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宴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或者说这世上的宴席,办来办去都差不多,照例是上菜敬酒吃喝聊天,不过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凌霄派而言,宴会还是很稀奇的。
凌霄派统共就三个人,想办也办不了,最多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无拘真人会给两个崽子放假,白天带他们在山里撒野,晚上再一起做一顿大餐,互相说吉祥话结束,不算热闹,却很快乐满足。
如今世外桃源覆灭,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红尘世俗,两人只稀奇了片刻,很快就觉得无趣了。
凡人心有七窍,八面玲珑,尤其是混到这个地步的,个个都是人精,场面话和恭维话信手拈来,无论脸上的笑容有多真挚,也感受不到真心。
甄太平身为人精中的人精,游刃有余的和各位庄主、堂主、楼主,各种主你来我往,今年少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林锦萱,多了个凶神恶煞的陆河宴,众人颇有些尴尬,只能逮着最和善的甄院主使劲灌酒,不时有探究的目光落在三个修士身上,也只敢偷偷看,不敢真的去触仙人的眉头。
酒过三巡,百家宴依然不温不火,甄太平抬眼一扫,对上一群面有菜色的脸,心下好笑,适时举杯道:“百家宴乃是汴梁城百姓为了感恩诸位特意设下的,各位面前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酒水,都是汴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天下人对我们的期望,既入百家联盟,便是百家人,今日,我们吃百家饭,饮百家水,明日,我们也要记着这份恩情,为百姓,也是为我们自己,开万世太平!”
众人知道这是寒暄结束,要进入主题的意思了,纷纷跟着举杯,甄太平叹道:“万世院创立至今,依旧没什么作为,身为院主,这都是我的过错,实在愧于百姓,愧于父辈,我在这里自罚一杯,请!”
众人心想万世院身为最大的民间组织都没有作为那我们是什么是狗屎吗,跟着“甄院主谦虚了”“我们才是毫无作为”的长吁短叹起来。
“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好汉,是英雄,也是甄某志同道合,远胜亲生的兄弟姐妹,我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首先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没有诸位的鼎力相助,百家联盟断然发展不到今天,再者,百家宴虽是汴梁城为祭拜修士而设,但我们不是修士拯救的,是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先人,悍不畏死,以身殉道,才换来各位如今坐在这里的机会,为了这个,我们也断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
“这一杯,”甄太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肃穆道:“甄某不敬苍天,不敬鬼神,惟愿九泉之下与先辈相见,能不愧于心,不愧余生!”
说完,他一仰头喝干杯中酒,在座的有和甄太平一样的继任者,也有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泥腿子,但无论是继任还是泥腿,先辈大多早死,众人被这番话勾起伤心往事,意识到将来恐怕也逃不开“不得好死”的结局,纷纷泪如雨下,跟着举杯“不愧余生”起来。
三个修士纹丝不动,不参与凡人的宣言,凌渊没想到甄太平这么能喝,一杯接一杯依然面不改色,就听他接着道:“最近修真界动荡不安,妖魔横行,民不聊生,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集齐诸位的力量,共商大计,甄某希望各位可以敞开心扉,出谋划策,为百家联盟开出一条明路。”
一个一身红衣的女人适时接话道:“确实,本楼位于北部,毗邻昆仑山,因着受天璇宗庇佑,大多时候还算安宁,近日却不知怎的,天璇宗似乎出了乱子,宗门内许多有实力的修士都离开昆仑,当地无人镇守,而旁边就是化骨牢,不少妖魔趁机逃脱,潜入村镇,危害百姓,花醉楼已经为这事疲于奔命许久了。”
化骨牢是关押为祸四方的魔头的地方,进去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就是草菅人命之辈,叶楼主说着,露出一个苦笑,“光这个月,楼内已经损失了五名精英弟子,附近村庄更是死伤惨重,令人不忍直视。”
花醉楼算是实力非常强悍的组织了,连他们都深受妖魔所害,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下来。
陆河宴却连脸色都没变:“看来叶楼主是不知道最近的传闻了,天璇宗出动大量修士,自然是因为更麻烦的出现了,化骨牢和那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叶楼主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陆河宴扫视了一圈同僚,“这事也不算稀奇,只是事出南方,北方消息慢些也正常,各位应当也听说了吧,那位暮临渊的事。”
暮临渊三个字一出,房间内立刻像被砖头砸开的水面,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五大三粗的沐堂主第一个开了嗓,粗声粗气道:“我也听说了,据说天璇宗派了许多门内高手追捕暮临渊,连根毛都没抓到不说,连天权山的权瑶光也在追捕中失踪,后来暮临渊逃至百花镇,正好挨着玄阴宗,和他们来了个脸对脸,结果呢,玄阴宗浩浩荡荡派了几百个修士过去抓人,布下杀阵打自己的脸,还顺带死了个长老,真是可笑。”
众人闻言大惊,百花镇之事闹得太大,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些,但权瑶光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天权山乃是天璇宗下实力最强的分峰,而权瑶光就是天权长老的大弟子,天资卓绝,不过三百多岁,已经能和自己的师父打个平手了,甚至有传闻说当世除了天璇宗的宗主,无人可以与这千古第一剑修争锋。
结果这千古第一剑修在和暮临渊交手之后,下落不明了?
难怪叶楼主说天璇宗动荡不安,谁失去了宗内第一天才,都要发疯!
沐堂主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大惊小怪的众人,呸道:“连个魔修都打不过,一群废物,真是把修真界的脸都丢尽了。”
这人说话实在太不客气,室内寂静了一瞬,在场的人都面露尴尬,没有搭腔。
沐堂主之所以对修者有这么深的敌意,也是有原因的,据说此人以前是个杀猪的,偶然被卷入仙魔大战,事业家业一瞬灰飞烟灭,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加入当地民间组织,因着做事非常不要命,很能豁得出去,前庄主死后,很快当选了新任庄主。
此人对仙人魔鬼一视同仁,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对修士抱有幻想,唯独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甚至有些偏激了。
但平时这样也就算了,现在在场的可不光有凡人,还有三个修真界的明晃晃在那里坐着呢!果然,姓沐的话音刚落,三个修士集体皱了眉,甄太平突然开口,淡声道:“沐兄此言差矣,甄某曾在望疃和暮临渊遇上过,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绝非等闲之辈,与其说是四大门派抓不住他,倒不如说是他太过强悍,连修士都对他无可奈何,甄某倒是觉得,暮临渊不和凡人为敌,已经足够让我们庆幸了。”
沐堂主被甄太平不软不硬的怼了一句,脸色一黑,不过他本来就脸黑,所以没人察觉,李庄主适时打了个圆场,“甄院主所言极是,话说回来,我听说百花镇出了一桩杀人案,闹得镇民惶惶不安,还是万世院出手才得以平息,据说当时就是这二位道友解决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甄太平微微笑道:“确实如此,百花镇一案若是没有凌兄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快结案的。”
凌霄派宠辱不惊,李庄主很会看人眼色,顺嘴拍了几个马屁,沐堂主冷哼一声,十分看不惯这种恭维修士的行为。
正这时,一道白光突然从甄太平身上亮起,甄太平脸色一变,一张符纸从他腰间飞出,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甄宝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背景里还混合着几声尖叫,“院主,出事了!祭祀大典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只食魂蛛,刀枪不入,已经伤了几个人,你快,刘庆!小心!!”
传声符戛然而止,停留在少女破音的尖叫里,甄太平的脸上有一瞬的迷茫,凌渊一抬手拍在他肩上,他才浑身一激灵,回过神对上满室的目光。
那一瞬间,甄太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如蚀骨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心,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瞬,但立刻压住了,在众人开口询问之前,恢复了百家联盟之首的稳重和端庄。
“走,”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沉稳,“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也罢,等处理了这个麻烦,百家宴再继续也不迟。”
珍味轩外,杨璃惊恐的看着祭祀中央的惨状,几只面容扭曲的食魂蛛正在人群中肆意进食,它们像蜘蛛一样四肢并用的在地上爬行,速度飞快,抓住一个人,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对方的脑袋上。
被咬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一开始还能听到他们在食魂蛛嘴里挣扎惨叫,但不一会,他们便无知无觉的倒下,全身死白,四肢僵硬,好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杨璃感觉自己的腿软的厉害,竟是一步都不能动,甄宝早已抽出短刀,逆流而上,挡在了慌不择路的人群之前。
她很快和食魂蛛动起手,少女的身姿异常灵活,红色的发带在空中飞舞,仿佛一只蝴蝶,轻盈的在怪物间游走。
食魂蛛被甄宝吸引,纷纷朝她聚拢,将她包围在中间,刘庆正在疏散人群,见状胆都要吓破了,顿时顾不上慌乱逃窜的百姓,就要去救甄宝。
却见甄宝脚尖一点,竟原地一个飞身,落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她跳的太高,根本不是人能有的高度,杨璃看的目瞪口呆,直到被什么东西晃了眼睛,才发现甄宝小臂上有一个箭袖,不知做了什么改良,里面飞出了一根细长到几乎看不见的铁线,被她精准的勾在树梢上,稳稳的带着她飞身而上。
她的胳膊重伤未愈,依然有这种本事,杨方两人叹为观止,刘庆早就习惯了,刚要舒一口气,见甄宝从腰间掏出传声符说了什么,无意中抬头看向自己这边,刘庆刚要叮嘱一句,甄宝却脸色骤变,大吼道:“刘庆!小心!”
刘庆一愣,小心什么?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腥臭突然从身后传来,多年训练的直觉让他本能一躲,但还是晚了,他胳膊一痛,一张血盆大口已经狠狠的咬在了上面!
刘庆对上食魂蛛硕大的,没有眼珠的眼眶,浑身的冷汗刷一下,瞬间涌了出来。
甄宝离得太远,绝对赶不过来,方墨大叫一声,挥舞着只拿过笔的文弱的胳膊冲过来,刘庆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被咬上的一刻,刘庆明显感觉自己体内某种珍贵的,重要的东西开始离他而去,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四肢不听使唤,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大概人临死前真的能想到什么,电光火石间,刘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当时在百花镇,观天将最后一只食魂蛛交给他们,临走之前曾经短暂的和他说过几句话。
“食魂蛛吸食魂魄,进食速度极快,只要被咬到基本没救了,但如果没被咬到脑袋,就还有一线生机。”
刘庆洗耳恭听,好奇的问:“是什么?”
小仙人微微抬起眼,冰冷的,淡漠的目光从丑陋的食魂蛛上一扫而过,“很简单,就是会疼一点,只要砍掉被咬的部分就行了。”
刘庆猛地抽出腰间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朝自己的胳膊砍了下去!!
杨璃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短刀削铁如泥,刘庆的胳膊连带着食魂蛛一起飞了出去,那一瞬间,他却没感到疼。
甄宝惊恐的停在远处,食魂蛛正试图爬上她落脚的大树,刘庆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别过来!我没事,这里都是人,不能把食魂蛛引过来!”
他被方墨踉踉跄跄地扶起来,目光无意中扫到躺在地上的自己的手臂。
然后就是钻心的疼,好疼,疼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刘庆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杨璃已经哆哆嗦嗦的冲了过来,从随身带的伤包里拿出绷带,流着泪覆在刘庆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甄宝的脸色死一样难看,但还是转过身,飞身入食魂蛛中,一刀接一刀的砍在怪物身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又平缓,好像天塌下来也惊不到这人,“断臂之心非常人可有,你做的很对,保住了自己的命。”
刘庆一愣,一道仿佛从遥远天际而来的灵力朝他覆来,温和的包裹住他的伤口,鲜血不再流出,刘庆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飘在半空中,那张令人看过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波动,只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无数道丝线从四面八方射出,牢牢的捆在食魂蛛上,怪物挣扎哀嚎起来,凌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观天旁边,左手五指上缠着银白的牵丝线,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在狼狈的巡逻四人组上,毫不客气道:“几日不见,两位的本事着实退步了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