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好走太多。晨光将山路照得透亮,湿漉漉的枝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润。
两人脚步轻快,没走多久,村子的轮廓便从树影间显现出来。
村里格外安静。昨夜折腾了一整夜,一些村民在确认孩子平安寻回后,都已回家歇息。唯有村支部那边仍有人影。
远远便看见几人在门口忙碌,路书记和几位村民,还有甄琦的队员,正整理着昨夜抢收的茶叶。路书记蹲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把茶叶,细细翻拣查看。
滕烈生见甄琦也在,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得知还算万幸,雨落下前茶叶已基本抢收完毕,后来山下雨量不大,并未造成太大损失,她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赶忙问起硕硕的状况。
硕硕在下山途中便已醒转,问过他并没有不舒服,回来后又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身体并没有大碍。
滕烈生轻轻点头,心里却依旧不踏实,总想亲眼见上一面才能彻底放心。同甄琦简单交代几句后,便和陶然一同往宿舍走去。
路向晨的宿舍就在村支部旁,几步路便到。滕烈生走近时,远远便看见那间屋门敞开着,门口还站着人。
走近了才看见,屋里还守着几个人。
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位老婆婆,手里剥着橘子,瓣瓣放进小碟里,显然是要给硕硕吃的。
柳盈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硕硕窝在她怀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潮气。
柳盈侧过身与人说话,滕烈生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也是通红一片。
两位阿姨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轻声劝慰。
“别太怪孩子了。” 靠近的那位阿姨轻轻拍了拍柳盈的背,“他头一回来我们这里,本来就不认路,山里岔路又多,我们大人有时候都能走错呢。”
“就是就是。” 另一位阿姨连忙跟着附和,“人平安回来就好,山神保佑,我们硕硕是福大命大的孩子。”
有人端着吃的过来,两位阿姨连忙劝着:“快吃点热乎的吧,硕硕肯定也饿坏了。”
柳盈吸了吸鼻子,向众人道了声谢,又轻声对硕硕说:“硕硕,快谢谢奶奶,我们吃早饭了。”
“听话。” 她伸手揉了揉硕硕的头发。
硕硕这才乖乖站直身子,对着几位长辈小声道:“谢谢奶奶。”
阿姨们笑着应下,见她们母子俩要吃饭,便起身告辞离去。滕烈生和陶然也跟着众人一同走开了。
柳盈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她叮嘱硕硕把碗里的饭都吃完,随即站起身,拿起他换下的旧 T 恤抖了抖,准备拿去清洗。
忽然,两颗糖从衣兜里掉了出来。柳盈弯腰拾起,两颗糖静静躺在她掌心。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甄琦团队里一个人之前给过硕硕的那种糖,一包里有六颗,硕硕很喜欢吃,不过当时剩下的三颗被他送给了一个陌生叔叔。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旁人又给孩子的,随手将两颗糖放在了一旁的柜面上。
众人休整过后,便重新投入到各自的忙碌中。次日便是原定的直播日子。
甄琦团队早已提前做好预热,开播前几日,便在各大平台陆续放出了数条宣传视频。
路书记的扶贫经历被剪辑成纪实短片,清晰呈现出小寨村的脱贫历程,将那些年在贫瘠土地上一寸寸艰难前行的岁月,尽数铺展在人前。
茶叶从采摘、制作到成品的全过程,镜头拍得极具美感,每一道工序都被细致拆解、放大,平添了几分仪式感。
而展现民俗风情与山间自然风光的片段,更是尤为出彩,古朴的村落习俗、原生态的山野气息,每一帧都干净又治愈,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山深处的宁静与生机。
这些视频在直播开始前,就已经收获了极高的流量与热度。
正式开播当天,滕烈生和陶然也一同到场。路书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刚上场时还有几分拘谨,说话略显生涩,可在主播的耐心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谈吐也自然了许多。
身旁还坐着两位村民,几人以轻松闲聊的方式,逐一介绍着村里的特产。茶叶与各类山货一上架,后台订单数字便飞速跳动。等到直播落幕,所有货品悉数售罄,一扫而空。
直播间里还同步宣传了小寨村官方购买渠道,店铺粉丝数一路暴涨。
直播结束后,甄琦团队又多留了两日,帮忙打包发货。等到第三天一早,他们便向路书记一行人告辞准备离开了。
趁着众人寒暄客套的间隙,甄琦悄悄从人群里抽身,朝院子边上的滕烈生和陶然走来。站定后,她径直伸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是枚小小的挂坠。红绳编得朴素简单,没什么繁复花样,下端坠着一颗桃核。
滕烈生伸手接过时,指尖微微一顿。这颗桃核她看着分外眼熟。深褐色的表皮带着细密裂纹,正中间一道裂口几乎将它劈成两半,此刻被红绳细心缠裹固定住了。
她抬眼望向甄琦,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甄琦目光轻轻落在挂坠上,轻声道:“后来我又回去找了找,捡到了这一颗。”顿了顿,她视线在挂坠稍作停留,随即抬眼望滕烈生:“我想着就送给你吧,也算相识一场,留个纪念。”
她稍一沉默,又轻声补了句:“阿和……他应该也会高兴的。”
滕烈生紧紧攥住那颗桃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轻轻出口。
“谢谢。”
甄琦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已经动身的团队,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滕烈生立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桃核,将它紧紧攥进口袋。她抬头看向陶然:“我们也走吧。”
刚朝住处走了两步,滕烈生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陶然:“我们要不要……也去跟山心打个招呼?”
滕烈生和陶然走进那间屋子。
这一次,她们刚一踏入,山昕便已站在屋中。
阳光穿窗而入,轻柔地覆在他身上,细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将他周身笼上一层光晕,佛下一刻便会随光影消散,与这山川融为一体。
“你们要走了吗?” 山昕先开口问道。
滕烈生轻轻点头。
“那再见了。” 山昕语气平和。
“我们……”滕烈生终究不死心,轻声问,“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山昕没有立刻回绝,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曾有一位朋友,他说这里的日出极美。”
他微微偏过头,蒙着眼布的面容朝向窗外东方的天际。
“金霞昕昕渐东上,轮欹影促犹频望。” 想到当年的情景,他唇角笑意更深,“是他,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滕烈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 “山心”,是山昕。
山昕并不知道她心中思绪,只继续说道:“后来他叹天下疾苦,不忍见社稷倾颓、民生凋敝,不愿再偏安一隅。他说要以己身之力,荡尽乱世尘埃,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自他离去,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是想让我们去找他?” 滕烈生急切地问。
山昕含笑摇了摇头。
“你们只需要替我看一看。” 他轻声道,“这世间,如今可如他当年所愿。”
滕烈生心口一热,几乎要脱口而出 “有”。可就在话音将落的刹那,手腕被陶然轻轻一拽。她把冲到喉间的字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点头。
“好。”
滕烈生以为道别就此结束,正要转身。
“你们等一下。” 山昕唤住了她们。
滕烈生看过去,只见山昕缓缓走近。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扬起,朝她伸来,袖口处,静静托着一件东西。
是一支木簪,色泽质朴,款式简单。
“这是他们从前给我做的。” 山昕望着那支簪子,“你们带着它,便让它代我,去好好看一看。”
滕烈生望了一眼正中的人像,才小心翼翼伸出手,从他飘拂的袖子上接过木簪。
山昕收回衣袖,轻声道:“再见了。”
话音一落,身影便消散在殿内光影里,再无踪迹。
滕烈生与陶然走出很远,风里又隐约飘来一段散漫温和的歌声,断断续续,融进山林之间:
“……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清风吹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