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有几个村民路过,听见柳盈喊孩子,便上前搭话,说之前看见小家伙往茶园那边去了,估摸着是去找爸爸了。
眼下茶园里的抢收还没结束,路书记一早就扎在地里忙活,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过。硕硕这几天虽说一直黏着妈妈,可心里也惦记着爸爸,有时也会去找爸爸。
柳盈连忙跟几位村民道了谢,脚下一刻也不敢耽搁,径直朝着茶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茶园里依旧热火朝天,众人都趁着天光未暗抓紧抢收。柳盈在错落的茶树间快步穿行,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
很快,她看见了路向晨。他正蹲在一垄茶树旁,同几位村民低声商量着事宜。柳盈走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眼望去,一见她脸上紧绷的神色,不等她开口,眉头便先紧紧蹙了起来。
“硕硕来找你了吗?你有没有看见他?” 柳盈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我没见着。” 路向晨立刻转头问身旁几人,“你们谁看见硕硕往这边来了?”
周围几人纷纷摇头,都说没有见到孩子的踪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路向晨连忙起身朝她走来。
“硕硕不见了!” 柳盈声音都微微发颤,满是焦急,“我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刚才有人说,看见他往茶园这边来了。”
路向晨没再多说一句话,飞快摘下手套塞进裤兜,大步朝着茶园外走去。柳盈紧紧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村里赶,一路走一路四下找寻。
天色越发阴沉,风也越刮越急,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息,混着翻起的泥土腥气,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一听硕硕不见了,全村人立马都动了起来。村支书守在村口,高声分派着人手,大伙很快分成几队,分头往不同方向搜寻。
滕烈生凑近陶然,压低声音问她能不能感应到硕硕的下落。陶然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灵力感知还不够强,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根本没法锁定一个孩子的位置。
她们只能跟着几个人,往后山的方向找去。后山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早些年村里人靠山吃山,走得还算频繁。可近些年进山的人少了,路渐渐荒了,两旁草木疯长,愈发茂密,本就不宽的路面显得更加难行。
众人刚进山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雨点打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起初还稀疏轻柔,转瞬便越下越密、声势渐大,到后来几乎要盖过人说话的声音,不提高嗓门根本听不清。
甄琦从后面匆匆追了上来,怀里抱着几件折叠好的雨衣。众人连忙接过披上,一刻也没耽搁,继续往山林深处搜寻。甄琦朝滕烈生和陶然微微点了下头,一言未发,也跟着迈步朝山上走去。
石板表面的纹路早就被脚磨平了,平时走起来还好,下过雨后特别湿滑,稍不注意就会打滑。滕烈生走不惯这样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前面的人走得很快,她不敢放慢脚步,怕拖累大家找人的进度,只能尽量跟上,脚下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从鞋底滑过去,有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猛地晃一下,幸好都被陶然的手稳稳地扶住。
陶然走在她的外侧,靠近山崖的那一边,步子比她稳得多。
雨势越下越猛。雨衣的帽檐太大,戴上反倒遮挡视线,滕烈生干脆一把将帽子掀到脑后。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头上,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凉意直透脊背,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可此刻她半点都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锁着四周草木,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细微的动静。
一道道手电光柱在树丛间来回晃动,穿过密集的雨幕,被雨水折射得四散模糊,在昏暗山林里划出凌乱的光痕。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谁家喇叭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声音被雨打散,又被风揉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高低起伏的声浪,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搜寻的队伍渐渐拉成一条长线,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混在风雨里,在山间回荡。
甄琦走在滕烈生前方,相隔不过两三步。她的情况虽比滕烈生稍好一些,可脚下依旧不太稳。滕烈生眼睁睁看着她好几次身形一晃,心也跟着猛地一揪。
前方的队伍拐过一道弯,甄琦急忙跟上,一脚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那石板比旁的高出一截,边缘早被雨水冲刷得圆润湿滑。鞋底刚一沾上去,便猛地打滑,她整个人骤然往旁一歪,手电筒脱手飞了出去。光柱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慌乱的弧线,随即坠入灌木丛,彻底没了光亮。甄琦身形彻底失去平衡,朝着路外侧的陡坡直坠下去。
滕烈生几乎在她歪倒的同一瞬就伸手去抓,指尖擦过甄琦的袖口,却只捞到一把空气。她下意识往前猛冲一步,自身也跟着重心失守,险些一同翻下坡去,多亏身后陶然一把攥住她的后领,才堪堪将人拉了回来。
甄琦在湿滑的斜坡上接连滚了好几圈,直到 “砰” 的一声闷响撞在树干上,才终于停了下来,趴在被雨水泡得软烂的落叶泥地里。雨水顺着她的身体不断往下淌,头发被浇成一绺一绺,紧紧贴在脸上。
滕烈生和陶然立刻从路边往下赶,抓着灌木枝条一点点挪下陡坡。滕烈生心急之下踩在烂泥上,脚下一滑又险些摔下去,好在陶然及时伸手稳住了她。
两人快步来到甄琦身边,却不敢贸然动她。滕烈生的声音在雨中发紧:“甄琦,你怎么样?”
甄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雨水从额头滑落,顺着鼻梁淌到唇边。几秒后,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慢慢调整了几下呼吸,听见滕烈生的声音后,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没有大碍,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她浑身湿透地坐在泥地里,半边脸上沾满泥水和碎叶,可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松了下来。
“好像没什么事。”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料到的庆幸。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胳膊和肋骨,神色从不确定慢慢笃定,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
滕烈生蹲在她身旁,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放下心来。她仔细地检查着甄琦的身体,每一处都看得格外认真,直到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连一点擦伤都没有,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伸手拉住甄琦的胳膊,陶然也从另一侧伸手,两人合力把她从泥地上扶了起来。甄琦起身时腿微微一软,下意识撑住了那棵救了自己的树干。
可等她站稳、收回手的那一刻,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手腕上那串桃核手串,不见了。空荡荡的手腕上,只留下几道被桃核压出的浅粉色印子。
甄琦低下头,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被雨水泡得软烂,紧紧贴在地上,像一块湿漉漉的深褐色旧毡毯。
她接过陶然递来的手电筒,往周围晃了一圈,很快瞥见一截断掉的红绳。她蹲下身捡起绳子,又从旁边的泥水里摸出一颗桃核。
那颗桃核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几乎从中间断成两半,只在底部还连着一点点。
甄琦紧紧攥着那颗桃核,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绷得发白。滕烈生和陶然看在眼里,都沉默着没说话。
坡上的人见他们半天没动静,以为又出了事,急忙朝下呼喊。声音被风雨撕得零碎,带着浓浓的焦急,从上方传下来。
甄琦先抬声应了:“没事!”她的声音稳稳穿透雨幕,听不出半点方才滚落斜坡的狼狈。她低着头,飞快把断绳和裂桃核揣进衣兜,扶着身旁小树,踩着湿滑的泥地一步步往上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滕烈生和陶然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三人重新回到搜寻队伍,继续往深山里走。石板路早已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泥泞土路;再往里,连土路也消失不见,只能由前头的人劈草开路。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来回乱晃,照不进远处深不见底的漆黑。众人的呼喊混在风雨中,同一个名字被好几张嘴齐声唤着,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像是山谷里无数看不见的人在彼此应答。
另一头也传来了呼喊声,另一支搜寻队伍,正朝着这边慢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