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此刻已经走到了菜地的另一侧。
旁边有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路,虽然也是踩出来的土路,但比来的时候从田埂间穿过来要好走不少。路面被压得结实平整,两边的杂草也被清理过,显然经常有人从这里经过。
这条路的方向大致是朝着村子那边去的,滕烈生就准备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她迈开步子,走了没几步,路边出现了一个陡坡。
坡不算太陡,但也不缓,大概有两三米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枝条交错纠缠,把大部分坡面都遮住了,坡底积了厚厚的落叶和枯枝。
滕烈生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她停下脚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坡边,低头往下看去。
她整个人僵住了。
坡底,趴着一只足有一人高的螳螂。
它静静地趴在那片枯枝败叶上,通体灰褐色,三角形的脑袋微微低垂,修长的前肢收在胸前。后肢半蹲着,腹部贴着地面,整个身体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它头顶那两根细长的触角正在微微颤动,滕烈生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堆枯枝堆成的形状。
她站在坡边,一时不敢动弹。
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那只螳螂的触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但它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头也没有转过来。
它似乎没有发现她们。
陶然发现滕烈生站着不动,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坡下看去。
也愣住了。
两人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执念,是灵。
滕烈生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微微发凉。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滕烈生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脚底踩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坡底的螳螂,触角忽然停止了颤动。
它的三角形脑袋,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脑袋转过来的角度不大,但那一刻,滕烈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对视了几秒,或许是并没有感受到危险,它又转回了脑袋,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
它张开了翅膀。
那对薄薄的、半透明的前翅缓缓展开,像两片枯叶被风掀起。
它的动作很慢,随着翅膀展开的角度越来越大,露出底下一直被遮盖着的东西。
一条手臂。
滕烈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强忍着眩晕和颤抖,释放了一点灵力。
下方的螳螂抖了抖触角,缓缓朝这边转来目光,试探着向前爬了几步,却又回头望向它原先待着的地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爬了回去,静静趴回了原处。
这短短两秒,已经足够滕烈生看清,被它遮盖的是什么。
那竟是一个人。
他躺在坑底,枯枝败叶盖在身上,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斑驳一片。头上血肉模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看不清半点面容。
吴明,是吴明。
滕烈生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的胃在不住痉挛,迫使她发出干呕,手指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掏出手机,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数字。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在齐岱市东升镇容山村,村西南方向200米左右的一片荒山上。应该是……之前失踪的本村学生吴明。”
挂了电话,滕深吸一口气,又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郑悦的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喂?小滕?新年好啊!”郑悦的声音带着节日的轻快,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人声和电视的声音。
“新年好,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齐岱市灵师协会的人,要快一点。”滕烈生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齐岱?”郑悦听出她声音的急切和不稳,“发生什么事了?”
滕烈生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郑悦了解大概情况之后,挂断电话立刻开始联系相关人员。
涉及执念,情况比较敏感。即使齐岱不属于华海的管辖范围,但这种事情,其他地区也有义务协助。
滕烈生将定位发送过去,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陶然。
“别怕,你再试一次。”陶然眼神笃定,“有情况我会立刻出手。”
滕烈生点点头。
她向着螳螂重新释放灵力,比上一次加强了力度。螳螂果然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左右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被灵力吸引,缓缓朝她靠近。
随着螳螂越逼越近,滕烈生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越发急促。或许是过于紧张,灵力竟在这时骤然中断。
螳螂当即顿在原地,偏着头,似是疑惑地望向她。
滕烈生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拳头,屏息等着它接下来的动静。
可那螳螂全然没察觉周遭紧绷的气氛,又朝着滕烈生爬了几步。等发现自己已经爬出了坑,它便朝四周张望了片刻,竟径直朝着某个方向爬去。
滕烈生心中一急,立刻再度催动灵力。螳螂的左前肢瞬间被灵力牵制,向后绷住,动作戛然而止。它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被拉住的前肢。陶然则在暗处暗暗蓄力,时刻防备着螳螂突然暴起。
好在螳螂只是安静地停在原地,一会儿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前肢,一会儿又抬眼望向滕烈生的方向,并未再有其他异常举动。
即便如此,陶然与滕烈生也丝毫不敢松懈。
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滕烈生身上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又等了一会,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很快,几辆车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车队在路边停下,车门陆续打开,下来了七八个人。
一个年长的警察朝滕烈生这边走过来。
“是你报的警?”他问,目光在滕烈生和陶然身上扫了一圈。
“是。”滕烈生点头。
“带我们过去看一下。”
滕烈生领着他们走到坡边,指了指下面。几个警察往坡下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领头的那个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很快,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滕烈生和陶然被带到一旁,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察过来,开始询问她。
一些基本信息问完后,开始问滕烈生来这里的原因。
滕烈生深吸一口气,把提前想好的说辞说出来:“我来找我的朋友。他不在家,我就绕到这边来了。”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问了朋友的信息,记录下来,这才抬起眼看着滕烈生:“这个方向无论是你回去,还是想去镇上,都不经过这里。你怎么会走到这边来的?”
滕烈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听说过吴明的事。他最后被人看到,就是往这片荒山来的。我……有点好奇,就想来看看。”
年轻警察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了滕烈生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解。
大过年的,两个年轻姑娘,因为好奇,跑到一个失踪案相关的地点来,这个理由确实牵强。
警察又问了几句发现现场时的具体情况,滕烈生一一回答。她的回答和之前报警时说的一致,没有什么出入。
但警察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问询暂时结束。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他说,然后转身朝那另一个警察走过去。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和那个警察低声说了几句。那个警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两人不知道在沟通什么。
滕烈生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她和陶然这两个看似跟失踪案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大年初二出现在案发地点附近,说是因为好奇。换作她是警察,也不会轻易相信。
她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远处又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警戒线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端正但表情冷淡。他下了车,站在原地扫了一眼现场。
女的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走到警戒线前,和负责警戒的警察说了几句什么,分别掏出一个证件样的东西递过去。
外围的警察接过证件,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招来了开始领头的那位年长警察。两人一同核对了那两人的身份信息,确认无误。年长的警察随即拨了通电话,确认了具体情况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放他们二人进入。
两人并未径直赶往案发现场,而是先同那位年长警察低声交谈了几句。年长警察听罢点点头,目光朝滕烈生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男一女也随之看了过来,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才迈步朝她走近。
两人走到滕烈生面前,站定。
“滕烈生?”穿冲锋衣的男人开口。
“是。”滕烈生点头。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旁边的陶然,同样停了一瞬。
“我们是齐岱灵师协会的。”他说,语气平淡,“接到华海那边的通报,过来看一下情况。”
滕烈生愣了一下,郑悦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旁边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朝滕烈生伸出手:“鲁晓。”
滕烈生和她握了一下手。
“孟焕新。”男人也报了名字,但没有伸手,只是朝滕烈生点了一下头。
两人简单介绍完,孟焕新的目光越过滕烈生,落在她身后那个陡坡的方向。
“什么情况?”他问。
滕烈生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她没有提自己的梦,还是用的告诉警察的同一套说辞。
孟焕新听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头看向旁边,“这就是现场发现的那个灵?”
“是。”滕烈生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