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89章 冰棺

观天这一下没留力气，凌渊从来不知道原来小师弟的头有这么硬，差点让这一槌槌出了三魂七魄。

梦回魂似乎也被吓到了，被观天凶狠的一击槌了个七零八落，凌渊的神魂终于在疼痛中恢复了一点清明，刹那间，他心里不可抑制的占有欲，控制欲，不安偏执等等一齐灰飞烟灭，在疼痛中找回了残存的意识。

仙鹤呆若木鸡的立在旁边，完全忘了出声，这师兄弟二人保持着诡异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片刻后凌渊一松手，观天终于从师兄的束缚中解脱，连忙道：“小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现在清醒了吗？”

凌渊没动，没出声，甚至没一点反应。

观天：“小渊？”

凌渊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他的记忆和理智被一槌唤醒，此时正排山倒海的向他狂奔而来，自己对师弟耍了什么流氓，说了什么混账话，一时间历历在目，几乎让人无地自容。

凌渊感觉师弟的头槌还是太温柔了，他应该用剑把自己捅个对穿才对。

仙鹤终于收起了惊愕的下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了看凌渊，又看了看观天，随即仿佛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浑身的毛都炸起了三尺高，朝凌渊吼道：“你！你！你！”

它一连“你”了三次，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凌渊却被这三声“你”回了神，立刻做贼心虚的收回牵丝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观天也被仙鹤吓一跳，有些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却见仙鹤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凌渊，也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恼怒，而他的师兄顶着下巴上的红痕，在几步开外理了理衣摆，一双手无所适从的在半空中虚虚抓了几下，无处着落似的扶在了墙上，然后才正人君子的开了口，还磕巴了一下：“我听见了，不是，我是说我清醒了。”

他眉心印记犹在，眼神在自己身上轻轻触了一下，立刻就触电似的弹开了，观天还没看清师兄的眼睛，凌渊已经飞快的移开目光，仿佛和自己多对视一眼会要命似的。

观天狐疑的打量着师兄，看出凌渊是在强装镇定，不放心道：“梦回魂不会轻易解除，方才那一下只能解燃眉之急，小渊，安全考虑你还是再入定调理一下吧，不然我不放心。”

然后他想起凌渊方才神经兮兮的话，又非常贴心的补充了一句：“我哪里都不会去，只在这里给你护法，你安心入定。”

这贴心话一出，凌渊差点把扶着的墙一巴掌掀飞了，手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牵丝线本来正在从观天身上羞耻的撤出，也随它的倒霉主人一抖，临到最后一秒又绷紧了，在观天手腕上哆哆嗦嗦的缠了个圈。

观天一愣，看着手腕上的牵丝线，解释道：“我真的不走。”

凌渊尴尬到几乎要哀嚎，但奈何哀嚎不出来，只好闭上眼，假装一切都不存在，用“我已经入定了我什么都没听见”来回应观天。

仙鹤“你”不出下文，在凌渊旁边站成了个面目狰狞的护法二号，就是看表情不太像护法的，倒像是准备一翅膀扇死他的。

凌渊没敢看师弟，也没敢看仙鹤，他甚至没敢去琢磨自己方才的流氓举动是怎么回事，其中又含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意味，只一味的用梦回魂来麻痹自己，仿佛闭上眼就可以装聋装瞎装哑巴，为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找一个“非我本意”的合理性。

但真心要是可以被麻痹，那一开始就不会扎根在人心里，还日久生情的长出试探的枝丫了。

凌渊脑子里一团乱麻，入定入的心猿意马，脑海里乱糟糟的闪过一堆画面，全是他方才干的破事，他手心里还残留着观天身体的余温，尤其牵丝线缠绕过观天的身体，在少年人身上肆意横行，捆绑束缚的画面，格外萦绕不去，格外记忆犹深，凌渊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般的心猿意马了，那是血管里烧了一把火，几乎要把他焚烧殆尽。

都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小师弟的腰远比看着要细得多，也敏感的多。

凌渊猛地把自己一头撞在了墙上。

观天护法只注意四周的动静，从来没想过入定的人会撞墙，被凌渊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要伸手去拦，却被仙鹤一膀子隔了开，不让他靠近凌渊。

观天：“？”

复读鸡的脸上是一种四大皆空的漠然，它不知是想开了还是绝望了，用一种气如游丝的声音道：“先让你师兄冷静会，不要管他，好吗？”

观天：“……”

它甚至都没复读！

这大概是观天出生以来，疑惑最多的一天了。

凌渊和仙鹤各自保持这种诡异的状态，大概一柱香后，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朝他们奔来，观天神色一凝，凌渊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

白耗子精哒哒哒的朝他们扑了过来，吱吱一声打破了这场尴尬的闹剧。

它不知道从哪沾了一身的花瓣露水，花枝招展的窜到凌渊身上，像携着春天的云朵，兴奋道：“仙人仙人！吱吱！找到了找到了！找到那个魔修了吱！”

凌渊的七情六欲立刻被“魔修”俩字搅了个烟消云散，和旁边护法的一人一鸟对视了一眼，起身道：“走！”

此时，百花镇的另一边，刘庆正带着青年人，挨家挨户的和镇民们扯皮。

两人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做游客打扮，闲聊似的和镇民们东拉西扯，一路从案发现场调查到海誓桥附近，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甄宝。

甄宝和姓凌的神经病修士单方面吵完架，揣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停尸房里和六具尸体大眼瞪小眼，没一会就被浓郁的阴气扑灭了火。

她有些心灰意冷，呆呆的看着躺在那里的老妇人，老人头发花白，尽管死相凄惨，表情狰狞，但依然能看出她生前是个慈眉善目的人。

甄宝仿佛能在这张脸上看到一切她熟悉的身影，小时候每天都会给她一颗糖，让她不要那么不合群，整日守在万世院门口的刘老头；汴梁城小青巷里那对卖烤鸭的老夫妻，永远在她给万世院里一群熊孩子带饭的时候朝她温柔的笑，夸她又能干又漂亮。

甚至还有半瞎甄太平，每天都乐呵呵的，年纪轻轻就絮絮叨叨的对她管东管西，烦人的让人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

甄宝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乎要喘不上气，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的伤春悲秋，唉声叹气，这让她觉得软弱，她这辈子都不要做一个软弱的人。

所以她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把花香和尸臭一起在五脏六腑里转了一圈，差点原地吐出来，才算是喘匀了这口气，苍白着脸走出了房门。

既然不能合作，那她就自己去抓凶手。

然后她就碰壁了。

刘庆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和人在海誓桥上争吵，闹得太大，老远就看到这里聚集了一群人，刘庆本来是想带青年人凑凑热闹，抬头一看，却发现热闹凑到了自家身上。

甄宝对面站了一对男女，看打扮举止应该是一对，其中女子正在用帕子抹眼泪，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和甄宝互相瞪眼，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刘庆哎呦一声，连忙挤过拥挤的人群，和青年人一左一右的拉开吵架的三人，朝对面和稀泥道：“二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不知小妹和二位起了什么冲突，何至于动如此大的肝火啊。”

“小妹？”男子闻言将眼刀射到刘庆身上，“你是这个疯女人的兄长？”

刘庆心说当然不是，然后点头道：“是，这是发生什么了？”

甄宝很明显已经吵上头了，一把扒拉开刘庆，恶狠狠道：“什么兄长，关你屁事，给我滚开！”

刘庆：“……”

他给了甄姑奶奶一个“您可闭嘴吧”的眼神，巍然不动的挡在甄宝身前，男子见状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是她的兄长，那干脆来评评理，令妹将我爱人赠予的香囊丢到了水里，你说怎么办吧。”

刘庆：“……”

刘庆回头看了甄宝一眼，甄宝冷冷的回视了过去：“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

刘庆：“……不好说。”

甄宝看样子很想把卤蛋的头揪下来：“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了，我当时在追查凶手，他就从这座桥上跑过，我急忙去追才不小心撞到你们，至于这位姑娘手中的香囊，我只能说是人命重要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重要，因为这种愚蠢的故事耽误破案，你们是蠢货吗？！”

刘庆：“……”

他已经开始后悔介入这场争吵了，刘庆几乎听到了围观群众发出的倒气声，和对面男子青筋暴跳的脉搏声，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变成一颗卤蛋，这样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蒙上双眼，原地滚粗了。

一旁的姑娘闻言抬起哭红的双眼，脸色惨白道：“愚蠢？虚无缥缈？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辛辛苦苦花费了数个月才做成的东西，不管它的初衷是什么，谁有资格决定它的最终归宿？你吗？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有什么资格辱没我？！”

甄宝一噎：“我……”

男子立刻和爱人统一战线，“你说你是追查凶手，真是可笑，整个百花镇的人都知道凶手是魔修，你一个弱女子哪来的底气说这种大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贼心虚，为了逃避责任在这里胡言乱语！”

甄宝瞪大眼：“我弱女子？做贼心虚？你大爷的……唔唔！”

卤蛋彻底顾不上男女大防了，一把捂住甄宝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家妹第一次出门，绝对不是故……哎呦俺的亲娘嘞！”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百花镇的地面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卤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即只听轰一声炸响，西南角突然升起一道惊天黑气，直冲云霄，霎那间便将整个百花镇笼罩在了其中。

亲娘似乎是听到了刘庆的呼唤，表示变成卤蛋是做不到了，但用这种措不及防的灾难将他从这场尴尬中解救出来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吵架的，哭泣的，凑热闹的，对亲娘的在天之灵祈祷的和兢兢业业搜查的，一齐目瞪口呆的看着天边的黑气，下一刻，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立刻四散奔逃。

甄宝一巴掌扇飞卤蛋的手，逆流而上的往黑气爆发的地方冲过去，刘庆几乎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要命了”，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追了上去。

哭泣的姑娘被男子伸手揽着，随着人群一起跌跌撞撞的往前奔去，仓皇中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两道流星般的身影在黑气中一闪而过，明亮的几近晃眼，她惊愕道：“天，是仙人吗！”

但这声微弱的惊呼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连身旁的伴侣都没有听见，更遑论在和魔修殊死搏斗的“仙人”了。

凌渊着实没想到找到这个魔修会这么顺利，黄耗子精跟着魔修，一路留下记号，白耗子带着他们远离人群，沿着记号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花田，黄耗子团吧在一颗巨树下，见到他们立刻耸动鼻尖点着树根，朝凌渊示意道：“吱吱！吱！”

白耗子精知道它的好兄弟在说什么，闻言正要翻译，却见凌渊从手中甩出数道牵丝线，问也不问就狠狠的插入地面，将整个让人心烦意乱的花海掀了个底朝天！

轰一声巨响，整棵树被凌渊连根拔起，黄白耗子差点被掀起的风吹翻，不知道仙人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整个蓝色花海四分五裂，无数无忧花在风中消散，巨树下竟然不是空的，众人在飓风中睁开眼，就被一朵硕大无比的蓝色无忧花占据了整个视线，千万条丝线从树根下探出，错综复杂的缠绕着整个花田，和所有在空中消散的无忧花根系相连，这百花镇，所有的花竟然都是它一朵的延伸！

巨大的蓝色花瓣颤颤巍巍的在风中摇曳，可能是久不见天日，乍一接触阳光，花朵小心翼翼的绽开花瓣，众人瞳孔一缩，只见花蕊之中，躺着一副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