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炁明仪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一如往日

眼看着临近接众人入碧水池宫的日子，豹叔整日激动得神思不属，坐不安宁，恨不得立刻就去将人接过来。

无事可做的他，又去将宫内布置检查了一番，反反复复确认没有丝毫差错。

妖族王侯成亲虽说是要去妖殿举行，但成婚前的准备可都是要在王府中进行的。

届时聘书礼书迎书，可都得用心准备，纳采下聘样样都得备齐，可不能太过随意，让王妃觉着不重视。

现下的枭王宫已是一片花团锦簇，张灯结彩。

检查至花园，豹叔忽然听到‘啪嗒’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豹叔顺着声源处看去，是殿下的屋子。

“殿下，是您回来了吗？”豹叔弓着身子，探头探脑在门外叫喊道。

......

屋内没有声音。

正当豹叔想推门进去查看时，门啪的一下先从里面打开了。

豹叔吓了一跳，大手抚着胸脯：“殿下，你吓死我了。”

豹叔正想问池枭怎么回来了时，余光就瞥到屋中散乱的酒壶酒杯。

抬眼看去，他家殿下面色也不太好看。

豹叔心中当即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未待他想好怎么询问，池枭先开口了：“豹叔，你这会怎么在这？”

一张口，便是浓重的酒气扑了豹叔满脸。

这是喝了多少啊，豹叔心下担心，面上依旧持重：“我清点完聘礼，顺道查看下府中布置。”

“哦。”池枭淡淡应了声，随后问道：“都没出差错吧。”

豹叔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王妃入府了。”

池枭晃了晃脑袋，散了散酒意，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没？”

豹叔看了看不太清醒，心情还有些低落的人，仔细想了想：“婚服是要等王妃殿下一起选的，我方才看过先生为成婚写的聘书，总觉着不够好，殿下若是无事的话，可亲自为王妃写一写。”

“好。”池枭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取纸墨来。”说罢兀自进了屋中。

豹叔将朱砂染制的宣纸带来时，屋内已恢复了整洁，空气中甚至连一丝酒味也消弭无踪。

“殿下。”豹叔安静将纸摆好就退了出去。

到了迎众人进府这日，豹叔一睁眼就欢天喜地浩浩荡荡带着一众妖仆，妖兽，拉了遍布珠宝华贵至极的七顶车轿来了。

待房中众人被挨个敲门唤了出来后，豹叔不着痕迹的往他们手腕窥去。

还好，豹叔狠狠松了口气。

所有妖手上腕绳朱红如初。

等到众人出了院中，一看外面的架势，纷纷倒吸了口气，太显目了。

昏暗的空间硬生生被这些艳丽宝石照出了一片灿色。

小男妖依旧心下疑惑，怎么只有七辆车，还有那个妖去哪了？

没人替他解答这个疑问。

下了车轿后，豹叔并未直接将人带进府中，而是走到千椿许晟身前，言语恭敬道：“两位请撤去黑雾，以真面入府。”

话一出口，其余人齐齐向他们看了过来。

许晟率先散去了黑雾，露出了本来样子。

轮到千椿时，墨青松不由得心提了起来，早知道就将幻形术教给千椿了。

他现在大脑急速转动，已经在想一会该怎么圆了。

未待墨青松想到合适的言辞，千椿就已先散了周身魔雾。

魔雾下，一张绝美面容之上，墨色长发一条蓝黑色绸带轻轻拢着束起，身上是从墨青松扔给他的一堆衣服中挑选的黑色劲装。

上面零星装点着红线绣制的云纹。

左胸处缝制的红云无端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相比其他形状规则姣好的纹理，这朵云有些牵强的丑。

看到衣服的瞬间墨青松一怔，怎么是这件。

没再给他多想的时间，豹叔见两人均是配合的散掉魔雾后，就将众人带入了府中。

没有丝毫停顿的将人带往了碧水池宫。

殿中堂座之上，池枭没像以往一样懒散坐着，难得的收敛好身上的轻浮，坐得端正。

若是仔细看去的话，不难看到他轻轻敲着扶手的手微微颤着。带着不为人知的紧张掩在暗处，肆意滋长。

小男妖的问题被无声解答，惊讶过后他很快恢复了冷傲平静。

众人中小女妖反应最大，嘴张的大大的，若非及时忍住，怕会当场表演一场惊呼。

“殿下，都带来了。”豹叔面上沉稳，毕恭毕敬说完后退到了一边。屏息凝神的等待着期待已久的一刻。

池枭手一抬，众人系着红绳的手被妖力带着抬起。

池枭视线一一扫过，这样子真有几分王侯选妃的感觉。

看过后众人手上妖力一松，各自放了下来。

池枭起身走下石台，目标明确眼神坚定，直奔墨青松而来。

他每走一步，豹叔眼睛便亮一分。

豹叔盼星星盼月亮，拜妖神拜祖宗，总算让他等来王妃了。他就知道殿下不会丧心病狂到选个小妖，魔族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殿下喜欢，妖王妖后也绝不会同意的。

现下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走到墨青松面前站定，池枭面上气定神闲，语气轻快，十分自然道：“青松，伸手。”

墨青松眼中奇怪一闪而过，还不及深思反应，就被池枭打断道：“我替你解了红绳。

他的这番话成功让墨青松没再纠结方才感受到的那丝怪异情绪。

池枭替墨青松解了红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一旁伸了伸手。

早在池枭开始解红绳的时候，豹叔就从侍女手中端过檀木托，在一旁候着了，这会满怀激动的递上蛰伏已久的深红剪子。

池枭拿起剪子，从肩上拣起一缕头发。

发丝太过微小不足，剪过时只发出咔嚓咔嚓细小声。

池枭手往旁边伸，将剪子放进托盘后，便低下头，专心致志侍弄着手中的两件物什。

豹叔转身面向众人解释道：“这是狐族成婚前的习俗，用伴侣戴过的红绳缠发，为的是替对方挡灾厄保平安的。”

他这番好心解释的话，落到众人耳中，各自听出了不同思绪。

事情发展到现在是许晟没想到的，但也没有做出什么，他相信墨青松有自己的打算。

钟离润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第一感觉是惊讶，随后看向许晟，见对方神色依旧，才放下心来。

小宝怒目切齿，牙咬得咯咯作响。

青松明明说过不喜欢枭王殿下的。

小女孩则是瞪大了眼睛，心中一片惊涛骇浪，面上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来了。

男子和男子之间也能成婚吗？

千椿眼眸暗了下去，即使知道墨青松这样做的目的。

心下升起的破壳而出的念，挣开理智戒律的藤蔓，慢慢见到光亮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走过去，打破那人对他所有的认知，偏执的将他带走，然后...

千椿不知道了。

挡灾厄，保平安。几个字在他脑中像是不可贯穿的盾，将光照又重新挡了去。

心向所致的念重归黑暗寂静。

千椿闭上了眼睛，连同所有被压抑住的痛苦。

他只愿他平安喜乐，肆意潇洒。

唯此而已。

用红绳将发丝层层缠绕，编在其中。

池枭做得认真极了。

墨青松心中的怪异再一次升起。

系好最后一个结，池枭抬头看了眼面前没什么表情的人，倾身凑近了墨青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玩味戏谑说道：“仙君，伸手。”

说完，不等墨青松做出什么反应，站直了身子，晃了晃红绳，挑眉示意。

这番样子落到不知道的人眼中宛若**，豹叔十分激动满意的在心里连连点头。

小宝早已变了脸色，满心气愤这会全变成落寞，他感到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一样，胸口很闷的，如同溺水般的窒息，让他难受得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勉强。

墨青松抬了手，任由池枭给他重新系上红绳。

不知是不是故意，池枭取绳的时候动作极轻，这会儿指尖却三两下似有若无的频频触碰墨青松腕间温热肌肤。

让人看得刺眼极了。

墨青松不喜欢与旁人肢体接触，这会强忍着不抽回手，面上不觉冷了几分。

碧水池宫内许是为了配合主人的重要时刻，一向滴滴答答哗哗啦啦的流水此刻静谧得过分。

连风都安静的没有吹响。

沉浸在多年夙愿一朝达成的豹叔微微凝了凝眼，看着自家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动作，总感觉有些奇怪。

系好之后，池枭笑了笑，放下了手，看了眼墨青松，转身上座。

时影时现的微妙联结重重触了墨青松一个激灵，他低头看向腕间红绳。

原本自以为挡灾厄之说只是说说而已，这会他却真切感受到与对方生命的接连。

像是对方生命的气血丝丝缕缕的缠绕在这根红绳之中。

墨青松觉得手中红线一下变得滚烫起来，像是流淌的血液岩浆。

坐在高堂，池枭面上又回到了一贯的轻佻样，他手支起下颌斜歪着头，懒洋洋道：“豹叔，替他们解了红绳吧。”

豹叔得了命令，一招手，身旁走上一个侍女，替他端着檀木托。

豹叔拿起上面深红剪子。挨个走过三个半大小妖，示意他们将手抬到托盘上方，接着替他们剪下腕间红绳。

‘咚咚咚’的极小三声，剪下来的红绳重归了暗红色，落在了盘中。

整整齐齐排好。

三个小妖旁边便是墨青松了。来到墨青松面前，豹叔语气柔和尊敬中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喊道：“王妃殿下。”

墨青松先是被他剧烈强盛的情绪怔了片刻，而后又因为那声称呼被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待回过神时，豹叔依旧一连等待反馈的看着他。

墨青松勾起嘴角，礼貌的笑了笑。

豹叔心满意足的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将所有人的红绳均剪下来后，豹叔从侍女手上接过托盘，走上石台放到池枭面前的桌案上。

一切尘埃落定，池枭吩咐豹叔将其他人带下去好生安置，分发阴怨力。

豹叔自然乐意给殿下和王妃留下单独空间，带人离开得那叫一个快。

不一会，殿中只剩了墨青松和池枭两人。

大殿的入口紧紧关闭。

没了旁人打搅，池枭吊儿郎当笑道：“仙君怎么不笑笑，方才对待豹叔都比对待我脸色好看，让人见了岂不怀疑。”

墨青松没回这话，亦不知如何回话。他伸手便要去解腕间红绳，脸色如常道：“既是做戏，这东西你还是自己保管好。”

手还未碰到绳上的结，便被池枭一扇隔开来。

扇子出得又快又急，刮起的劲风，吹动了墨青松额间碎发。

墨青松不解的看向他。

池枭面上却没有在笑，他脸色正经，说话声中都透着长居上位者的不容置疑：“仙君留着吧，以后用得上，更何况，”说到这的时候池枭略一停顿，随即继续道：“我们拜堂的时候这东西还有用。”

这一瞬间，墨青松觉得他看不懂眼前的人了。

他不知道对方这样做所图什么，但这些却真切的替他省下很多麻烦事。

池枭抬起扇偏向一旁，墨青松的手被带着放下。

“仙君不必多想，我既利用有求于仙君，这条红绳便当做是给仙君的报酬。”

措不及防的一句话，墨青松顿时抬起了头，心里的郁结怀疑因为这句话放了松。

他寻求的答案有了结果。

池枭再没废话，取下骨扇上吊着的铃铛，深紫色妖力驱使它飞至水面上，横躺着风平浪静寂静无声的水帘立了起来，缓缓展开一幅幅图，呈现连贯的画面解答了墨青松所有的疑团。

自此，身份立场再无怀疑，至此，深藏的秘密不再是唯一。

不知过了许久，连续的画面终于落幕，天空变为了与现状一般无二的暗灰。

池枭不再是吊儿郎当的轻浮，他拱起手，声音沉稳坚定，似带着无边雄浑又似带着无边悲怆：“我便求仙君，救一救万千妖魔。”

墨青松罕见沉默了。

此刻，墨青松彻底看懂了眼前这个人。

“好。”墨青松许下了承诺。

这些事本就是他会去做的，也本就是他应该去做的。

墨青松道：“带我去妖域其他地方看一看吧。”

他并未说是什么地方，但两人都知道。

行长走短终不到，片刻游遍尘世间。

两人再次出现在碧水池宫是出现在屋顶顶上。

墨青松道：“明日就前往妖殿吧。”

池枭笑了，眼底涌上悲戚，手底下握着的聘书藏在袖间。

这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

墨青松没感受到他不可控制外溢出的情绪。

他此刻的脑中早已是一团混乱，像吸满水的海绵，再也容不下一滴。

墨青松拒绝了池枭送他前去的提议，独自一人穿梭在灯火通明，红笼高挂的枭王府邸。

豹叔将众人安排在枭王府中一处安静角落，墨青松找了好久，又或许说一个人走了好久，才看到那扇大敞开来的门。

只一眼，墨青松杂乱的心绪便有了归宿。

大敞开的门内，红笼高挂树梢头的院中，一片月白安安静静的伫立等待。

充当了月光，轻抚了寂寥。

温柔了所有...所有。

墨青松站着没动，心脏慢慢平静，脑中却是静止般，什么都不愿再想。

月白没有消散，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墨青松唇瓣轻轻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是问对方为什么等在这里，还是问对方等在这里做什么，亦或是问他是否依旧是再观天问道。

墨青松不知道。

千椿先出声了，他问：“回来了。”

十分善解人意的提问，不会像问他去做了什么那样让人难以回答，又恰到好处的让墨青松能出了声，开了口。

“嗯。”

“回去休息吧。”千椿伸出了手。

“好。”墨青松没有犹豫，将手递了过去，任他拉着进了屋内。

一进屋中，比起丝丝氤氲的香雾，先触碰到墨青松的是白檀的清香。

静人心神，抚人心魂。

床边细致精巧的香炉燃着旃檀香，升起袅袅薄烟。

如往常一般，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一瞬间，墨青松觉得他的那些别扭，隔阂好像从未出现过。

他们之间，本就不必在意那些。

千椿声音很轻，没有一贯的高不可攀拒人千里般的悲悯疏离，只有无尽的小心怜抚。

声音轻轻传到了墨青松耳边，顺着耳道...传到大脑。

“好好睡一觉。”

墨青松躺上了床，看了眼桌边安静坐着的人，慢慢闭上眼睛。

好似这日和在迷雾谷中的每一日，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