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琢发现,自己最近在生物观测组内人缘似乎很好。
比如,队友们称呼其他企鹅一般都是冷冰冰的数字编号,但提及缺一角儿时,总会善意地使用孟如琢取的这个专属昵称。
最初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隔行如隔山,除了那次偶尔搭把手救企鹅,他与生物组可以说是萍水相逢,更是从来没主动社交过。
直到中山站即将进入极夜之前,周老师发来一条邀请消息:
“小孟,缺一角儿最近开始抱蛋了,你和小聂要来看看吗?”
孟如琢才突然醒悟过来——
周老师是生物组的负责人,而聂逍对其有救命之恩(至少周老师自己这么认为),孟如琢又是全队公认的“与聂逍交情匪浅”。
生物组上下揣摩领导好恶,因此对聂逍格外客气,推及孟如琢,也就对他笑脸相迎。
但他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上回他叫聂逍一起,导致对方错过了报修信息,没能及时检查设备间,间接引起了那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虽然细究起来并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直接过失,也没有人向聂逍追责,但他明显感觉到聂逍在处理类似工作时小心了许多,消耗掉极大精力。
孟如琢怕横生枝节,不想再打扰聂逍,于是收到周老师消息后,只回复:
“谢谢周老师,聂逍在忙,我自己去吧!”
缺一角儿站在同伴之间,腹部的羽毛蓬松地覆盖下来,连脚都看不清。
孟如琢对着望远镜找了半天,问:“没有看见它的蛋呀。”
“脚背上托着呢,”周老师笑道,“耐心等等,它挪地方的时候能露出来一点。”
等了半天,缺一角儿终于慢吞吞地动了,腹下露出一小片圆润的弧面,是灰青色的蛋壳。
“看见了!它就一直这样抱着?”
“对,帝企鹅妈妈去海里吃东西了,爸爸留下孵蛋,等小企鹅孵出来才能轮换。”
孟如琢来之前专门向记者大姐借了设备,专心致志地拍,周老师在旁边问:
“小聂今天忙着?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孟如琢笑笑:“嗯,他最近比薛队都忙,我先替他看看,回去眼馋一下他。”
说得轻松,其实今天出来之前,他连问都没有问过聂逍。
缺一角儿低下头,长长的嘴尖探向腹部,检查蛋有没有藏好。
孟如琢拍下这一幕,导进手机,发给聂逍。
他先编辑“缺一角儿要当爸爸了”,然后删掉。
他又编辑“好可惜你没有亲眼看到”,然后又删掉。
对话框忽然往上顶了一下,聂逍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和孟如琢的聊天页面,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聂逍:“?”
孟如琢最后说:“一颗帝企鹅蛋。”
五月将尽,极夜降临。
越冬队的老前辈们提起即将到来的漫长黑暗,个个都如临大敌,说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那种压抑。
孟如琢最初也没法想象,直到月末的某一天早晨,他拉开窗帘,外面漆黑一片。
他恍惚地揉了揉眼,以为闹钟定错了时间,回头找手机,一旁的聂逍已经从床上翻身起来:
“不用找了,今天太阳不会升起来了。”
中山站内提前准备了一些娱乐项目,供队员们消遣,排解压力。
除了乒乓球桌,棋盘和扑克牌,还可以借会议室的大屏看电影,每周加了一两次集体锻炼。
贺梦还在仓库里找到一盒麻将。
他叫孟如琢去打,孟如琢又摇来师姐。
三人在活动室一照面,吴立坤:“?我以为你们就差我一个呢。”
贺梦也一脸状况外,看孟如琢。
他们好像都默认他和聂逍会捆绑出现,买一赠一,所以贺梦只让孟如琢摇一个人,吴立坤以为三缺一加上自己就够了。
孟如琢装没事人,目光游离:
“师姐再去叫个人来吧。”
吴立坤诧异地冲他摊手。她近日来满心都扑在自己的项目上,一时要摇牌友,还真想不到有谁。
最后她死马当活马医,干脆给聂逍打语音:
“小聂,打麻将吗?”
聂逍静了一秒,拿开手机,去确认联系人的名字:“......啊?”
吴立坤也觉得很荒谬,到底为什么是由她来邀请聂逍?
“呃,现在三缺一,在活动室,有我,贺梦,薯仔......”
聂逍顿了顿:“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不多不少,孟如琢抬头,看到聂逍出现在活动室门口。
贺梦刚才旁听完电话,看孟如琢并不解释他自己为什么没有邀请聂逍,却也没有拦着吴立坤邀请,便猜测两个人也许在闹别扭。
吴立坤小声道:“要不是实在闷得无聊,我才不和薯仔打呢。”
贺梦:“啊?”
吴立坤撇嘴:“他记牌啊,一圈下来谁打过什么,记得比人家自己都清楚,以前过年聚会玩,他一个人干翻我们整个师门。”
贺梦将信将疑,孟如琢自己倒是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把搭在另一把空椅背上的外套收起来。
聂逍顺势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几人来自不同地方,便说好打规则最简单的川麻。
一圈下来,孟如琢无一败绩,自摸两次,被贺梦和吴立坤各点炮一次。
贺梦已经开始后悔: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叫薯仔来破坏各位的游戏体验的,我只是不好意思和其他前辈老师打,和薯仔打他不会笑话我。”
吴立坤幽幽冷笑:“......输得这么不体面比他直接笑话你侮辱性更强吧!”
孟如琢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对时间的精准掌控便是这种特质的体现之一。
而现在,最能够标记时间刻度的“太阳”消失了,他一下陷入茫然,情绪上的无所适从直接反映在了他的“牌风”上。
他小声道:“对不起,师姐,学长,我收着点儿。”
贺梦连忙道:
“哎,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开玩笑呢。输就是输,立正挨打。”
又打了一圈,各有胜负,吴立坤将牌一推,靠回椅背上,叹道:
“我是不是上班上魔怔了?怎么连玩都提不起兴趣。”
中山站当然没有自动麻将机,洗牌码牌都要手动,而几人实在兴致缺缺,连这一步都懒得做,干脆收了手,围着方桌开茶话会了。
贺梦问:“小聂,你以前是留下越过冬的,对吗?”
聂逍点头。
贺梦皱眉:“这才刚进极夜没一个星期,我感觉我就已经过得有点糊涂了,到后面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恐怖?”
聂逍实话实说:“每个人对晴天阴天的喜好不一样,但生物对光照的需求是写在基因里的。
“其实孤独不是最吓人的,各位搞科研这么多年,能有这样的成就,谁不是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的?
“但是极夜可怕就可怕在,它带来的是生理性影响,不是单纯靠你意志坚定、精神上藐视就能够克服的。
“你可能会出现的心理问题,根源上其实都是生理问题,比如嗜睡和失眠这两个极端,焦虑抑郁,神经衰弱,内分泌失调,免疫功能紊乱......”
贺梦听得咋舌:“这些毛病我本来也都多少沾点。”
聂逍:“你想象你工作或者学业上最差、经历最大坎坷的状态,然后把这种状态的持续时间拉长到两个月,就是越冬综合征。”
吴立坤哀嚎一声,做了个“引颈就戮”的姿势。
贺梦又问:“你有没有什么顺利度过的窍门啊?那天我跟食堂张师傅闲聊,他说他跟了越冬队这么多年,小聂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极夜期间不受任何影响的人。”
聂逍无奈:“......固定作息,像平时一样按时起床吃饭工作,坚持一两项运动和娱乐,抓住机会尽量多跟别人说话。”
无非是开会时队医说过的老生常谈,贺梦沮丧地揉了揉脸。
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孟如琢忽然转向聂逍,问:
“你真的能在整个极夜过程中都不受任何影响?”
聂逍回看他,只是置之一笑:“你猜呢?”
进入极夜,也意味着另一件大事:孟如琢的课题要正式启动了。
他需要在这极光频发的两个月内抓住每一次机会,以获得尽可能翔实的数据。
但极光爆发又是不可人为掌控的,预报也经常不准确,再加上还需要做对照实验,但凡海雾出现,孟如琢都需要前往普里兹湾,监测气象情况。
南极初冬,近岸已经形成了大片固定海冰,平时他会在岸边或者冰上观测点工作。
只有冰情、天气都允许,保障条件也足够的情况下,才能进行水上观测。
所谓的“保障条件”,不只是指船只或者检测设备这种硬件,更是人员保障——
或者更具体一点,在聂逍的陪伴下。
越冬队当然也有其他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救援人员,但在极夜期间,多数都会固定跟随某一支需要野外作业的队伍外出。
孟如琢决定留下得太晚,只能临时去找薛领队申请。
敲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一个人,薛领队和聂逍同时抬头看他。
孟如琢没想到正赶上聂逍也在,张口结巴了一下:
“薛队,您要是忙我晚点儿再过来......”
老薛瞥了聂逍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又落回孟如琢身上:
“不忙,小孟难得来找我一趟,有什么事尽管说。”
“......薛队,我想申请一次海上观测,需要队里协调一艘适合近岸作业的小船。”
“这好办,你直接去找负责船只保障的同事就行。”
孟如琢有些为难,他不太想让聂逍知道,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
“但是,我们操作仪器的时候没法一直留意周围安全,所以除了驾驶员,另外可能还需要一位受过水上救援训练的队员随行......”
“啊,”老薛了然,“你是哪一天需要?是不是大家都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孟如琢点头:“后天,大概从傍晚到午夜。”
聂逍突然开口:“我没安排。”
薛领队瞪他,聂逍只当看不到,径直道:
“工作日程都是提前定好的,现在临时加塞儿肯定加不了,老薛也指挥不动人家。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孟如琢迟疑:“......你确定要我现在说吗?”
聂逍挑眉:“说,怕什么,我倒要听听我哪点儿比不上其他救援队员?”
孟如琢顿了顿,轻道:
“我怕真遇到什么事儿,你又像着火那次一样,即便其他人情况更危险,也什么都不顾只知道冲上来救我。”
他叹了口气:
“我怕薛队又骂你,我怕运气不是每次都那么好,哪天真的耽误了救援任务,我怕大家知道了你有私心,会责怪你没有尽到责任——”
“我怕你因为我陷入两难,我怕你自责。”
老薛越听越尴尬,既没想到他私下训斥聂逍的事情孟如琢全都知道,更没想到孟如琢替聂逍想得这么“周全”,几乎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聂逍听罢,静了两秒,反倒笑了:“那不巧了。”
“你怕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怕,”他淡淡道,“所以后天,码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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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长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