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烈生收回目光,四下打量,忽然瞥见神像台座下堆着一团东西,旁边的地面被洇湿了一大片。她立刻把手电筒照过去,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布料,正是硕硕今天穿的外套和裤子。
滕烈生猛地看向陶然,两人目光一碰,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刚要有所行动,又一阵冷风从门外灌了进来。
风卷进来,掀动了神像前供桌上盖着的旧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在烛光里泛着一丝模糊的淡红。布边破烂不堪,一缕缕在风里轻轻飘摆,露出了底下一小片空隙。
陶然走到供桌旁,伸手轻轻掀开了那块破旧的布。
烛光在布被揭开的刹那,一下子倾泻而下,照亮了供桌下那一小块地方。
硕硕就躺在那里。
他枕着厚厚的枯草,睡得安安稳稳,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像一头窝在巢里的幼兽。身上盖着一块红布,虽已泛旧,却干干净净,那点暖红在烛光里静静晕开,把孩子的脸颊映得粉嫩红润。
他脸朝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浅的扇形阴影。呼吸轻而均匀,小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微张,露着一排细细的小牙。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轻轻动了动,吐出一声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随即他身子一翻,从侧卧转成仰躺,小手从红布下伸出来,紧紧攥成小拳头,搭在耳旁,依旧睡得香甜沉实。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都泛起难以掩饰的欢喜。
陶然蹲下身,正要伸手把孩子抱出来,指尖刚碰到桌布的边缘,一阵狂风猛地灌了进来。供桌上一排烛光,瞬间齐齐熄灭。
黑暗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所幸手电还亮着,三束光柱在慌乱中交错射出,划破漆黑。
陶然反应极快,立刻伸臂将滕烈生和甄琦一并护到身后。
屋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正不断靠近 ——“硕 —— 硕!硕 —— 硕!”
三人瞬间绷紧心神,屏息不敢轻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而急促,好几束手电光同时射进破庙,在昏暗的屋里划出道道刺眼的光带。甄琦被强光晃得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在面前,只从指缝里小心向外望去。
柳盈和路向晨几乎是同时冲进庙门。柳盈脚步太急,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被身后的路向晨连忙伸手稳稳扶住。
甄琦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往旁侧退开半步,稍稍让出位置,露出了供桌下的一角。
柳盈和路向晨一眼就瞥见了硕硕露在外面的一点皮肤和头发。
“硕硕!”
柳盈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哑的呼唤。
陶然与滕烈生这才侧身让开,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后退了几步,腾出更大的地方。
柳盈立刻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伸到硕硕上方,悬在半空,却一时不敢轻易触碰。路向晨在她身后蹲下,将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斜斜照进供桌下,把那块红布映得愈发鲜亮。
柳盈终于缓缓落下手,细细摸着硕硕的额头和后颈,她的手掌微微颤动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掖好硕硕的领口,柳盈侧过身,把脸深深埋进路向晨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路向晨伸手环住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着她。
柳盈很快收敛了情绪,她直起身体,手背在脸上快速抹了一下。
路向晨把雨衣和湿了的外套脱下,小心地将硕硕抱了出来。硕硕的身体在他双臂间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起,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瞳孔上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他怔怔看了路向晨几秒,小手从裹住身体的红布里挣脱出来,朝路向晨的脖子伸过去,紧紧地搂住了。
“爸爸。”他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软软的。
喊完之后,他的眼皮又沉了下去,脑袋歪在路向晨的肩膀上,脸颊贴着爸爸的颈窝,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裹在硕硕身上的红布滑落了一截。刚才路向晨抱他时轻轻扯动了一下,加上孩子抬手动弹,红布又往下褪了些,露出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 T 恤。料子本就轻薄,冷风一灌进来格外刺骨,硕硕在睡梦里下意识缩了缩,小身子往路向晨怀里紧紧拱了拱,缩成一团。
随行有人把自己外套脱在背包里,见状连忙取出来递了过去。
路向晨低头看了眼那块红布,布料粗糙陈旧,他的目光在上面顿了一瞬,随即伸手捏住布角,轻轻扯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接过外套重新裹紧了硕硕。
陷进温暖柔软的外套里,硕硕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柳盈又把路向晨刚才脱下的雨衣抖了抖,仔细裹在硕硕身上。
众人护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纷纷转身准备连夜下山。
人群挤挤挨挨地往外走,不知是谁不小心蹭到了搭着红布的木架。那块布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蜷成一团,被一片混乱与匆忙彻底淹没,谁也没有留意。
路向晨跨出门槛,脚步落在门外土地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去。
东方天际已泛起微曦,天光从山峦轮廓后一点点渗出来,顺着山脊缓缓漫开,将原本隐在夜色里的山峰,一座座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天,竟快要亮了。
路向晨不自觉望向东方,抱着孩子微微侧身,目光凝在那片渐亮的天际线上。晨光落在他脸上,将几丝花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村民们也突然纷纷抬头,伸手探进微凉的空气里,五指张开顿了片刻,才终于确信,雨是真的停了。
滕烈生走出门,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轻轻闭上眼。
风从山谷间漫上来,裹着整夜雨水浸泡后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清清淡淡,若有似无。风拂过她的脸颊、额头,掠过眼皮、鼻尖与嘴唇,轻柔又凉润,像一块浸过山泉的软绸,贴在皮肤上。
脸上没有再落下一滴雨。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仰头感受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天空比闭眼时又亮了几分,那片灰蒙蒙的暗幕,正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掀开,露出上方更高远、更澄澈的蓝天。一群山鸟从林间惊起,振翅从头顶掠过。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甄琦跟着人群走了几步,回头望去。
滕烈生立在门外,陶然则仍站在屋内。两人一里一外,隔着一道破旧的门槛。
“你们先回,我们稍后就来。” 滕烈生朝她挥了挥手。
甄琦比了个 OK 的手势,跟着大部队转身离去。他们走的不是三人来时的方向,正是甄琦先前指过的另一个方向。
人群在山路上缓缓前行,如同一条沉默蜿蜒的河流,慢慢向前挪动。
一行人越走越远,待到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时,东方的天光恰好漫了过来,落在这处破屋前。
人群的喧闹顺着山路渐渐远去,滕烈生站在门口,望着那条蜿蜒向下的小径,直到最后一个身影转过山弯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回屋内。
晨光从破窗和墙缝里不断漏进来,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间屋子。昨夜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角落,此刻尽数暴露在清晨的光线里。
滕烈生走上前,捡起那块被不小心蹭落在地的红布,轻轻拍了拍灰,搭在臂弯。
她抬眼看向陶然。
陶然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一碰,又默契地错开视线,各自朝着相反方向,将整间屋子仔细扫视了一圈。
墙边靠着一具旧柜,滕烈生对着灰尘轻吹了两口,随手抹了抹,便倚坐上去,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殿中那尊神像。晨光一照,轮廓愈发清晰。
滕烈生静静看了几秒,缓缓开口。
“他们都走了。” 她的声音轻而平静,“你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话音一落,庙里骤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