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83章 生诡

汴梁地处北方，三面环山，中间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像个敞开怀抱的山门，越往北走，空气就越干冷，虽是初春，但北方依旧没有丝毫春暖花开的迹象，干巴巴的黄土随风飞舞，一不注意就要扇路过的人一脸。

离开望疃镇，从南向北有一条长长的官道，由官府所设，行色匆匆的旅人各个都将脸埋在密不透风的纱幔下，只有吃饭喝水的时候才会揭开，免得鼻腔和嘴巴遭受沙尘之苦。

中午时分，一个商队拖着沉重的货物进入驿站，吵吵嚷嚷的结伴走进了一座小酒楼，领头的中年男人将腰间水壶往桌上一磕，冲店小二喊道：“渴死了！劳烦店家快拿水来！”

店小二连忙上前，端着茶壶给商人们倒水，中年男子猛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才终于像活过来一样，重重的往身后椅背一靠。

“累死了，这么多货真不是一般人能跑动的，等这趟送完回到汴梁，老子一定要大吃一顿！”

旁边一个呆头呆脑的少年闻言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两眼发光道：“支持，我要吃青巷子里的那家烤鸭！”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没志气！吃什么烤鸭，怎么着也要去珍味轩搓一顿！”

少年瞪大眼，“那不行，太贵了我付不起，我爹还等着我回去买药嘞。”

此话音一落，一个头戴帷帽的青年沉声道：“你爹最近病情好点了吗？”

少年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衣的青年人坐在桌子的一角，正低着头细致的擦着手中弯刀。

他声音低沉，身材高大宽厚，手中弯刀刀面雪亮，反射着冷冷的光，几乎能映照出他帷帽下的脸，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擦的。

但少年没把这句话吐槽出来，回道：“是嘞，爹还病着呢，但比以前好多了，还是要多谢沧哥，帮我寻到了药，不然爹真不一定能活下来。”

青年头也不抬，“不用谢我，是甄院主为你爹寻的药，你该感谢他才是。”

少年知道沧哥口中人是谁，立刻缺心眼的拍着胸脯道：“放心，我把甄院主的画像供在家里啦，每天出门进门都会为院主烧香祈福，感谢他的大恩大德，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青年人：“……”

倒也大可不必。

一旁的领头男人闻言适时插话道：“对了，沧溟小子，你不是三日前才和甄大人一起回来的吗？怎么这次没有陪在甄大人身边，反而和我们一起南下送货来了？”

青年人，不，应该是沧溟，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院主这次带了人回来，各个比我武功高强，暂时应该都用不着我了，再说这次南下危险，有我跟着院主才能放心些。”

中年男人还没接话，店小二已经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包子向这桌走来，屋外刮过一阵卷着黄沙的风，正午的阳光照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汴梁在初春中沉睡着，安安静静的等着第一场春雨的到来。

但今天的第一场春雨似乎有点晚。

凌渊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吵醒的。

说是吵醒，其实他并没有睡，只是本来在闭关入定，但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太多，入定的不很专心，才轻易被门外的响声惊动了。

几乎他睁眼的一瞬间，屋门就被轻轻敲响，凌渊保持盘腿在床榻上的姿势没动，惜字如金道：“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甄太平那张面带微笑的小白脸。

凌渊一开始就知道是他，撇了甄太平一眼，还没开口，门缝里却嗖的一下窜进来一黄一白两个身影，飞速爬上了床，一头扎进了他的袖子。

凌渊一皱眉，“被炮仗炸到尾巴了？”

耗子精缩在凌渊衣袖里瑟瑟发抖，两条秃尾巴不安的来回摆动，甄太平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自乐园里的孩子这几天一直追着两位鼠兄跑，方才在外面丢炮仗，可能是把两位吓着了。”

凌渊垂眸看去，两只耗子精立刻探出脑袋，把自己翻了个面，对凌渊露出了这几天被熊孩子抓秃的肚子毛，吱吱控诉起来。

凌渊和两只秃毛耗子精大眼瞪小眼片刻，被丑到了移开目光，嫌弃道：“一个炮仗都吓成这样，看来下次再有天雷要把你们绑在旁边，脱敏训练训练了。”

耗子精瞪大了鼠眼，凌渊非常敷衍的摸了一把两只耗子的肚子，秃掉的毛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回来，观天跟在甄太平身后进了屋，肩膀上站着圆滚滚的仙鹤，听见凌渊的话，复读鸡立刻忿忿不平的鸟叫起来：“胡说，那群混世魔王是故意把炮仗往它俩身上扔的，我都看见了，都看见了！”

耗子精修为低微，人语还不会说完全，此时蒙仙鹤大恩得以申冤，立刻哭哭啼啼的附和起来。

窗外非常应景，轰的一声，又传来了第二道炮仗声。

门还没关，观天淡淡的回头看去，一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挤成一团，远远的躲在院子门口，不小心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啊”一声尖叫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崽子，集体尖叫着跑了。

凌渊：“……”

这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凌霄派一行人三日前跟着甄太平到了汴梁，林锦萱因为事情没办完留在了望疃镇，郝仁和翠微留下来帮忙，凌渊不掺和这些事，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化为废墟的灵犀园已经在短短几天内重获新生，搭建出了新的雏形，头上包着纱布的闻老板正拖着满身肥肉在雏形中忙碌穿梭，林锦萱就抱着胳膊在一旁监工，郝仁和一群叫花子打成了一片，正兄弟长兄弟短的套话拉呱【注】。

凡人们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渺小又微不足道，但在这一刻，又不可思议的展现出某种强大的凝聚力来，这几乎让他们看起来无坚不摧。

这大概是一种蓬勃到不可忽视的生命力吧。

出发的前一日甄和平突然找来，冷冰冰的朝一脸懵逼的甄太平丢下一句“我也去”，说完就没了人影，直到出了望疃镇才现身，一言不发的跟在了队伍最后。

凌渊不在乎这个队伍里的人都是什么成分，倒是甄太平一脸严肃的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群人就这样神色各异的踏上了北上之路，从望疃镇出发，距离汴梁大概有一千多公里，对修士而言御剑不到半天就能到了，但凡人以这个速度在天上飞，半天后大概要变成一具风干的僵尸，很明显在场的三个修士都没有创造僵尸的爱好，只得配合甄太平他们的速度，慢悠悠赶了几天的路。

幸亏万世院研究的东西足够多，其中也有一些提高脚程的，不然还不知道要耗几个月。

刚到汴梁的时候，凌渊着实是有些不适应的，这里的民俗，风景，甚至温度都和南方差太多了，不过万世院位于汴梁的边缘地区，又坐落在山脚，远离人群，好歹给了凌渊一些避世的安全感，再加上甄太平还算识相，没有生拉硬拽让他们去和万世院里的妖魔鬼怪“交流感情”，并将他们住处安排的比较僻静，因此倒也还算舒心。

硬要说唯一让凌渊觉得糟心的，大概就是这地方实在太破了。

凌渊之前就在圆球里见过了万世院的全貌，惊鸿一瞥下隐约记得这里确实不太富裕，但三日前第一次见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还是被其破烂的程度震惊到了。

虽然他从小待到大的凌霄派也很破，竹林小院的栅栏更是轻轻一推就稀里哗啦的倒下一大片，但面对四面漏风，狗洞横行，每个桌椅板凳下都垫着破瓦砖的万世院，凌霄派还是太富贵了。

凌渊看到万世院的第一眼，就学到了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课——永远不要相信别人推销时说的鬼话，包括拿出来看的。

那圆球展出的不会是万世院刚建成时候的样子吧？！

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甄太平还算有点良心，给他们俩安排的住处基本像模像样，至少头顶不漏雨，桌椅板凳什么的也挺结实，当然，要是能离自乐园再远点就更好了。

自乐园，唉，凌渊一想起这三个字就头疼，短短三天，他没有被北方的水土打败，没有被万世院的破烂打败，却真的要被自乐园这个神奇的地方打败了。

在踏入自乐园之前，凌渊都自认为是非常擅长和小孩相处的，毕竟他把观天从小带到大，这么多年没出过一点差错，甚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小孩的，但当那群撅着屁股流着哈喇子的小屁孩抬头看过来时，凌渊对上他们清澈愚蠢的视线，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他们手里玩的是什么，不会是泥巴吧？

甄太平却仿佛没看见，他身后站了三个面无表情的修士，一个比一个冷若冰霜，姓甄的站在中间，朝玩泥巴的孩子露出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孩子们立刻就举着脏兮兮的小手欢呼一声围到了他的身边，叔叔长叔叔短的叫嚷起来。

几乎眨眼，甄太平的衣服就被拍满了泥手印，还有其它不明液体，大概是口水和鼻涕，看的凌渊脸瞬间就黑了。

凌渊显然是没有意识到，小时候的观天和所谓的孩子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用观天去类比普通的人类小孩，和用仙鹤去类比耗子精差不了多少，完全是荒谬且不可理喻的，凡人就是再进化几千年，也永远改不了对泥巴的热爱。

不然女娲的故事也不会流传几千年了。

凌渊几乎是立刻就推翻了他可以和孩子们友好相处的假设，并光速把“不许靠过来”的冷脸挂在了脸上，成功的把一个允着手指头往这里走过来的小屁孩吓哭了。

直到甄太平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一堆零食和玩具，递给这帮混世魔王，孩子们才欢呼一声，结束了对三个修士的兴趣，专心致志的跑到一边研究去了。

凌渊这才得以拽着小师弟逃脱。

初次见面，万世院的小混世魔王们就成功的将凌霄派的大混世魔王吓了个落荒而逃，仙鹤几乎要为他们鼓掌，虽然它很快就发现，自己幸灾乐祸的实在太早了。

大概是万世院的人实在太多，孩子们从小生长在大家庭里，因此也格外的开放，格外的有好奇心。

甄叔叔带回来的东西很快就被消耗殆尽，吃饱玩腻之后，这群小混蛋们立刻又拾起了好奇心，朝凌霄派一行人探头探脑起来。

甄和平只在万世院露了一次脸，之后就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小混蛋们找不到甄和平，只好将火力全部集中在凌霄派身上，凌渊本来就一脑门官司，外间又时不时传来智障儿童的狗叫声，让他本就不平静的心绪更加紊乱，好几次都恨不得揭开窗户，大吼一声让那几个熊孩子滚蛋，但碍于他目前还是个“寄人篱下”且“拖家带口”的外人，再加上对着几个孩子发火实在太丢人现眼了，凌渊只好咽下这股烦躁，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可熊孩子这种生物，之所以熊，就是因为越不搭理他，他就越要折腾个天翻地覆，非跳到你面前找存在感不可。

更别提甄叔叔这次带回来的还是三个冷脸修士，还一个比一个好看，站在那里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孩子们好奇也很正常。

以至于接下来的三天，凌渊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围观的猴，一出门就能看到一堆圆溜溜的大眼睛，从四面八方扫射着他，这些“眼睛”还非常不擅长躲藏，明目张胆的趴在院墙上对着他窃窃私语，别扭的凌渊硬是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参起了禅。

整整三天，直到今天甄和平敲门，才算是终于见到了他的人影。

姓甄的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吵吵闹闹的玩耍声，不好意思道：“孩子们大概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又不敢靠太近，才一直在周围弄出响动，并没有什么恶意，回头我去训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来这里打扰道友清修了。”

凌渊哼了一声，仙鹤从观天肩膀上飞下来，落在室内一个小巧的鸟架上，“也让他们不要再拿弹弓对着我了，对着我了，区区石子，也想抓住本鹤。”

甄太平连忙又对仙鹤做道歉状，给他一院子的混世魔王们擦屁股。

凌渊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旁，示意众人先坐，他拎起桌上茶壶晃了晃，里面一点水都没有，干脆也懒得接水去倒，朝院子的所有者甄太平微微一抬下巴，混账气十足的开了口：“说吧，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专门来道歉的，出什么事了？”

甄太平坐在凌渊对面，也不介意对方的无礼，闻言微微一笑，“凌道友真是爽快人，那甄某也不拐弯抹角了，之前答应道友的事有了眉目，我前日往散落在各地的情报网递了消息过去，刚才接到了回信，说是找到斩仙司的下落了。”

凌渊眉毛微微一挑，观天坐在他旁边，替师兄开了口：“找到幕后之人了？”

甄太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桌子中央，往凌渊面前一推，“道友可以自己看看，是不是你们需要的信息。”

凌渊一言不发的接过信纸，展开后发现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太阴古佛，四四生诡。

然后就没了。

凌渊：“……”

这什么玩意？

观天探头看了一眼师兄手中的纸条，仙鹤跳到信纸上，摇头晃脑的研究起来：“这是什么暗号吗？什么暗号吗？”

甄太平坐在对面，非常捧场道：“鹤兄聪慧，这确实是我们的暗语，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是情报网简写后的消息，原意是：今年四月初四，斩仙司会在太阴镇古佛寺举办仪式，生是有机会见到莫后主使，诡的意思是有很大的危险性，去了很可能会死。”

凌渊：“……”

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夸万世院的鬼画符消息写的真够简洁谨慎的，还是要感概这句斩钉截铁的“会死”了。

观天一针见血：“很可能会死，是对修士还是凡人。”

甄太平一愣，大概没想到观天会问这么犀利的问题，思索了一下后道：“唔……我给二位解释一下好了，万世院的风险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玄、阴、魑、诡，前两个是针对凡人的，玄的话凡人就可以自己解决，阴就不太行了，为了确保人员能活下来，一般是由修士和凡人共同前往。”

“至于魑和诡，可以说是针对修士的，诡是最高等级，基本接到这个等级就可以放弃了，对修士而言风险都很大，不建议前往。”

凌渊：“……你们还挺讲究。”

甄太平不置可否，就当凌渊是在夸他了。

观天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接着一针见血道：“既如此，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吗？”

凌渊：“……”

小师弟今天的话怎么突然变多了？

凌渊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但由于斩仙司的事情要紧，所以暂时先把这不对劲咽在了肚子里，没吭声。

甄太平定定的注视着他们二人，就在凌渊以为他要顺着观天的意思点头时，姓甄的竟然眼睛一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缓声道：“那倒不是，相反，多亏了二位，之前万世院从未将斩仙司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一查竟然查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或许去一趟太阴镇，也可以为甄某解惑呢。”

注：拉呱是一种方言，意思是闲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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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