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主背着石宫主把你我传召至此,是想对祢春来点什么狠的啊?”
长时间处在死寂的气氛下犹如被小刀凌迟,终是有人耐不住,邪笑着看了众人一圈,缓缓道。
他说话时,每个词字都像在舌尖上滚了许久才吐出,有种异常粘腻的恶心,不夸张地说,和他相隔二三人外的某个世家少主在他开口后宛若狠狠挨了长鞭一下,浑身猛地一个哆嗦,视线胡乱瞥了他几眼后忙不迭躲远了。
在他看来,这人尖嘴猴腮凭面相来看就不够来荒锵堡的资格。
讨伐魔人异士就敞亮地喊话,自古正义向来如此,他实属不该说出这般话,真是有失君子气度。
“切,装什么装,在这的有一个好人吗?”那人不是眼瞎的,见自己身边这白白净净的小娃娃如此嫌弃自己,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
他打心底抱怨的声音注定不会太小,所以刚一话毕,本就寡言寡语的众人更是让荒锵堡这凄惨的气氛雪上加霜,凉上加凉了。
等那极有威严和压迫感的眼神向他聚拢快要把他给闷死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脊背瞬间弓起一个如临大敌的弧度,紧绷到像快要断了的弦。
可惜一切都晚了。
眨眼之际,破风声便擦着他们的耳朵袭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一只劲力十足的铁硬手腕便精确停留在那说错了话的人颈骨上,干脆利索地一把狠攥住。
所有人的视线首先落在了他肌肉鼓胀灵力炽热的手臂上,然后不约而同悻悻收回目光,装作无事人一样看戏。
在场有人和那说错话的人相熟,想开口缓解气氛,当着叶家主的面好好替那人解释清楚他并无恶意只是平日随便惯了管不住自己的嘴罢了,但眼神仅仅和叶枉硫一触即分了下,便识相地闭上了嘴,抬起的胳膊默默垂落下去,紧紧贴牢在身侧。
叶枉硫目光如炬,斜着打量他的眸子尾处乍起疯劲儿和狠意,刹那间他只觉自己如同叶枉硫掌中桎梏之人一般难堪,好像有一柄雪亮的尖刀无形横在他颈上,他断敢稍动一下,最浅薄细嫩的外层皮肉就会见血。
半晌过去,叶枉硫指间握着的皮肤早已变得乌青,一圈红色痕迹由下往上浮现,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至深褐色。
“呜呜呜……”被掐的人神志全无,口吐白沫,犹如死鱼的身躯发出一阵阵小频率的抽搐,整个眼睛只剩眼白,眼球爆出快要脱落眼眶。
直至最后,他即便已不能清醒思考了也能感受到叶枉硫在有意折磨他。
众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竟然将双手覆到叶枉硫手背上,帮着他一起去掐自己。
叶枉硫没嫌脏也不躲,只是讥讽地勾了勾嘴角,略粗糙的指尖一使力,如愿送他魂归西天。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叶枉硫指缝间流入所有人耳中。
这条“死鱼”哐当倒落在地板上,明明尸体尚残留几分温度,可远远瞧着形似一滩黑泥。
不留余地、手指不靠灵力将颈骨生生捏变形的“咯吱”声在四下空旷的古朴大堂内响起,因为还灌注了排山倒海的内力,所以这“咯吱”声甚至在触壁时发出了悠悠回响。
这等让人头皮发麻,肝胆尽碎的凶恶场面本该是以持续已久的死寂作为收尾,但是在场的又能有几个平凡人?要么是同祢春一般举世罕见的高手,虽不如她,但拎出来个顶个的强。要么便是根基足有千百年,声望极高的名门大家、修仙门派。
他们虽然惧叶枉硫,但自个也都不是吃素的,傲气藏于眼底,与叶枉硫形成一种交心不交底的微妙气氛。
所以很快便有人出声了:“叶家主,莫要被这小插曲扰了心神,他连句话都说不好听,说不明白,我们还指望他能跟着一起做什么大事啊!”
说完,便自顾自大笑起来,笑声之爽朗,引得旁人终可将心头阴霾一扫而空,面色纷纷缓于刚来之际。
“不错,你说得对。他要有你半分明事理,我还至于这般对他?”叶枉硫哼了一声,转身往身后某个地方看了一眼,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狞厉,让他的脸显得异常扭曲。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去看,却发现什么也没瞧出来,更好奇叶枉硫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能让他信心如此膨胀。
那祢春,就算落单了、变成堕魔了,众人对她的阴影也没减一丝一毫,这便是为什么修仙界再如何吱哇乱叫,强烈声讨,暂且也没有要一举攻下她老巢的念头。
实在是,就算她沦废成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众人也觉得她藏了一手。
思绪心下乱转,念头于脑海中飞纵即逝。
一道道精明雪亮的目光汇成一线朝叶枉硫后背刺去,这等老辣的视线换作一般人恐就像被烈焰灼烤一般早已撑不住了,可叶枉硫似浑然不觉,依旧平静地留给他们一个坚实后背。
再这样拖下去,千年王八都憋不住了。
终于,叶枉硫像施舍一般,抬起一根手指对着面前的空气动了动,严格来讲,应该是对着壁画。
他的食指对着大堂一壁,那一壁除了眼花缭乱用颜料作画的故事外就只剩下几盏灯,灯火互相辉映,豆大的火苗被叶枉硫的指尖风狠狠扑了一下,左右摇晃,似雨中备受雨打蔫了吧唧的花。
实在是毫不起眼,那做画的颜料仔细瞧应是赭红,但由于年岁久远不加以保养,都快风干成玄墨色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壁画有哪里特殊吗?
刚一想完,那壁画就应了众人的心思,底部摇摇晃晃,整面墙开始缓缓下降,力道之大,墙皮都脱落了,簌簌如雨下,荡起漫天灰尘。
一道白光如拉了满弓的箭,骤然从脑海中闪过。
他们想到了!
是钟!是那长离钟啊!
亏叶枉硫在无缘河讨伐祢春时还让众人见识过这上古法器的幻形,他们怎么就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而且长离钟本体就坐落在荒锵堡大殿最中心之下,结合叶枉硫那胸有成竹的语气神态,除了和长离钟有关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或艳羡或复杂的目光再次汇拢在叶枉硫身上……上古法器之所以称之为上古,之所以会在修仙界一家之主手里,是因为天庭遗物早在当初收不回,特以让修仙界老中之老的修仙世家来镇压保管的,既能代表此世家开端之时有多庞大威武,也好让天庭没那么担忧,是相当特殊的情况,也正是因此,不是哪个大门派想有就有的,上古法器杀伐气重,有的门派就是联合镇压也压不住,压不住也就算了有的反而会被反噬。
长离钟本体现世,不敢想象叶枉硫做了多大的努力,这等大的工程,应该……早就开始筹谋计划了。
也就是说,在众世家对祢春还没那么恨时,他就动了想毁掉祢春的心思了。
这心思里,有几分是见不得光的私欲……叶枉硫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众人立马尴尬地摸摸鼻子,认真去观察法器本体。
他们这一观察,倒真看出点什么来。
法器真身不比幻形,竟然如干涸的井底,一点仙气也榨不出来。
简直可怜的不像一个上古法器,反倒像叶家门前最毫不起眼的一座守护石像。
“你们且看。”叶枉硫眉心夹出几条痕迹,又伸手抚平,耐着性子道:“长离钟本体本就是天界之法宝,在我等修仙界释放不出真正的实力是情有可原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投注钟身灵力,此架势滔滔不绝,震天动地,让众人有一种叶枉硫会灵力亏空直接暴死的错觉。
长离钟类似摆钟,下有钟摆,这条钟摆在叶枉硫投注灵力时忽然嘶嘶哑鸣,骤然苏醒!
钟摆开始左右摆动,带起的风直接将那毫无保留之人掀翻出十几米远,如若不是撞在大殿墙上,恐怕能像个风筝似的蹿上天了。
□□与墙壁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让人听得头皮发麻,那竭尽全力在原地才站稳一脚的人纷纷后怕地扭过去头,都发现有人耐不住威压直接七窍出血,顿时跪了满堂。
叶枉硫好整以暇地逡巡他们一圈,在无人注视的地方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腕,直至皮肉发青,才没让那口污血从齿间喷涌而出。
“看见了吗?只要加以灵力灌注,就能让它……重返当年之盛。”他们背对着叶枉硫,如此瞧不见这位北方第一名门大家之主眼里的疯狂和仰慕之色,但从那微微颤栗蜿蜒曲折的尾音和叹息就能知道,叶家主一个控制不好,怕是离走火入魔不远了。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们家主不知道!”有人咆哮出声,顿时骂的众人一个激灵,他吐出几口恶气,见下面这些有名有姓的家主长老缩头缩脑像个鹌鹑一般露出这等反应,就知自己没说错。
“哼!家主引你们来荒锵堡大殿,还让你们见识上古法器真容,就这般态度,无理!”说话的人是叶枉硫身边的专侍,当初去查霍邈设立隐蔽木屋想对祢春做什么的就是此人。
“毛头小子!还由不得你来说话!”有个吹鼻子瞪眼,白发须须的老宗主见小小一个侍卫就敢和他们这群老家伙叫板子,一手袖箭将人从上座射下来。
侍卫痛呼一声,滚落下方,叶枉硫看也不看,任由他们对其处置。
四宫之一宫主戴着幕篱,面貌不显众人眼前,平静的声音徐徐吐露:“叶家主,想让我们同你一般,倾注灵力彻底唤醒长离钟?”
叶枉硫闻言笑道:“落耳啊,大家早在当初黄云楼大会你出言不逊被祢春那魔头挑落帷帽时就识你真容了,眼下又无外人,你何必遮遮掩掩?”
宿月宫向来低调,其宫主也是踪迹隐秘,如神如鬼,飘忽不定的作风让众人时常将他们遗忘,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有点懵。
落耳扔掉帽子,刚才被袖箭伤到的侍卫老实了下来,忙接住妥善保管,在他看来,还是四宫比较有威风,那老头子虽然是个宗主,又能如何。
叶枉硫这时才回答落耳的问题,他回答的坦坦荡荡,目光直逼落耳:“是。”
众人哗然。说是用自身灵力以饵,但跟用命有什么区别?
话毕,一阵鼓掌声在冷清的大堂内响起,落耳拍手拍的掌心发红,他环视众人,最后直指长离钟:“好!落某佩服叶家主!我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会助叶家主唤醒长离钟,只是区区灵力罢了,这又算的了什么。”说完,他转向身后众人,他长的还算看的过去,眉眼偏秀丽,只可惜尖酸刻薄,让人心下频生反感厌恶:“诸位想必也见识到了,刚才仅用叶家主一人,那钟就发挥如此洪荒之力,用你我等普通灵力为养料供奉长离钟,是此生不可多得的荣幸!”
这倒是实话。众人默默想。
落耳环顾一圈,看到了许多浮于表面的情绪,或若有所思,或讶异震惊,或镇定自若,眉头一拧,不满道:“难不成诸位不想铲除祢春,让这个魔头继续为害人间?这次死的是个秋月迟,下次死的可就是你们了。秋宫主和你们,那是能比的吗,祢春都敢杀她了,真要杀你们不就跟切菜砍瓜一样简单嘛。”
法器存于传说中,人看不见摸不着就没有实感,这下真见识其威力,想除掉祢春的心就宛若在大火中继续泼热油,涨势更猛,于是不多久,附和的声音便一前一后接连响起。
叶枉硫一挥手,刻着叶字的旗帜飘扬而起,艳丽红色如血,映的钟身诡谲幽恶,那一闪而过的灵力让钟摆有一瞬间近乎透明,雪亮似天边惊雷,让钟身上骤然亮起的数双发狠的眼睛形似孤魂野鬼。
临烟滩上——
祢春和霍邈来到传说中与天最近的地方,准备去九天神阁一探究竟。
正是那个临被点诏飞升时需提前存放三大宝物的天庭神阁。
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身为普通修仙界中人想去天界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正在脑中思索可取之法,蓦地,祢春心中一凉。
像成千上百气势汹汹的猛兽龇着獠牙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让她一时难以呼吸,如芒在背。
她不说,默默咽下喉间腥甜,遮遮掩掩想去骚扰霍邈,却不料后者在她身体僵硬那一瞬间就觉察到了,冷着脸走来,捏住她下巴,不客气地伸进去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