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1章 第一章

嗵——

伴随咸腥海水涌来的，还有无尽的黑暗。

鼻腔、喉管、胸膛，顷刻间被冰冷的液体侵占，越是想要喘气就越是窒息。盐分刺激着眼球黏膜，刺骨海水似细针，向骨髓深处渗透，冻住每一个妄图挣扎的细胞。

颅腔内都是溺水的酸胀，求生意志没有拖缓死神的脚步，黑暗蔓延眼前。下一刻——垂下的脖颈猛然扬起！条件反射深吸一口气，却只得到了依旧寒意彻骨的海水灌入鼻腔。

于是不断沉寂，又再次睁眼——

直到在深海之下获得第一口氧气。

——————

“轰！”

畸形的巨型腕足瞬间砸下，作战潜艇在指挥员的嘶吼中急速转向，方才堪堪避免了变成破铜烂铁的命运。只是那触手仍几乎贴着潜艇擦过，剧烈的冲击波让艇内众人如被装进了启动的离心机，随着潜艇搅作一团。

哀嚎声中一只手终于扒上操作台边缘，撑着快散架的身体站起。这位永远维持着风度的联合防御司令部少将此刻连帽子都被甩飞了，顾不得自身形象大喘气几口后赶紧命令操作员：“快……快把那俩拉回来……”

操作员胃都快安全带勒得喷出来，手指却不敢停，头昏眼花中凭着肌肉记忆终于把安全索连着另一头生死不明的“那俩”拉回了潜艇。

随着众人头顶一阵叮铃哐啷，舱顶的出入口打开的那一刻两个人影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了铁板被狠狠撞击的哐当声。

韩峥——已经整理好仪容仪表恢复从容姿态的少将，被他俩这顿动静震得头痛，挪过去踢了其中一个一脚：“喂，别装死！”

“谁！”那人影突然弹起，顶着一头红毛暴跳如雷，待看清眼前人后又瞬间偃旗息鼓：“……少将。”

另一位此时也缓了过来，睁眼就是乱晃的红毛，还有——

“手掉了。”

红毛闻声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在刚才的冲击波中被震松，略显恐怖地垂在身侧一晃一荡。

看着队友满脸心虚地去处理手臂，阿列克谢也默默在韩峥的死亡注视下自力更生地接好了自己的右臂。

［检测到对话对象双脚重心分布均匀，身型笔直，双手紧握于身侧。双眼微眯，眉心紧皱，额头略有青筋凸起。

分析结果为：中度愤怒，但仍在压制。

应采取行动为：迅速汇报任务结果并道歉。］

他单手撑着地板站起，转向韩峥，标准地敬了个军礼：“抱歉少将，本次ST-11-A、ST-12-A的联合围剿任务失败。”

“……这里可没有多余的零件让你们这群废物再换了。”韩峥沉默半晌后只丢下这样一句话，摆摆手让阿列克谢滚蛋。

阿列克谢来到专用的修复舱，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卡入人型凹槽内，感受微颤的能量流在全身窜动，安抚着因持续作战而高温发烫的疲惫机体。

另一边的红毛，ST-12-A兰马洛克，没有选择进修复舱休息，而是就地坐下，双臂搭在膝盖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列克谢明白他的心情。他们都来自现世代人类最高政府寰洋统合联盟和国民级医疗公司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联合研发的“圣骑士”精英仿生人部队，名字取自凯尔特神话中著名的圆桌十二骑士，是高精度、高仿生的军用人型武器，负责执行普通人类□□无法承担的高危特殊任务。

半月前，永恒纪元生物科技公司捕捉的深海变异巨兽“利维坦”狂化失控，逃入人造群岛区「方舟」周围海域，联合防御司令部奉命派遣圣骑士部队将其活捉。只是数日过去，这只狂化巨兽的速度、攻击力、耐药性已远超预期，任何手段都无法对其奏效，期间更因“必须活捉”的命令畏手畏脚，导致多位仿生人机体受损，无法再战。数次失败和严重的配件消耗让管理层全然失去耐心，阿列克谢毫不怀疑此次失败任务结束后他们的下场会是仿生人专用销毁焚化炉，而他们从来都没有违抗的能力。

那鳞甲覆身的狰狞巨兽仍在不远处张牙舞爪，惊得众人一阵心悸。

就在艇舱内气压低迷、无人作声时，这艘作战潜艇避开利维坦攻击范围缓缓前行，与一艘小型摆渡艇对接成功。

“滴滴——”舱门应声而开，引得众人顿时齐刷刷抬头。阿列克谢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几名白大褂鱼贯而入，簇拥着中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韩峥快步上前，双手与领头的人紧握：“周博士，你们来了。”

周彦文点头以作回应，微侧过身，露出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人：“这位是虞知微，虞博士。精通海洋生物科学的高材生，之前项目里有和演化生物亲身接触的经历，上面特派下来和咱们合作解决这件事。”

［检测到新观察对象。

身份：未知。

姓名：未知。

性别：*?~*?hdh$&?#^%……暂时无法通过体表观测得出结果。］

……好冒昧。

阿列克谢不由惊讶自己蹦出了这种吐槽，但一眼看去难辨男女却是事实。

那人没有和周围人一样穿着白大褂，而是简单的白衬衫，下半身则隐没在厚重的毛毯中。病态苍白的肤色说明了他的身体状况，只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金丝镜框下的双眼静如寒潭，半长乌发也被收拾得齐整利落，扎着低马尾垂顺地贴着脊线弧度如瀑坠下。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整艘潜艇的人盯他这么久绝不仅仅是因为好奇，在海里漂了这么久，和本来就朝夕相处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到相看两相厌。忽然某天天使般的面孔降临，明晰的眉眼和凌厉的面部线条竟久违地勾起了这群“武人”对美学概念的追求，一时间这赏心悦目的美貌在众人眼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更何况这位“天使”真的是带着希望圣光来的。

“利维坦的资料我都看过了，”虞知微没有理会周围探究的目光，点头致意后迅速开口。“它属于从未被人类发现的新型变异物种，由环境骤变自然演化而来，让你们去活捉还是太勉强了。”

阿列克谢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句从人群里传来的“居然派个自以为是小白脸来指手画脚”。

真没礼貌。

“很显然，利维坦的祖先应该是某种章鱼。根据我以前研究近现代演化生物的经验推断，它身上大概率还保留着章鱼都有的弱点。”

他抬眼看向韩峥：“有试过投放耗氧剂吗？”

韩峥被美人的突然提问噎了一下，一旁的研究人员却抢先开口：“你是以为这种最基本的事我们想不到吗？”那人没站在人群前排，语气却不乏轻蔑，“能成功投放耗氧剂的话要你这种大博士来干什么。”

韩峥狠狠剜去一个让他闭嘴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这位……虞博士？我想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的处境。”他双手往下按了按，“我们已经和这个怪物奋战了快半个月，所有手段要么用过了、要么不敢用，连它身上的半块鳞甲都没打掉，近身投放耗氧剂更是天方夜谭。”

他又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而且，这里是近陆区，我不想在明天的办公桌上看到方舟海域变成熟鱼汤渔民集体吃自助的新闻和我停职处分的公告。”

被质疑的虞知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旁的周彦文倒是先上来打圆场：“诶咱们虞博士都这样说了肯定有办法的……对吧？毕竟连麻醉剂都失效，投放耗氧剂确实是最好的方法，总不能真的给利维坦来上一电炮大家同归于尽吧，哈哈。”

他笑得尴尬，周围也没人理他。确实，利维坦作为由章鱼演化而来的生物，大概率仍然保留着大部分与章鱼相同的生物特性。投放化学耗氧剂制造缺氧环境，它便极有可能会主动进入低代谢休眠样状态，届时就是抓捕的最好时机。

但不巧的是这里并不是生物绝迹的深海，周围依然是众多海洋生物的栖息地，一旦形成缺氧环境，就会致使这些海洋生物集体死亡，是重大生态事故。这在海洋生物安全始终为热议话题的当下绝对会引起巨大舆论风暴。

“我去吧。”

一句话打破了死寂，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阿列克谢脚步沉沉走出修复舱，眼神直射新方案的提出者。

“让我去作为诱饵，把利维坦引到生物稀少的深海区，再投放耗氧剂。”

“那还真是给我们剩了送你回厂销毁的经费。”韩峥毫不留情，一直默不作声的兰马洛克也投来幽幽冷眼：“大哥，它给你一巴掌你还有拼起来的风险吗。”

“……”

“不用。”

虞知微毫不避讳地迎上阿列克谢的视线，此时阿列克谢才真正看清了那张脸。

这样的美貌无疑是令人心惊的。顽疾带走了他脸上的血色，完美骨相却撑起凛冽的线条，纤长睫羽和两颊的细软发丝又中和了这份锋芒。衬上几近透明的肤色，活生生一件易碎品。

不像一位年轻学者，更像什么遗落的海妖，只一眼便被蛊惑。

“梅尔维尔鲸，又名利维坦鲸，拥有类似声呐的捕猎系统，能释放高强度声波震裂猎物内脏。”

虞知微又把话头抛向周博士：“它也可以吧？”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阿列克谢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

他甚至没能找到移开眼的方法，在与虞知微四目相触的那一刻便直挺挺僵在原地，目光巨细无遗地描摹着那对眉眼，想从里面找出某个问题的答案。

这种感觉，是叫做似曾相识吗？

“没错没错。”作为利维坦项目组第一组长的周彦文，自问已是最了解这个未知巨兽的人，没想到虞知微能从他们命名的巧思里觉察到利维坦的特点。“它当初能从总部逃跑也是因为这点，咱们还牺牲了好几个研究员。”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太恐怖了，你是没见过。那大嘴一张你恨不得去死，抹脖子都比这轻松。”

光是回想起那个场景就止不住胆战心惊。声呐武器一直是人类抗衡其他生物的趁手利器，一朝被反制，竟顷刻落入下风，动弹不得。

“唔，我应该有机会能看到一次。”虞知微把头转向操作台上的光屏，那里正显示着远处利维坦不安扭动的身影。

“派仿生人去，会被拍成铁饼；而利维坦此时处于极度应激状态，所以食物引诱也无法奏效。但是，还有一个办法。”

他扭头向众人：“声波，对于某些动物来说，并不只有攻击猎物这一个作用，还有更重要的——”

“呼唤同类。”

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似是看出众人疑惑，虞知微迅速补充道：“利维坦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是否还有真正的同类，但生物本能会驱使它一遍遍发出呼唤，直到接收到那共振的频率为止。你们从里面只能得到痛苦，于它的同类而言却不一样。”

“所以，我们只需要录下它的声波频率，进行人为修改，再在远处播放，就极大概率能把它吸引过去。”

“……意思是，我们要冒着和潜艇一起变成千层面的风险再感受一次那个惨绝人寰的声波攻击，而且计划的成功率并不是百分百。”韩峥闭眼捏着自己的山根，仿佛已身处其境。

其他人也沉默不语，每张脸上都写着不情愿。

虞知微见此情景微微瞪大眼：“拜托，少将，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语气微妙，“而且抓捕它这件事本来就是人类强求，总不能不付出任何一点代价吧？”

“少将！声波攻击范围计算出来了，可以推算出最适合录制声波频率的安全线！”操作员的声音来得恰是时候，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到了显示光屏的数据上。

“引诱鱼雷应该还有一枚。”韩峥终于点点头，“把潜艇的防护罩能量开到最大，所有人戴上防护耳罩，寻找固定安全位置。”

集体指令下达完毕后，韩峥又叫住阿列克谢，指指轮椅上的虞知微。

阿列克谢马上领会，在虞知微助理茫然的目光下将轮椅推手柄转移到自己手中：“虞博士您好，接下来会比较危险，暂时由我来负责您的安全。”

小助理光是看脸就知道很稚嫩，面对高大仿生人不动声色的强硬态度顿时慌乱不知所措。

“小晚。”虞知微一开口就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事的，你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看着小助理手忙脚乱地跑走，阿列克谢换成一只手握推手柄，站到轮椅旁边与虞知微对视：“圣骑士部队骑士队员，ST-7-A，阿列克谢。”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目光甚至能称作冒犯，鬼使神差般又开口：“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你是在搭讪吗？”

“……”

完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虞知微眨巴几下水光潋滟的蓝眸，满脸都是清澈的疑惑：“小谢，我以为你们说话都是很严谨的，没想到你还会这样？”

［好的，对话对象正向我确认我的说话与行动方式。

应采取回答为：dif&@$/% #??$/ydj……］

人工智能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也说不出话。代码转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您可以称呼我的编号，或者直接叫我阿列克谢。”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两汪湛蓝倏尔漾开，带着脸上神色竟软化下来，露出了登艇以来第一个笑容——如果那个微小弧度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话。

“好的小谢，我们走吧。”

“……好的。”

阿列克谢也无奈抿嘴露出了个假笑，直身回到轮椅后，默默把虞知微推到了安置区。

仿生人从不违抗人类。

作战潜艇的靠近行动很顺利。

韩峥紧盯着光屏上越来越大的身影，叮嘱一旁的操作员：“距离安全线百米左右停下发射引诱鱼雷，给撤离留出缓冲空间。”

操作员无暇回应只能点头，背上的冷汗快把衣衫浸湿。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嗖——”

鱼雷在水中划出一道弧形尾迹，直冲利维坦面门而去，随即被重达几吨的触手拍得四分五裂。

然而抓捕队的目的已然达到。利维坦果然注意到了这头的潜艇，判断距离后没有动身追击，而是将纠缠的腕足摊开，露出了触手根部最深处那张布满利齿、正缓缓张大的巨喙——

霎时，那里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个无底黑洞，周遭海水迅速向里倒灌！这头巨型章鱼的身体也如不怕破的气球般以可怕的形态膨胀，最终在到达顶峰时停顿一瞬——

“轰！！”

是高频声波冲击着巨量海水狠狠撞到潜艇上的震荡声。

艇上有几位研究员的鼻血瞬间喷涌而出，五脏六腑像被无形巨手一把攥住，快要从哑声的喉口争相挤出。

作为仿生人，阿列克谢没有内脏这种东西，却有无数精密零件。此刻这些零件随着声波频率胡乱颤动，身体里就像住了一万个锅碗瓢盆，恍然间竟生出了“想吐”的感受。

大脑里系统警报不断作响，饶是这样的人型武器都受不了如此恐怖的攻击，更遑论肉身的人类。余光随意一瞥，果然已经倒下好几个。他赶紧扭头想要查看身后虞知微的情况，可刚看上一眼就迎来了利维坦的二段攻击，无法控制地“哐当”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99……100！快撤！快撤！”

如听仙乐耳暂明。操作员丝毫不敢耽搁，手指冒烟地操纵着潜艇踉跄离去。

所幸这次距离较远，仅有几名体质较弱的研究员受内伤，其他人均无大碍。阿列克谢在恢复行动后第一时间查看虞知微的情况，发现他也只是脸色苍白，看着有些惊魂未定，缓了一会儿就能去指导程序员修改收集来的声波音频。

随着无人艇来到利维坦前方海域，播放起人为修改后的音频，这头狂躁的巨兽竟真的平静下来，缓缓向着声源游去。

后来的一切更是顺利得难以置信，利维坦被引诱来到无生命深海区后，作战潜艇上的操作员远程遥控无人艇释放化学耗氧剂，利维坦逐渐在氧气的流失中陷入了休眠。

这只让抓捕队吃尽苦头的深海巨兽，终于又落入了人类之手。

时隔半月又呼吸到了岸上新鲜空气，快被海水腌入味的身体如获新生。抓捕队一扫这段时间来的阴沉氛围，三两结对下艇，约定着今晚去哪里庆功。

阿列克谢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一刻不离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他又回想起直面利维坦声波攻击时的情景。

那时他的传感器在如此这般混乱的情况下仍然兢兢业业运作着。他转头看向虞知微，看到他面白如纸，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但只有阿列克谢知道，这样的痛苦外表之下的，他心跳、呼吸、甚至激素分泌，都一如平常，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