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太平倾力推荐的酒楼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楼,房屋不高,只有两层,坐落在清泉的旁边,微风袭来,便能感受到泉水的气息,非常适宜。
凌渊他们就坐在二层的一间厢房中,窗外是远山和绿树,几个农人在田间忙碌,妇人去田间给丈夫送饭,孩童就结伴在田埂中嬉戏打闹,一派祥和安宁。
观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凌渊就坐在师弟对面倒茶,他把那破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到第五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甄太平人未至声先到,“不好意思,换衣服耽搁了些时间,二位没等急吧?”
凌渊抬眼看去,转茶杯的手一顿,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的男子走了进来,头戴发冠,腰配月白,青衣飘飘,好一副斯文的书生模样。
没想到大黑脸洗干净以后,皮下竟然长了一张货真价实的小白脸!
小白脸客客气气的侧过身,让身后上菜的小厮先进来,然后才在凌渊震惊的目光中拉开椅子坐下,笑道:“感谢二位赏脸,愿意给小生一个赔罪的机会,这家酒楼虽然小了些,但是味道不错,和平也很喜欢……”
说着,甄太平把其中一道菜往凌渊师兄弟面前一推,微笑道:“小生擅作主张,点了几个招牌菜,也不知合不合二位的胃口,请。”
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恭敬,是一副真心实意的赔罪样,但凌渊却没动,不领情道:“不了,修者不可贪恋口腹之欲,清水就行。”
然后他把手中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单刀直入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对我们纠缠不休,修士和凡人之间,应当没有什么交集吧?”
甄太平手一顿,微笑道:“谈不上什么目的,二位既然不喜欢这些,那就让店家上一壶好茶吧,我们边用边谈。”
凌渊没吭声,甄太平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黄纸,拿起茶壶在桌上倒了一滩水渍,他指尖蘸水,轻轻把水点在黄纸上,见凌渊看过来,耐心解释道:“二位既然是修者,应当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这栋酒楼并不是凡人产业,每一间厢房中都设有隔音符,外面的人是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的,要想传唤店家,只要通过这个符纸就可以了。”
说着,他指尖的水渍瞬间渗入了黄纸中,落成“春茶一壶”四个字,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
凌渊确实感觉到这栋酒楼里有法宝的气息,这也是他愿意跟着甄太平进酒楼的原因,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小玩意,灵力很微弱,像是传声符的翻版,但是凡人也可以用,最重要的是,使用起来竟然如此简单,比普通的传声符好用太多了。
凌渊当下有点眼馋,要不是还要保持自己高冷的修士形象,几乎恨不得抢过来仔细研究。
结果他还没眼馋完,这张纸突然无火**,自己把自己烧了个灰飞烟灭。
凌渊:“……”
原来还是一次性的吗?
甄太平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淡定的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水渍,温和道:“道友见笑了,这符纸好用是好用,就是还要再改进,之前院里有个小孩顽皮,用符纸和同伴传话,还差点烧了自己的卧房,自那以后,使用符纸都要用清水点过,不然还是有点危险的。”
这点小火苗在修士眼里什么都不是,却能伤害到细皮嫩肉的凡人,凌渊也是稀奇,他听出甄太平话里有话,看在符纸的份上第一次顺了他的意,问道:“你说院里,怎么,你是开书院的吗?”
甄太平一愣,随即竟然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他天生长了一双杏眼,又大又明亮,像个孩子的眼睛,但这一笑又露出了眼角不易察觉的细纹,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仿佛童真和世故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显出一种矛盾的清俊来。
甄太平笑的真心实意,似乎书院两个字让他非常高兴,凌渊被他笑的莫名其妙,“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然后姓甄的一点头,微笑道:“嗯,小生确实不是开书院的。”
凌渊:“……”
不是你笑个屁。
凌渊十分不舒爽的看着甄太平,甄太平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礼了,连忙咳了一声端正表情,抱歉道:“不好意思,小生只是想起自己儿时的志向,就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所学堂,每天教孩子们读书习字,种种菜养养鸡,和和平……和家人爱人共度一生,死了也埋在一起,就算是圆满了。”
凌渊呵一声,这世上哪有这么碎嘴子的教书先生?
但他没说出来,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里不可抑制的浮现出一道苍老的背影,莫名想起师父也是这样的,总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凌渊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却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观天开了口:“那现在呢?”
观天一直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安静的像个假人,甄太平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乍一听到他开口,当场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观天冷冰冰道:“你现在是做什么的,纠缠我们,又有什么目的?”
这句话硬得简直像一块臭石头,瞬间把什么多愁善感什么儿时幻梦都搅碎成了渣渣,气氛一瞬间又降到了冰点,甄太平大概也被观天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能力震惊到了,磕巴了一下才开口道:“小生,我现在就是个说书的,不值一提,至于……”
他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呵,说书的,你怎么不说你是卖唱的呢?”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施施然进了房间,身后跟着个恭恭敬敬的少年,分明就是方才在灵犀园里舌战群儒的那位姑娘。
凌渊一愣,甄太平却像是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惊讶道:“你怎的来了?”
姑娘伸手揭开帷帽,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大概是纱幔戴久了,她的头发被压的有点乱,侧边很不协调的塌了下去,她也不管,侧过身指示身后上茶的店小二进来,随意道:“你是贵人多忘事吗?有谁来酒楼里做客,店主人会不知道的?”
说着,她很不讲究的把帽子往旁边一丢,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接过帷帽退到一边,姑娘飞快的扫过面前的三个大男人,给了甄太平一个有点惊讶的眼神,“可以啊,这才过去多久,你竟然真找到他们了,看来还真是宝刀未老,实力依旧啊。”
这句话虽然每个词都是好词,但听在人耳朵里莫名就不像什么好话,甄太平显然是听习惯了,闻言非常淡定的回击道:“哪里哪里,比起慧眼如炬,眼疾手快的林姑娘,甄某还差的远那。”
林姑娘:“……”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姓甄的这是在含沙射影她眼快脚慢,把人跟丢了。
这二人一见面就火花四溅,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嘲讽,一点也不像“友人”,仇人还差不多,凌渊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就见那姑娘皱着眉扫视了一圈桌上的“招牌菜”,顿时像被脏了眼睛似的移开目光,不可思议的看向甄太平,“接待客人,你就上几盘青菜?!”
甄太平:“……”
胡说,明明有一碟牛肉!
他还没来的及狡辩,林姑娘已经一把捞过上好茶要出门的小二,顺口溜似的报了一堆让人头昏目眩的菜名,至少十六七种,甚至还有几壶酒,然后才心满意足的松开手,大发慈悲的让店小二滚了。
甄太平:“……”
凌渊:“……”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风风火火的女子?
凌渊有点尴尬,莫名其妙被接待,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骑虎难下的不安来,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顺理成章的阴谋里,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做先斩后奏,道德绑架。
林姑娘已经自作主张的上了桌,并非常自然的和凌渊观天攀谈起来,凌渊长这么大,根本没和姑娘说过话,应付一个甄太平他还稍微游刃有余,但面对一个能说会道的姑娘,他真有些招架不住,不过片刻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观天稍微好一点,因为对方说什么他都是“嗯,嗯?嗯—嗯!”牢记师兄的叮嘱,既不揭开帷帽,也不搭理人。
姑娘把盛满清酒的杯子捏在手里,朝凌渊和观天举杯道:“二位既是修士,我们凡人这些小伎俩就不拿出来献丑了,我是个做生意的,酒桌上最讲究的就是情谊,真诚,坦荡,本次不请自来,实在唐突了二位,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姑娘豪迈的仰起头,一饮而尽,几乎喝出了毒药的架势,瞬间把坐在对面的凌霄派一行人唬住了,从人到畜牲都没见过这种阵仗,集体瑟瑟发抖起来。
仙鹤多年前曾经下过山,还记得这种民间绝技,最有见识的传音道:“天,这就是失传已久的“自罚一杯”吗?”
它都忘了复读,凌渊立刻放下间隙,传音问道:“什么叫“自罚一杯”?”
仙鹤信誓旦旦的鸟叫:“据说只要和对方说了这句话,杀父之仇都可以放下,是民间一种非常恐怖的邪术!”
凌渊大惊,若是如此,那他日后报仇的时候对方也“自罚一杯”,他岂不是也要原谅?!
不行!哪怕是邪术也不能接受,不过这不是重点,这姑娘好好的为什么要使用邪术,他和这两个凡人又没有仇恨,何必如此?
姑娘不知道对面脸色凝重的两人是真傻子,见他们没有反应,还以为是修士天生高冷,便接着道:“这第二杯,确实是有求与二位,这才擅自闯入,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人朝生暮死,每一刻都在为了活着殚精竭虑,二位可能无法理解,但如今的世道早就不太平了,我只是个商人,只想要寻个庇护,好让我这生意能平稳做下去。”
说到这里,她突然压低了声音,“不知二位修士,是否听说过万世院呢?”
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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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