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器本就混在证物之中,随着证物被逐一清点带走,螳螂的灵体也渐渐开始不稳。鲁晓与孟焕新见状,便准备带着它先行离开。
滕烈生终究鼓起勇气上前,喊住了两人。她想拜托他们,若是有了新的消息,能否一并告知她。
鲁晓应了下来,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便就此分别。
案件很快有了进展。
现场提取到的指纹,经过比对,属于三个人。都是吴明的同班同学,尤巍、徐继、闵天。
在现有的证据面前,三个人终于开了口。
他们都说,那天去找吴明,只是想帮他。
他们知道吴明家里穷。老吴年纪大了,耳朵又聋,种那两亩菜地和卖卖家禽只能勉强糊口,农闲的时候还要出去找零活干。
他们就想找个机会帮帮他。
那天只上了半天课,下午就放假了。三个人一商量,决定趁这个机会去吴明家找他。
吴明平时很高冷,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们这些同学。他们怕直接给钱,会让吴明觉得他们是看不起他。就想着来吴明家随便买点东西,就能光明正大地把钱给到吴明,又不伤他的自尊。
他们正好在菜地里撞见了吴明,便想着索性借着买菜的由头,把钱给他。
他们三个家庭条件本来也不错,随身带的钱就比较多。
吴明看到了那些钱,让他们把钱都留下。
他们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吴明举着镰刀向他们逼了过来。
他们不肯,又害怕,就起了争执。
混乱中,镰刀脱了手,不知道是谁推了谁,也不知道是谁撞了谁,镰刀的刀刃就划过了吴明的身体。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眼见吴明倒在地上,三个人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了,只顾着仓皇逃跑。
后来听说吴明失踪了。警察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他们以为吴明跟他爸一样,在老家弄不到钱,干脆逃出去了。他爸当年不就是那样吗?十几岁就跑出去,好几年不回来。吴明身上流着他爸的血,骨子里大概也是一样的人。
他们这样想着,加上伤了人心虚,就一直没把当天的事说出来。
尸检的完整报告也很快出来了。
吴明身上有很多镰刀造成的划伤和戳伤,深浅大小走势都不一。除了镰刀造成的伤害,还有砸伤。头部、背部、手臂,都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这些伤口,绝大部分都不是争执中误伤会造成的。
滕烈生收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收拾清洗。水龙头没关严实,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声声清脆,格外清晰。
那三个孩子坚持原来的口供。
只说当时慌乱害怕,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抢夺镰刀的时候伤到了吴明,至于怎么伤的、伤在哪里、伤了几处,他们都不记得了。
他们的律师提交了三份抑郁证明,证明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抑郁症,当时可能受到病情影响,记忆出现混乱,记不清细节是正常的。律师主张这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只是出于自保的过失伤人。
滕烈生关掉了水龙头。水滴声停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陶然也看了过来。
滕烈生想起记忆中的吴明。
那个坐在三轮车斗里背书的少年。那个蹲在集市摊位后面算账找钱的少年。那个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但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少年。在她有限的几次接触里,吴明不爱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听着,听完点个头,偶尔笑一下,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青涩。
这样的一个人,会为了钱拿起镰刀逼迫同学?
她不信。
但她只能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听孟焕新说完,道谢,挂电话。
水滴又落了一滴,在空荡荡的水池里砸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猛地传来一阵鞭炮声,滕烈生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向了陶然。
滕烈生把孟焕新电话里说的那些事低声说了一遍。
陶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你不相信?”陶然问。
滕烈生点了点头。“但现在人死了,说这些也没用。”她说,声音有些干涩,“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方那边找到更多证据。不然……”她没有把话说完。
沉默漫开来。
远处,忽又传来几声鞭炮的炸响,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声声入耳。
陶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滕烈生。
“你还记得之前几次接触灵之后做的梦是什么吗?”
滕烈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陶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每一个梦都历历在目。
“你做的每一个梦,都是那些人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事情。”陶然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
滕烈生突然意识到陶然想要说什么。她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呆呆地看着陶然,等着她往下说。
“那个灵应该还没消散,你还来得及。”陶然说,“可以试试,能不能感应到吴明去世时的场景。”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呼啸着掠过松柏,也翻涌起滕烈生心底的惊涛。
如果她能像之前几次那样,感应到那个灵所承载的执念和记忆,她或许就能看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滕烈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攥着手机,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冬天的夜风冷得刺骨,灌进领口里,但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滕烈生立刻拨通了孟焕新的电话。
距上一通通话才过去不久,电话一接通,孟焕新的声音里便带着明显的诧异。
滕烈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说明了自己的意图,“那只灵——那只螳螂,现在在哪里?我能不能去看一下?我有些事想验证一下。我……我想试一下,能不能找到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焕新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你等一下,我跟领导商量一下。”
电话挂断了。滕烈生站在院子里,攥着手机,盯着漆黑的屏幕。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服吹得簌簌作响。陶然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概十分钟后,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孟焕新的名字在上面跳动着。
滕烈生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
“可以。” 孟焕新的声音径直传来,“我把地址发你,明天直接过来,到了联系我。”
“谢谢…… 真的谢谢你!” 滕烈生声音微微发紧,难掩心底的急切与动容。
挂了电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孟焕新发来的地址出现在屏幕上。
她点开地图,那地方不在齐岱市里,而是在离市区有一段车程的乡镇,她也不太熟悉。
而且看导航没有直达的班车,滕烈生只能借口要去市区处理点工作上的事,问钟顺借了车,明天开过去。
这一夜,滕烈生几乎彻夜未眠,好不容易才在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睡去。等她骤然惊醒,窗外已然大亮。陶然早已收拾妥当,正站在床边轻声唤她。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匆匆上路。跟着导航一路行驶,车子越开越偏,窗外的景致渐渐从成片的农田,化作了荒芜的野地。
滕烈生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滕烈生盯着手机上的定位,距离目的地倒是越来越近。
到达地方,下车后,她立在路边,四下环顾。这里比她预想的还要偏僻。路两旁是大片农田,隆冬时节寸草不生,光秃秃地延伸到天际。远处只隐约立着几栋低矮民房,路上许久才驶过一辆车,呼啸而过,片刻便没了踪影。
马路对面,围着一圈灰色高墙,墙砌得极高,内里半点光景也瞧不见。大门口除了一间形似保安室的小屋,再无任何标识,一眼望去,倒像座废弃已久的工厂。
滕烈生给孟焕新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孟焕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在门口。”
“稍等。”
约莫五分钟后,大门从内侧缓缓打开,孟焕新走了出来。
他领着滕烈生和陶然在保安室做完登记,才一同入内。进了门里,景象与外头的猜测截然不同。几栋灰白建筑整齐排列,中间是平整的水泥路,路面干净得连一片落叶也无。绿化带里的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虽是寒冬,仍透着沉沉绿意。整个园区安静得如同放假的校园,偶尔有一两名身着制服的人从远处走过,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孟焕新带她们走到一栋建筑前。这栋楼比园区里其他几栋都要小一些,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口上方装着几个监控摄像头,角度各不相同,覆盖了门口所有方向,确保没有监控死角。
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面板,孟焕新把右手拇指按在面板上,面板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面板下方的感应区刷了一下。面板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连串“嘀嘀嘀”的声响,金属门内部传来“咔嗒”一声。
孟焕新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