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虞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虚空,还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脚下不是地面,而是某种透明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倒影:一米六左右的个子,偏蓝绿色系的长发垂到腰际,前面扎着两个小辫子,晃晃悠悠的。她的瞳孔和头发是同一色系,浅蓝绿色,像春天刚融化的湖水。
浅虞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十七岁。
她还没到十八岁,还没到“应该”获得灵的年龄。但她站在这里,说明她被选中了——提前被选中。这种人很少,但不是没有。她在课本上读到过。那些提前被选中的人,要么是天选之子,要么是被邪神盯上的倒霉蛋。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我是有机会获得灵了吗?”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回音。不是被吞掉了,而是这里太大了,大到连回音都找不到回来的路。
课本上说,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在十八岁成年后才会获得灵。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在学习——攻击方式、灵的概念、世界地理、七位邪神的传说、ZW的弱点、各国风俗……学很多。学完了还要考试。就算成年后没有成为灵者,也可以去应聘老师,教下一批孩子。
浅虞的成绩还不错。
课本上没有写,当你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脚下是透明的冰面,头顶是看不见的天花板,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不是真正的风,是某种像风一样的东西,从她的皮肤上流过,不留痕迹。
“我的灵会是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七个不同的面具出现在她身边。
它们围绕着她,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金色的、赤红的、深蓝的、暗紫的、粉红的、墨绿的、纯黑的。每一个面具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火焰、泪水、裂开的笑嘴、分叉的舌头、缠在一起的丝线、没有镜面的镜框、永远倒不满的杯子。
浅虞认得它们。
课本上讲过。七位神的象征。
金色的喜,赤红的怒,深蓝的哀,暗紫的惧,粉红的是爱,墨绿的是爱。
纯黑的是——欲
“这代表我会有七种灵吗?”
浅虞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不让任何人看到——虽然这里没有“任何人”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纯黑色的面具上。
欲灵。
课本上说,欲灵是所有zw都拥有的灵。课本上说,拥有欲灵的人不受人类欢迎,zw也不欢迎他们。课本上说,欲灵者被视为“潜在的怪物”
被排斥、被驱逐、被猎杀。课本上说,欲灵者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只比zw高一点——而zw的地位是“不属于人类”
浅虞看着那个纯黑色的面具。
面具上的杯口朝下,像是在倾倒什么。但杯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要啊。为什么要有欲灵?”
浅虞咬了咬嘴唇。
“不行。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和任何人说”
她看着七个面具,一个一个数过去。七个面具,七种灵。如果她把这些灵都藏起来,只露出其中一部分——课本上没有写过这样可以。但课本上也没有写过不可以。
“也只能这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以后我不会变成杀人狂魔吧……去吸收别人的情感和灵?”
没有人回答她。面具还在旋转,缓慢的,像七颗行星围绕着她这颗恒星。
浅虞不知道的是——在她脚下的透明冰面里,还有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不同于那七个。它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像一块刚刚凝结的冰。它的位置不在浅虞身边,不在她头顶,不在她脚下——在“别的地方”
在那些旋转的面具的影子里,在冰面的裂缝中,在她视线永远够不到的角落。
它若隐若现。
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
中心城外围。
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
村子很破,房子很旧,路是泥巴路。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水坑。
一个人出现在村口。
不知道从哪儿来。没有人看到那个人出现。那个人像是从空气里走出来的——迈出一步,脚落在泥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裤腿上。那个人没有低头看。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
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灵异浅逃
“欢迎未来的灵者大人进入灵异浅逃。”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像天空本身在说话。
“希望您可以活着走出去”
浅虞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面具一个一个消散。金色的先消失,然后是赤红的、深蓝的、暗紫的、粉红的、墨绿的。最后是纯黑的那个。
它多停留了一秒。
好像在看她。
然后它也消失了。
“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游戏名称:望归村”
“模式:单人模式”
浅虞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公交车上。
左手上的手环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但很多功能都变成了灰色。通讯、好友、地图,全都无法使用。只有商城还在。浅虞点开商城,里面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食物和水,还有一些便宜的武器。价格都不贵。
她把手环放下,看向窗外。
公交车很破旧。座椅上的皮子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车里没有多少人。前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靠在一起睡着了。
浅虞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看着窗外。
全是山。
路是盘山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浑,像是刚下过雨。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这辆破旧的公交车,在山路上缓慢地爬行。
“……下一站,望归村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及时下车”
浅虞站起来。
她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前面那个老太太没有动,中年男人没有动,后排那两个年轻人也没有动。只有她一个人下车。
车门打开。
浅虞跳下来。
公交车没有熄火,车门关上了。她回头看——车里的人都不见了。前面那个老太太、中间那个中年男人、后排那两个年轻人——全都不见了。可车子刚刚开走,排气管还在冒烟。
浅虞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
“现在这晚上风景还不错嘛”
她转过身。
村口就在前面不远处,几十米的样子。路是泥巴路,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浅虞走了几步。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她停下来。
声音也停了。
她往前走。
声音又响了。
浅虞没有回头。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每留下一个脚印,脚印旁边的泥水里都会出现一个更小的脚印。小孩子的脚印。光着脚的。
那些脚印很深。
像是有一个人,很重。
但小孩子不应该那么重。
浅虞只顾着向村口走,完全没有发现。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鞭炮燃放后留下的硫磺味,混着雨后的泥土腥气。地面上到处是红色的纸屑,被雨水打湿了,粘在泥里,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
浅虞踩在纸屑上,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是刚举行了什么仪式吗?”
她看着地面上那些鞭炮的垃圾。很多。多到不像是正常燃放剩下的——像是有意把整个村口都铺满了。
浅虞又回头看了看。
刚刚那个车站,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盘山路的拐角被夜色吞没,连车灯的光都没有。
“这才几分钟,我走得这么快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村口的老槐树,穿过那些挂着的红布条,穿过浅虞的头发。她的辫子在风中晃了晃。
她转过头。
走了进去。
“恭喜未来的灵者大人触发了主线任务”
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故事背景:望归村是一个不太发展的村子,坐落于墟域和欢颂国之间。去最近的镇子都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所以这里的人并不怎么外出。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每十年,这里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活动刚好在这几天举行。神明也是,十年才会苏醒一次。
但这次,神明大人好像生气了,祂的祭品不见了。
请您安全地度过这几天,并积极地完成支线任务。下面请玩家自行探索”
浅虞站在村口。
她的面前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灭了。有些房子门口贴着对联,对联被雨水打湿了,红色的纸褪成了粉色,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巷子很深。
看不到尽头。
“您本次的身份为——归乡者”
浅虞看着巷子深处。
她没有动。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裙子的下摆,吹动那些挂在门口的红布条。
她的头发在风中晃了晃。
恍惚间浅虞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衣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