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 第2章 一程山，一程海

墨皠从山上的小路下去，和他想的宁静不一样，他看到了星星点点闪烁的火光，夹杂在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中。一声声微弱的呼喊，给静寂徒添了几分嘈杂。

“皠儿，皠儿……你在哪？”呼唤声不绝于耳，细如游丝。很多遍以后，呼唤声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急促。但在无数次的呼唤未果后，声音变得沙哑，他心中的灯火也快被这忽至的晚风吹熄了。

“皠儿……？”

父亲像是没了星辰的夜空，徒留了一地的焦烬。

墨皠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精神寄托，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他不能再失去墨皠了。他曾多少次在心里思索，如果在告别之际，任性地把她留在身边，墨皠现在说不定还能和母亲开开心心地聊天，看着本该浪漫的大海，数着片隙的远云，海鸥在一片蔚蓝里盘旋，海风呢喃细语。如果那时他能早点回去，他父母说不定就不会丧身火海，现在还能欣慰地看着孙子健康成长。如果墨皠……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会没事吗……？

可心底深处，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犹疑。

他深陷在自我诘问的漩涡里，被汹涌的回忆裹挟，困在沉沉夜色中。他早已失去太多，身无长物，唯独墨皠，是他绝不能再放手的牵挂。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孩子会不会迷了路？会不会遭遇不测？亦或是遇上了山中野兽？若是遭人挟持尚且还有转机，哪怕四处奔走借贷，背负一身债累，只要人平安，一切便都值得。钱财终究可以慢慢偿还，可性命一旦逝去，便再无挽回的余地。

他有点不敢想了，才恍从梦中醒来似的。

他眼前是虚幻的梦，他伸出了手，但他既抓不住如同泡影般的过去，又抓不住虚无缥缈的未来。

墨皠一直朝着火光照耀的地方走，直至他看到了父亲，他一路小跑过去。

父亲看到墨皠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或做什么，或者说，他刚才想的太多了以至于现在不能思考了。

墨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父亲的眼泪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很少见父亲哭，至少是在他面前很少哭，他只见过父亲哭过两次，一次是母亲遭遇意外去世了，另外一次就是这次。

墨皠并不是很会安慰人，而且安慰的对象还是自己不爱流泪的父亲，他并不知道父亲是因为什么而流泪的，他只会干站着，顺便抬手用衣袖给父亲擦一下眼泪。

他不知道他们在林子里一共呆了多久，他只记得他们最终还是回旅店了。

第二天天刚翻鱼肚白，他们就结了账，准备出发了。

他们走的那条路熟悉又陌生，他每年都走过，但似乎每年都不一样。他只觉得陌生，走过那么多遍，到头来还是觉得不曾走过。一个人可悲的是一件事已经做到形成肌肉记忆了还觉得自己不曾做过。

他们登上并不算高的山顶，眺望远方，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晶莹的浪花。海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金色的阳光，仿佛是无数颗钻石镶嵌在蓝色的绸缎上。远处，水天相接，海天一色，让人感到无比的宽广和自由。

海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的脸庞，带来了清新的气息。他们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海风的拥抱，仿佛能感受到大海的呼唤，听到海浪的声音，和墨皠母亲的细语。

墨皠想到了昨晚的月明星稀与遍地的惊险，活着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能多看几眼世间的美景，感受那不曾拥有的情感。而这一切还要感谢那位白发仙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山。穿过蜿蜒的山路，他们来到了母亲的坟前。

这里是深山之中，四周静谧而又清幽，只有偶尔的鸟鸣声打破寂静。坟墓上长满了杂草，显得有些荒凉。墨皠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母亲长眠在这片海之中，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墨皠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周围的树木郁郁葱葱，像是在默默守护着母亲的安息。母亲的墓仍朝着海，像是在诉说着命运的多舛。

母亲的一生都活在海里，直至逝世也没能离开。

他们摆上祭品，扫完墓后，父亲拉着墨皠磕头上香，等香燃尽他们才离开。走之前父亲还回望了一眼墓碑。

锦洛添就在不远的隐蔽处一直看着他们，他自然是害怕山里着火的，父亲至少很小心谨慎，可能是怕得了个引火烧山的罪名。

大概是两年后的这天，锦洛添听到他们在谈墨皠的学业，墨皠在镇上的一所初中就读，听说他中考考的还不错，考到城里的一所高中了，父亲满脸的自豪，拍着墨皠的肩说他有出息。墨皠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扫走的一堆落叶。

刚到学校，墨皠坐的最后一排，也靠着窗，在下课的时候，他喜欢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云发呆。他的前桌是一个女生，留着短发，看上去挺文静的，他的斜前桌也是个女生，齐刘海好像有点太长了，把眼睛挡着了。

可能是刚来学校的缘故，大家话说的都比较少，也比较礼貌腼腆，但有的人是之前的老同学，就会有点吵。

墨皠刚回座位，就看到她前桌把头转过来，小声地问了一句：“同学，请问你有带字典吗，我想查个字。”墨皠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字典。她接过去后飞快地翻着字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给她同桌看。“你看，我就说这个字读cuǐ吧，你偏不信……”墨皠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发现是自己名字。

墨皠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个……”她们就没有说话了，都看着墨皠，他不是有意打断她们的喋喋不休，只是想说明一下，“你们其实可以直接问我的……”

他前桌也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抱歉，可能让你感到疑惑，我主要是因为突然问别人名字怎么读我感觉很奇怪，加上大家都是新同学不是很熟不太敢开口。”

她的同桌在她旁边提了一嘴，说：“你怎么还区别对待呢，对人家那么礼貌，对我就这样……”话还没说完就被拳击了肚子。“wc，你打我。”

墨皠觉得有这样的同学还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