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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夜 第4章 照月(四)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28 15:13:50 来源:文学城

10

明日休沐,今夜睡晚些也没关系。

许长宁的床铺空着,我看过去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吹灭烛灯后,我小心翼翼摸黑爬到床里面,王宛身体躺得笔直,没受伤的手却是拍得欢:“快来快来。”

我躺倒之后望着床顶,耳边王宛的呼吸声陌生又新奇,他还在想我阿兄:“冬宜,你和你阿兄怎么认识的?啊不对,我糊涂了,我想问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轻笑了一声,说:“嗯……其实我也不知道,很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阿兄也不跟我说,我只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生病,阿兄背着我走山路台阶,后来病好之后就一直在玄清观了。”

“玄清观?你们之前就修行了啊?”

“也不算修行吧,师父只教我们认字,别的从未要求,我不爱看道法书术,所以一般就在观里要么后山玩耍,阿兄空闲的时候会看一点。”

王宛说:“那怪不得许大哥道法学得这么好,你们道观在哪块地界?”

“芦溪,你知道吗?再翻过一座山就是庐陵,我们道观就在芦溪一座山上,我师父说道观兴盛的时候观内有百余人,可到了我师父那一代,人只有寥寥十几个,后来还俗的还俗,下山的下山,”我想到许凌说话的语气,又忍不住陷入回忆:“‘到我不惑之年,观内竟徒留我一人满头疑惑,人都去哪了呢?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我师父那时候是这样说的,不过他老人家是个很看得开的人。”

“看不开的话也不会让你们来奉城了吧。”

我点点头说:“倒也是,送我们来的那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掉,非常潇洒地甩袖走了,其实我知道师父心里肯定也是舍不得我们的,我们也很舍不得他,这么多年受他的庇护我们才活了下来,他就和我们的父亲一般。”

我说完之后发现王宛好长时间没说话,于是侧头过去看他,“宛哥你困了吗?”

他慌乱拿手摸了把脸,嗓子有点哑,说:“没,我,我就是想到了我爹娘他们,其实他们待我也很好,只是……唉算了,先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你们道观吧,道观是不是很大?那你师父一个人岂不是无聊得很?”

“道观有好几个房间都已经废置了,因为我们一般在前边活动,后边的房间没怎么去过慢慢就长了杂草,师父说‘从天地来,还天地去’,也不让我们修缮,所以现在应该就只能算前边的部分,也不算很大吧。”

“无聊这个事,其实我师父经常下山的,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回来。我们上头还有个师兄,但他人很怪,白日里我没见过他,夜里他才活动。”

王宛震惊:“怎么和鬼一样?”

我笑说:“哪有鬼跑道观里修行的?虽然他脸色确实灰白得吓人,但他会吃东西,而且特别爱吃鸡。”

“真吃吗?”

“真吃啊!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哎哟冬宜你这说的,我立马想到那种青面獠牙的厉鬼在吃东西……咦~”王宛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宛许是真被自己想象的画面吓得不轻,后面又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许长宁的事情才消停。

第二日我们理所当然睡至隅中。我小幅度伸了伸懒腰,旁边王宛平躺着,双手端正地放在胸前,平稳地呼吸着,如果光看这幅老实甚至可以说得上乖巧的睡姿,绝对想不到他平日里的吵闹模样。

我又往许长宁的床铺方向看了一眼,被褥已经归来,整齐地叠放着,心里顿时安心不少。难得的休沐日,我还不想这么早起来,于是睁着眼睛默默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锅铲相击的声音,也没有水声,许长宁应当在书堂……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边过来。

我朝门口看去,只见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光顺着间隙溜进来,一片鸦青色的衣角出现了。

是谢玉声。

他十分谨慎,尽量不弄出一丝声响地进门来,我一时不明白他为何要和做贼一样行动,带点疑惑地看了下他。他看到我张口,长指抵在唇边,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右手指了指还在睡的王宛。

昨晚还闹着别扭,这时候倒是体贴上了,方才我坐起来的动静都没吵醒王宛,可见他还是睡得很熟的,我觉得谢玉声太过小心,没想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人目瞪口呆。

他俯下身,轻轻折好王宛的被角,然后……

我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否则怎么能看到谢玉声像抱孩子一样把王宛连人带被一起抱走了?

动作如此娴熟,表情如此坦荡,我略感异样,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思索片刻无果后我立刻放弃,将被子拉回中间铺着,瞪上鞋子披好衣服就去书堂找许长宁了。

11

休沐日,大家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时间。在奉城,逢甲日休,即一旬一休,若碰上佳节等特殊日子则另外安排。很多弟子通常会提前好几日和天行阁申请“行符”,有符才能自由下山,同时回来之后也需要将行符全须全尾地交还给天行阁渡安师兄。

奉城弟子每次出入凤城都会被记录在册,除却天将阁派发的特殊任务之外,每位弟子一年可有总长“十日”的城外时间,即从拿到云行符那一刻起算到交还行符那一刻共计一百二十个时辰的时间。

这时间回芦溪必定是不够的,加上奉城周边我们也不甚熟悉,我和许长宁在第一年的腊月之前都未动过下山的念头。

照月六舍的另外四人却是先前就下山过几次,王宛本就坐不住冷板凳,旁的同门弟子一哄,他就立马拉着谢玉声一起去玩了。浑夜对奉城周边倒是很有自己的见解,他说自己之前已经将周边都摸索了个遍,山下怀安坊有家烧鸡好吃,而且老板很热情,香云师姐很喜欢买的那家糕点铺也在那条街上,至于玩的,那要到临安坊了,射箭投壶灯谜之类的,别的他都觉得不怎么好玩。

池绯休沐日的时候一般也不在舍内,她的去向成了谜,后来有次才告诉我们,她是回家去了,她家离奉城很近,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到,王宛听说后兴致勃勃地问池绯可以去参观吗?

池绯瞪着圆圆的眼睛思考了会儿,说可能对你们来说不是很方便。

王宛说:“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绯绯要我们去哪里也使得的!”

池绯歪着头,伸手去捏他的鼻子,王宛愣住了不知道池绯要做什么,好一会儿感觉越来越呼吸不畅,刚要挣扎池绯就松了手。

王宛如获重生般大口喘息,嘶哑道:“我差点……憋死了……绯绯,我,做错了什么?”

池绯摇摇头,回答他上上句话:“那你不能去参观。”

王宛差点一口气没厥过去。

12

今日甲寅休沐因着王宛受伤,谢玉声也留在了舍内。我在书堂跟着许长宁补学了一会儿之后,王宛那厢也起了,两人勾肩搭背地进来(好吧,其实是谢玉声搀扶着王宛进来的,但是王宛觉得谢玉声这搀扶像拖拽,还不如没有,所以不让我这么说)。

午前这段时间我先将昨日没考的道识文卷写了,写好之后就交给许长宁,等他有时间的时候帮忙批改。他昨日因为我也没参加文卷考核,早上的时候已经写好,拜托谢玉声批卷了。

午后浑夜才姗姗来迟,他迈入书堂,接收到舍内四人的全体注目礼,王宛直拍桌子说浑夜真是睡神在世,浑夜“嘶”了一声,挠头说也没有吧?

王宛撑着头,看着课业百无聊赖,说:“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爱床之人。”

浑夜说:“现代人都这样。”

王宛凑过去问他:“‘县黛’?这个‘县黛’究竟是何地?是你的家乡吧,我之前就想问了,这么神奇的地方,怎么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呢。”

浑夜摇摇头,在纸上写下了“现代”二字,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但总之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王宛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强求了,抬头看到池绯的座位还空着,又问他:“绯绯还没起吗?”

“绯绯?她应该早就回家了吧,我看她房间门开着。”

王宛“哦”了一声,神色又恢复了些许忧愁,唉声叹气地趴在桌案上,望向堂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我的桌案被人轻声扣了两下,是许长宁。我回过神来,许长宁将文卷递回给我,上面朱笔标错的地方不少,大多都是道法课的内容。我顿时感觉天塌了,休沐结束之后弘夫子必定要找我谈话。

思及此,我也唉声叹气,想学王宛伏案不起,却被许长宁皱眉无声警告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纠错。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不是学道法的料,我自认为努力学习了,可是成绩都不理想。第一次月度考核险过,现在错成这个样子,马上腊月十五就要季核,而冬至之前的戊午日道识课就不再安排了,也就是说上课时间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三天,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埋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飘红的字之后,我的头被许长宁轻轻摸了下,他坐到我旁边拿过书,一处一处给我讲,我抿着嘴努力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记得了吗?”

“……记得了。”

“晚上我再问你。”许长宁说。

我冲他眨眨眼,有点想蒙混过关的意思。可他在这种事情上可不吃我这套,带着点笑捏了一下我的左脸之后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本以为今日都会在书堂中平安度过,没想到谢玉声和浑夜又在书堂中斗嘴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何他俩总是要在书堂里吵架,浑夜后来跟我吐槽说可能书堂和他八字不合,在这里总是要发生点什么事的。

曾经扬言最不相信这些的人,现在竟然也讲出了这些话,这次我倒不觉得是书堂的错,纯粹是因为二人积“怨”已久,这次又借着由头小小爆发了一下而已。

起因是因为王宛觉得太无聊了,和浑夜一直密谋着什么,几个来回之后应当是商定好了,王宛转头问谢玉声和我们要不要去洗剑池,那边今日应当有师兄们在那边论剑比试。

“你都这样了还要去那边?两条腿不想要了我给你直接砍了。”谢玉声说,眉毛都拧在一块,我感觉都能从他眉头挤出三斤的墨水来。

王宛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腿,面不改色地说:“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前几日不都好好呆着了么,人都快发霉了!再说了,去那边我不站石头上不就行了?”

浑夜上前勾着王宛的肩:“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宛哥你站石头上也没事,这次我给你扶着。”

“够义气!”二人互相挑了下眉,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谢玉声睨了他们好几眼,见他们仍不知收敛拍桌而起,语气很阴阳:“义气?若是对朋友满口谎言也叫义气的话,天底下就没有负心汉了。”

“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编造自己的身份吗?奉城掌门之子,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异乡人?”

王宛和我们同样震惊:“什么掌门?”

浑夜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彻底被触犯到了逆鳞,面上全然失去了从前的从容,他压着怒火说:“谢玉声,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朋友,你就应该相信我,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何必背后调查我?”

“掌门?她是什么东西?和我有关系吗?我告诉你,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你有本事去问她,看她怎么回答你的,你去啊!”

浑夜越说越激动,王宛连忙按住他,快声劝他消消气,谢玉声却仍不愿放过,两个人又用飞快地语调争执着,我已经被方才所言震惊地呆立在原地了,后面他们吵的内容只捕捉到一些“做官”“百姓”“秘密”什么的,都不大能听懂。

王宛本来劝着他们,其间不知听到了什么身体一僵,面色也变得不好看。我在对面看不下去了,想要过去劝说,却被许长宁拉住挡在身后。

他上前拉了一下谢玉声的手臂,直直立在二人中间,看了他们一眼说:“都冷静一下。”堂内瞬间陷入了诡异又焦灼的沉默。

浑夜喘着粗气,转身把自己的桌案和对面池绯的桌案掉了个儿,镇纸摔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声,又被浑夜捡回来重重地扔在桌上,然后把桌上的课业全倒进包里。我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大步离开了,扬起来的头发丝都是怒气冲冲的。

我叹了口气又看向谢玉声,他只盯着从方才开始就发呆的王宛,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王宛低头坐回座位上看书,谢玉声几次给他递纸条也不理。

这之后,我们书堂原先的座位就变成以下排列,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谢玉声,王宛,池绯。

许长宁,我,浑夜。

浑夜是不是掌门之子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浑夜这个人,这个随时随地能大声唱歌的活泼张扬的人,时不时说出些惊世骇俗的想法的叛逆的人,喜欢赖床甚至有小小起床气的人……我们见过他在练剑台上风光的一面,也见过他流泪脆弱的一面。

所以不管他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对其他人也是一样。

师父说过,与人相交,重要的是看此人的品性如何,至于旁的,都只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始终铭记着这一点。

在谢玉声和浑夜吵架这件事情上,我没有立场去指点谁对谁错,毕竟他们之间的恩怨或许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我先前还好奇问过王宛,他们二人从前认识吗?

王宛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知道啊,我和谢玉声家离得很近,从小在一块儿玩,他认识的人我也都认识,以前肯定和浑夜没见过面的,不知道怎么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问谢玉声他也不说,哎呀,不知道在犟什么!”

其实谢玉声人也不坏,他和我们相处的时候除了有时候有点嘴毒,其他时候人还是很好的,我们去请教问题他也倾囊相授。

而且他的字也很好看,不是我阿兄那种端端正正的好看,而是灵动飘逸的,像浣衣时溪水中随波逐流的素绢,一种独属他自己的风格。

字如其人,能认真写好字的人,品性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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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照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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