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如果你不用工作。”滕烈生看着甄琦茫然的眼睛,把问题说的更温和,“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甄琦再一次愣住了。
她想做什么?
对她而言,这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甚至从未出现在考卷上的超纲题。
从大学毕业后,她的人生轨迹就像被预设好的程序。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按时上下班,每月领薪水,应付家里的催婚和唠叨,休息日要么宅家恢复精力,要么偶尔和朋友进行一场短暂的旅游。
她当然也幻想过,如果中了彩票就不用上班了,至于不上班后要做什么,那模糊的蓝图里,她从未深究。
“我……没想过。”甄琦最终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那,如果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滕烈生继续引导,眼神里带着鼓励,“你想去哪些地方?”
世界。
这个词对甄琦来说,太大了。
她所见过的天地太窄,窄到世界对她来说过于陌生,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答起。
滕烈生看着她,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你不用上班了,你愿意……出去好好地看一看,逛一逛吗?”
这一次,甄琦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她明白了滕烈生之前问她那些问题的用意。
“我……”甄琦喉咙发紧。
滕烈生感受到了她的动摇。
“如果你担心钱不够的话。”滕烈生语气轻快,“我这里还有一些存款。平时我没什么花销,攒了不少。而且,你也看到我们的能力了,这些钱对我们来说小问题而已!你尽管先拿过去用。”
她故意把自己和陶然夸大,就是为了打消甄琦在经济上的顾虑。
甄琦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犹豫之色仍未完全消退。
滕烈生心念一转,试探着问:“你……是担心你爸妈?”
甄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虽然没有承认,但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滕烈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说道:“那就不要告诉他们。”
“问起来就说出差,或者随便编一个理由。反正你平时大部分时间也不住在家里,差别也不大。”
看着甄琦眼中慢慢掀起的波澜,滕烈生无声的叹口气:“甄琦,如果在一个地方,活得快要死了,那就该去别的地方。”
“世界很大,真的很大。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你愿意活下去吧。”
滕烈生的话在甄琦心中隆隆回响,让一些深埋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东西,开始不安地翻腾。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寂静。
甄琦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上面“妈妈”两个字,如同两只冰冷的眼睛不断闪烁,无声地催促着。
一遍铃声结束,自动挂断。
紧接着,又是一遍。
电话没人接,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音又接踵而至,屏幕上“妈妈”的头像不断跳动。
甄琦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和跳动的头像。
在她有限的三十多年人生里,她并非没有反抗过。以前也不管不顾,对周围人肆意说出不结婚不生孩子的话。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怀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子,让父母安心。
于是,她开始努力去尝试,试图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儿,一个“正常”的女人,一个“正常”的人
她不断失败,然后开始憎恨自己的不正常,憎恨自己的做不到。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爸爸”。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琦琦!你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甄琦握着手机,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爸,我在外面,刚才没听到。”
“在外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你妈让你别忘了星期天的事!自己的事情要放在心上……”爸爸的话没说完。
“爸爸。”
甄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交代。
“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这句话,似乎与十几年前,那个还带着青涩叛逆的少女吼出的宣言,奇妙地重合了。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当初的节点。
爸爸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说这种话!一个女人怎么能不结婚不生孩子?你现在年轻,觉得无所谓,等你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谁照顾你?谁给你养老?我和你妈还能管你一辈子吗?!”
甄琦听着,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掀起波澜。
她只是平静地,再次打断了父亲:“好的,我知道了。星期天我会去的。”
说完,她没有等父亲再说什么,径直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断,微信提示音立刻响起。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甄琦点开。
“琦琦啊!你星期天要好好打扮打扮啊!化化妆!精神点!态度要认真!知道吗!这次的小伙子真的不错,你可千万别再任性了!听到没有!”
甄琦面无表情地听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过去一个字:
“好。”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忽然,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低垂的头颅下发了出来。
滕烈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沉默着,然后伸手,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普通的储蓄卡。
她将这张卡放在了甄琦面前的茶几上,“这张卡里有几万块钱,密码我微信发给你。”
“这……”甄琦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滕烈生,想推辞,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先别急。”滕烈生打断她可能出口的拒绝,目光诚挚地看着她,“如果……你决定离开,在外花钱的地方多,不要因为钱委屈了自己。”
“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不用想工作,不用想家里那些事。就只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地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看看……其他的……所谓的‘正常’。”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甄琦的回应。只是对着甄琦笑了笑,又对旁边的陶然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走向门口。
走出楼栋,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还是陶然先开口:“你……是在建议她逃跑吗?”
“当然不是。”滕烈生立刻摇头,“是……暂时离开。”
她想了想,组织着语言:“你也看到了,她再待在这个环境里,好像……真的快要崩溃了。”
“我想让她出去看看,”滕烈生转过头,看向陶然,眼神认真,“看看除了她父母和周围人定义的那种人生,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活法,别的……‘正常’。”
陶然听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那你就给她钱?你自己那点工资,没剩多少了吧?”
滕烈生被她说中,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省着点花,工资也够用。”
陶然看着她那副傻气模样,平静地发问:“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这个世界上,像甄琦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其他吗?而且,你也不能确定,甄琦出去之后,就一定会变得更好。你可能帮得了她一时,但帮不了她一世。”
滕烈生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沉默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可能……是我目光短浅吧。”她这么说说,语气里却没有自嘲。“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我能帮一时,就帮一时。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滕烈生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静静躺在茶几上。
甄琦看着那张卡,耳边响起滕烈生的话,又想起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
不出意外,这一夜,她失眠了。
断断续续地睡了没几个小时,意识在黑暗中反复沉浮。
天光微熹时,甄琦再一次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躺在床上,听见零星早起车辆的引擎声。
这座城市,即将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准时醒来,然后投入周而复始的忙碌运转之中。
上学,放学,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固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然后不知不觉地长大、老去。这套程序,她运行了三十多年。
但今天,她有点不想再重复了。
早上八点,办公室里人已经来齐了。
甄琦将一早过来打好的辞职信拿好,敲响了主管的办公室门。
主管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让她进来后就继续低头弄手头的东西。
等甄琦在桌前站定,主管才抬头:“什么事?”
“禾姐,我准备辞职。”甄琦将手中的辞职报告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禾姐拿起报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将报告放在一边,看向甄琦:“怎么突然提辞职?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
“不是。”甄琦摇头,坦诚地说到,“我就是……想歇一段时间。”
“歇一段时间?”禾姐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想了想,劝道,“小甄,现在外面大环境你也知道,工作不好找。如果你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商量。我给你停薪留职一个月,怎么样?你调整一下,再回来?”
禾姐是真心为她好,这个提议也非常有诚意。
甄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禾姐,谢谢你,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需要的时间,可能不止一个月。或许是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
禾姐脸上的担忧更甚了:“小甄,你要想清楚!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你辞掉工作,休息这么长时间,以后再想回咱们这个行业,甚至想找一份差不多待遇的工作,会很难的!”
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提醒,禾姐深知职场规则的残酷。
甄琦静静地听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动摇。等禾姐说完,她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
“禾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真的。”
她直起身,眼神清澈而平静:“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禾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好吧。”禾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无奈,也带着祝福,“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了。既然是休息,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好好享受。如果……你到时候找工作困难,可以联系我。”
“谢谢禾姐。”甄琦的眼眶微微发热。
离职手续走得很顺利。
最后一天的工作结束,甄琦拖着行李箱,直接叫了辆车前往高铁站。
验票进站,甄琦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她将行李箱放好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站台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铁轨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甄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点开滕烈生的微信头像,想了想,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并发了两个字:
“再见。”
消息发送成功。
她将手机握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滕烈生正和陶然吃晚饭,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她拿起手机,看到是甄琦发来的消息。心里一动,立刻点开。
看到那张照片和两个字,滕烈生握着手机,愣住了。她知道甄琦可能会走,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下意识地想点开语音通话,想再说几句,想问她是不是都安排妥当,想问她准备去哪……手指悬在语音通话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该说的,好像都已经说了。
陶然察觉到她表情的异常,放下手里的筷子,凑过来,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走了?”陶然问,语气平淡。
“嗯。”滕烈生点点头,声音有些闷。
陶然看着她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
“去送送?”她问。
滕烈生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来不及了……车应该开了吧……”
“麻烦。”陶然打断她的犹豫,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却很干脆,“去换鞋。”
“啊?”滕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鞋!”陶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已经转身走向玄关,自己先换上了外出的鞋子,“不去一趟你能甘心?”
滕烈生这才明白过来,心脏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踢掉拖鞋,套上运动鞋。
刚换好鞋起身,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只一瞬,眼前重新清晰。
她们站在一个站台的转角处,来往行色匆匆的人都没注意到这里。
陶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没事吧?”滕烈生赶紧扶住她,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陶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声音明显有些虚弱:“快去找吧。”
滕烈生不敢耽搁,立刻看向两边停靠的列车。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一边,沿着车厢快步行走,透过车窗,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厢内灯光通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
就在她快要走到这列车的尽头时。
“阿生!”陶然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算响亮,却清晰地穿透了站台的嘈杂。
滕烈生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向陶然那边。
甄琦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阿和正坐在那里。
两人十指相扣,自然地搭在甄琦的腿上。
阿和微微低着头看向甄琦,甄琦也侧着身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滕烈生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
“旅客朋友们,由荆溪开往北州方向的G1847次列车即将发车……”提醒发车的广播声响起。
车厢里的甄琦似乎被广播声提醒,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便与站在窗外的滕烈生对上了目光。
甄琦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想到会看到滕烈生。
但很快,惊讶化为了然,然后,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着窗外的滕烈生挥了挥。
滕烈生也笑了,同样朝她挥手。
列车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
甄琦一直望着窗外,望着滕烈生站立的方向,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滕烈生站在原地,目光也始终追随着列车,看着它呼啸着驶出站台,冲进暮色四合的远方。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消失不见,她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走吧。”她转过身,对身边默默陪着的陶然说道。
陶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