
此时的前厅里堆满了礼物,各家侍从、各皇子门下官员扎堆挤在门口。一见到容澜渊就纷纷围上来,道喜的话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试探与妒意。
“恭喜容王!北境重任,非您莫属啊!”
“盐铁转运乃国之大计,陛下托付于您,可见圣心独眷!”
“御前行走之衔也是多年未授,容王一回朝就担此重任,真是羡煞我等!”
“日后同朝为官,我等还要多多仰仗容王殿下。”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吵的容澜渊太阳穴直跳,偏偏他还得耐着性子的周旋下去。容澜渊坐在廊下,耳边的恭贺之语就没断过。他一一回应着,俊美的脸上一片淡然。
这时,某位轩辕胥门下的官员出声试探,“听闻王爷可直调北境两万边军,不知这兵符何时铸成?”
话落,周围有一瞬的安静。
容澜渊慢悠悠的抬眼,嘴角擒着淡笑,“陛下旨意中未提及兵符。调兵之权,非常时不用。大人如此关心,莫非边关有急?”
那人脸色微僵,讪讪退下。
云霖在旁看得分明,低啧道:“这才第一日。”
容澜渊则是见怪不怪的移开视线,这些恭贺的人大多送完礼就会离开,极个别想套近乎的,也被容澜渊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众人见无利可图,也就没了久留的念头。
等最后一拨人走后,侍从才小心翼翼的从旁边探出头,“回禀小少爷,承桑公主递帖来访,说是特来向二小姐请教茶道。此刻,马车已停至府外。另外,姜小姐还在偏厅,说是想当面给容王殿下道贺。”
初听达日阿赤来访时,云霖还没什么表情。可一听姜芸儿还在偏厅等候,他的脸色就变了。
“诶呦~当面道贺啊。”云霖故意拉长音,“容澜渊你去不去啊?”
容澜渊恍若未闻,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侍从看着也不敢上前请示,心中既是踌躇又是忐忑。
就在这时,一抹粉色的身影由远及近。
“小霖你和容澜渊回静院。我去接待姜小姐和承桑公主。”
云溪灵的话在侍从听来与天籁无异,他如释重负的退下。
“你没意见吧?”云溪灵笑问。
“求之不得。”容澜渊眼神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云溪灵轻瞪了他一眼后,就带着蝴蝶往偏厅而去。
偏厅内
姜芸儿一袭浅紫渐变长裙,云鬓斜簪碧玉簪,身后侍女捧着摞摞锦盒。听到门外脚步声时,她难掩激动的起身,“容王哥哥....”话刚出口,云溪灵就走了进来,她脸上笑顿时一僵,“...溪灵?你怎么过来了?容王哥哥....”
她边问边仰头往云溪灵身后望,可后面除了在院中洒扫的下人外,就只有迎风摇曳的夕颜花藤。
“姜小姐。“云溪灵客套的打了个招呼,“容澜渊不见女客,所以就由我代劳了。”
“这样啊....好可惜,我还想着能当面向他道喜呢....”
姜芸儿失望的低下头,一张远山芙蓉的小脸上充满沮丧。她本就生的标志,这般低头哀怜的模样,叫不知情的人看去了,恐怕会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云溪灵才不接她的茬,视线落在侍女手捧的锦盒上,“姜小姐的心意,我和容澜渊都明白。只是下次,姜小姐就无需这般破财了。道喜之事上,只要心意到了就好,送礼反倒客套了。”
云溪灵边说边示意蝴蝶拿出备好的回礼。那是用红木锦盒装放的一整套上等紫晶琉璃头面,“前些日子命人新制了套发饰,我瞧姜小姐偏爱紫色,就用它当谢礼回赠,姜小姐可一定要收下。”
说罢,蝴蝶就端着那盒闪耀着鎏光的头面呈到姜芸儿面前,姜芸儿秀眉轻蹙,云溪灵又抢在她拒绝前笑说:“姜小姐不会看不上吧?”
“怎会!”姜芸儿摇头,“只是这份饰品过于贵重,我受之有愧啊。”说着,把锦盒往外推,云溪灵伸手挡住,凤眸中透出几分认真,“姜小姐谦虚了,你备下厚礼为容澜渊道贺,我和容澜渊感激故而备了谢礼。若姜小姐不收的话,那这份道贺之礼我们也不敢收啊。”
云溪灵字字句句都围绕着礼物,言辞间挑不出半点错处。姜芸儿大张旗鼓的前来送礼,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知晓她与容澜渊关系亲密。若收下回礼,那她的苦心不就白费了么?可若不收,她备的礼也没法送出去....
啧,真麻烦!这个云溪灵,果然不好对付。
姜芸儿想着,脸上笑容微冷。云溪灵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搁在二人中间的那份紫晶发饰在此刻竟变得有些刺眼。
姜芸儿思虑再三后,默默深吸口气,“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她让侍女收下头面,“还要麻烦溪灵替我向容王哥哥致谢。”
“姜小姐客气。”云溪灵落落大方,“向我致谢就好。”
姜芸儿闻言一愣,云溪灵唇角轻弯,凤眸轻飘飘得从盒子上划过,“我选的东西。”
粉衣女子言笑晏晏,姜芸儿在短暂的沉默后失笑摇头,“原来如此。”在这个话题上她已经输的一败涂地,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她的目光在云溪灵脸上微微停顿,而后又转向院内,“说来,怎不见云霖弟弟?昨日我得了一套孤本兵书,想着他或许喜欢。”
这话问得自然,云溪灵却察觉到她眼底那抹异样的审视。
“小霖在后院习字,不便见客。姜小姐的好意,我代他谢过。”云溪灵笑意清浅,侧身让路,“承桑公主还在门外,恕我不能久陪。姜小姐若不着急的话,我让侍女带你去花厅用茶?”
姜芸儿摇摇头,“不了,溪灵你忙正事就好,我也该告辞了。”她整理了下衣襟,转身带着侍女离开。在经过云溪灵时,纱袖中的一枚玉牌意外滑出半角。
云溪灵瞟了一眼,未曾多言。
姜芸儿登上马车,帘幕垂下的刹那,笑意彻底消散。她指尖抚过袖中密报,上面都是有关云溪灵的各种信息,除去那些嫡庶相争的事情外,她的背景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人在意的。不过.....
“云霖....”
姜芸儿摩挲着玉牌,视线聚焦在那一行被特意表出的小字上:云霖身世似有疑点,待查。
康府门外,达日阿赤翻身下马。今日的她换上了南秦的衣裙,可骨子里那股承桑人特有的旷野之气却掩盖不住。见云溪灵出来,她也不绕弯子,右手按胸行了个承桑礼,笑声清亮道:“云溪灵!我骑马路过三次,总算等到你出门了。”
话说得足够直白,毫不掩饰她是专程而来。
云溪灵含笑还礼,“公主亲临,是康府的荣幸。请进。”
二人并肩入府。达日阿赤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扫过廊下堆积的贺礼,忽然笑出声,“你们南秦人送礼就像草原上堆敖包似的,层层叠叠的,看着热闹。”她转头看云溪灵,眼中不掩探究,“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看这些虚礼。云溪灵,我很好奇你。”
她停下脚步,日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听闻,前不久的庆典上,容澜渊为了保护你不惜暴露武功,凤忆初也直言钟情于你,九阴王认你作妹妹,连玉繁华那样骄傲的人,临走前都要追出来和你说话。”她每说一句,目光便深一分,“敕勒九原上的狼群只会围着一只头狼转,可你看着像只温顺的羊,身边却聚了这么多猛兽。这不合常理。”
云溪灵神色未变,抬手引她走向茶室,“公主是客,请坐下说话。”
达日阿赤目不斜视的逼近半步,“我父汗常说,看人要看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得意,只有...”她停顿下来,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有一片安静的深湖,就好像我们那儿的喀尔喀湖,冰冷、神秘且充满危险!这让我更想知道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近乎冒犯,云溪灵却淡然一笑,“公主高看我了。”她推开茶室的门,清涩的茶香迎面而来,“我就是个寻常女子,只是恰巧与几位贵人有些缘分罢了。”
“寻常女子?”达日阿赤跟进去,随意的盘腿坐在席上,“我们承桑有句老话:寻常的兔子引不来狼群,寻常的鸟儿惊不动雄鹰。云溪灵,你若不是手里握着让人心动的东西,那就是自己本身——就是那个让人心动的东西。”
她亲手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推一碗到云溪灵面前,“我不喜欢绕弯子。但我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她端起茶碗,浅褐色的茶汤中茶叶沉浮,“容澜渊如今手握重权,是明面上的靶子。我昨日递了帖子,他府上的人只说:王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她吹了吹茶沫,涟漪映照下的眉眼逐渐锐利,“可我知道,他不是不见客,是不见‘某些客’。”说着,达日阿赤抬眼,目光直直的盯着云溪灵,“而你能让他见,也能让他不见。这才是你最让人好奇的地方。”
云溪灵执起茶碗,垂眸轻嗅茶香,半晌后悠悠道:“公主高评,溪灵实不敢当。他是他,我是我,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是吗?”达日阿赤失笑,那笑容里带着敕勒女子特有的狡黠,“那我们打个比方。如果你是我,想在陌生的草原上找一头最可靠的马,你会怎么看?”
问完也不等云溪灵回答,她又自顾自得说,“我会先看它的眼睛,惊慌的马不能要。再看它的蹄子,虚浮的马走不远。最后看它身边的其他马,如果连最野的马都愿意靠近它,那这匹马一定不简单。”
达日阿赤放下茶碗,碗底与碟面碰撞时发出清响。
“云溪灵,你就是那匹‘不简单’的马。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只需要知道。将来若有一天,狂风渐起时,我该往哪个方向找这匹马。”
云溪灵静了片刻,忽然反问道:“公主生于承桑,想来也见过荒原上的白毛风吧?”
达日阿赤一怔。
“白毛风来时,最好的骑手也知道要躲避。”云溪灵将茶碗轻轻转了个圈,“不是怕风,而是知道硬闯只会迷路。得等风过去,看清楚了星辰的方向,才能继续赶路。”她抬起眼,笑容淡然,“公主的‘看马’,我听见了。但风还没停,星辰还没亮。与其讨论那些难以预测的未来,还不如先喝好眼前的这碗茶。若是它凉了,那就可惜了。”
云溪灵浅抿一口茶汤,凤眸中擒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公主或许不知,要煮好一盏茶并不容易。火太旺,茶就苦了;火太小,茶就不香。得守着炭火,慢慢等水沸;等茶叶舒展,等香气溢出来。在此期间,需要有足够多的耐心。就好像老话中说的:凡事,欲速则不达。”
达日阿赤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欲速则不达’!”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云溪灵,你这碗茶,我喝得痛快。那就依你,今日我只学茶道,至于以后嘛....”她放下茶碗,目光灼如草原夜火,“敕勒九原上的鹰,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是么?”云溪灵慢条斯理的挑选茶叶,“那我先预祝公主,早日煮得一壶好茶。”
“借你吉言!”达日阿赤红唇上挑,额间悬挂的黄水晶煜煜生辉。
茶烟袅袅升起,白雾之下,二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最近忙于搬砖,二月看情况,有空就更新!
感谢一直陪伴灵缘的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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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