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你说你是知县,哈哈哈,就你?长得像根营养不良的竹竿子似的,开什么玩笑,自古以来哪个当官的不是油头满面腆肚横行的!你要是知县,简直是丢当官的脸。”那汉子是鬱县土生土长的百姓,靠着自家大哥的接济度日,整天厮混在鬱县茶馆、酒楼,自认为对鬱县县城的事情无所不知,鬱县新知县上任此等轰动的消息,他没有理由不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认为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瘦弱书生,就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穷秀才罢了。
“放肆,本官乃本县新任知县,你是何人,如此蔑视朝廷命官,可知罪!”覃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了镇定,虽明知对于一县之长而言,自己长得确实不像是能镇住场面的样子,但是理智告诉自己,要想镇住场面,一定要装出自己很强势的样子,所以摆摆官威是必须的。
事实证明,覃轩的想法很正确,在他呵斥了那汉子之后,全场都静了下来,当然,安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之后围观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那汉子也是先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跟身后的人议论起来,显然大家对这位新任知县还存着几分疑心。
“哎呀,覃知县,您在这儿干什么呀?”众人议论得正热闹,马主簿手上提着一只大公鸡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下官一早起来就到圩上来,赶集买只大肥鸡,要给您办桌好酒好菜接风洗尘呢。”
马主簿此话一出,围观群众顿时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方才耍横的汉子看见县衙里的马主簿在这年轻人面前都自称下属,顿时软了膝盖,扑通跪了下来,大喊饶命。
自古百姓见了官员,总会敬畏万分,更何况这个人方才在言语上有了冲撞。
“你是何人?为何欺辱妇女弱小?”从围观百姓的讨论中,覃轩其实已经大概了解了当前的情况,但既然官架子已经摆起来了,那就继续摆着吧。
“青天大老爷啊,您要给小人做主啊!我大哥被这女人克死了,我大哥见她孤苦,收留了她跟这个小野种,现在我大哥去世了,她还赖在这里不走,想要霸占我杨家的财产,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原来这杨家是县城里颇为殷实的人家,杨家老大是一家之长,常年经商在外;杨老二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靠着长兄的接济混日子。一年前,杨家老大从北方行商归来,带回一个美貌少妇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称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时间引来了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因为大家都不傻,一年之间不可能冒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女儿来。每每被人取笑,杨老大只是极力加以维护,而杨老二虽有不满,但毕竟自己靠着大哥的接济,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这妇人确实颇有几分姿色,因此平日里也是极力讨好。现在可倒好,杨老大去世了,本来大哥无妻无子,偌大的遗产自然应该全是他杨老二的,决不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寡妇跟自己分遗产。所以,杨老二在大哥去世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带了群平日一起厮混的小混混,来到大哥家驱赶外人。
“大人,贱妾周氏,自知命贱无福,一年前蒙杨大哥诸般恩惠,收留了我跟贝儿,过了一年的完满日子,现如今杨大哥弃我们而去,贱妾只想在他身旁守满孝期,其他别无奢望,求大人恩准。”
妇人凄凄切切地诉说着,声音惹人生怜。
覃轩心生怜悯,转身向人群问道:“你们谁人是这家的邻居?请上前一步。”
言罢,只见围观者左右互看,有个人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随后,大半人站了出来。
覃轩点点头,道:“很好,那么,请问诸位邻里,有谁能够证明杨大哥和周氏不是夫妻的,请站出来。”
大家左顾右盼,但没有人站出来。
杨老二一看急了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听覃轩继续道:“很好,既然没人能够证明他们不是夫妻,那么杨大哥与周氏共同生活一年多,相依相伴,确是夫妻。既然二人是夫妻,夫死妻守孝乃是天理,杨老二,你听清楚了吗?”
杨老二抓着头,表情甚是苦闷,这时,他身后一个瘦猴模样的小弟在他耳边细声说了两句话,杨老二听后瞬间表情一亮,伸直了腰板说道:“回大人话,小人听清楚了,这寡妇爱给我哥守孝,确是应该,但小人还有一事,求大人裁决。我可以承认周氏是我嫂子,但是这个小姑娘却的的确确不是我侄女,按照朝廷规定,我大哥死后无子嗣,算是绝了户。按理说他的遗产只能由我这个亲弟弟继承,这个还望青天大老爷给小人做主!”
“这......”覃轩一开始就记得《宋刑统》里面有这样的规定,自然知道杨老二说的在理。但杨老二这般蛮横,在加上自己同情眼前这妇女跟女孩凄苦,所以还是想尽力维护弱小。正苦于无计可施之际,成耳附耳到覃轩耳畔,指着地上的一件黑色长衫,轻轻地说了句:“衣内有遗嘱。”
覃轩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蹲了下去,拾起长衫,摸索一番,果然在内衬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展开一看,“遗嘱”二字赫然写在纸张上方正中间的位置,覃轩内心一阵激动,因为《宋刑统》里面有规定,绝户资产只要有遗嘱,遗产就要按照遗嘱进行分配。覃轩略看一遍遗嘱内容,便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念道:“遗嘱,本人杨聪,自觉将不久于世,特立此遗嘱,望杨氏亲属依本遗嘱处分吾之资产。杨家位于杨乡之祖传田产归弟杨泰所有,杨家祖屋亦由杨泰继承并加以维护;吾所居住之房产,位于鬱县县城主道,归爱妻周氏及爱女杨贝所有,位于县城泰安街上的布庄,为本人毕生心血,非祖传产业,亦由爱妻周氏继承、经营,他人不得干涉。特此遗嘱,望生人勿念。杨聪。”
此遗嘱念罢,杨老二很是不甘,一步抢向前来,试图将遗嘱抢过去,幸亏覃轩还算是眼疾手快,稍早一步闪开了,“此为重要书证,岂能由你如此抢夺,你还将本官放在眼里吗!”覃轩怒喝,“你过来看吧,这是否你大哥杨聪的笔迹?”说着将遗嘱摊开来。杨老二看了半天,越看越是气愤,显然这正是大哥的手笔,但是大哥居然把最值钱的资产都留给了外人,偏偏给了几亩瘦田、几间破瓦房自己!
“说吧,这是不是你大哥杨聪亲手所写的遗嘱?”覃轩再次问道。
“是大哥亲手所写没错......”
“既然是杨老二已经对这份遗嘱加以认证,那么,本官现在宣布,杨家老大杨聪之遗产,遵其遗嘱进行分割,杨家祖传田产、房产归杨家老二杨泰继承;杨聪所拥有的位于县城的房产及布庄归其妻周氏及其女杨贝继承。”
判决结果一出,围观群众一片欢呼,一来大家多数同情弱者,二来杨老二平日不务正业经常干些得罪人的勾当,实在令人讨厌。杨老二自然十分气结,但是在大哥的遗嘱面前,自己又无话可说。原本他气势汹汹而来,认为自己稳操胜算,因为依照规矩,只要死后无子嗣,遗产就归了自家兄弟,县里的先例不在少数,曾经还有几个寡妇老婆子因此抹了脖子上吊自尽了。即使很多人同情这些死了老公又被人抢了遗产的无依无靠的寡妇,但规矩就是规矩,总是得好好守着的,谁让你自己不争气,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