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微走进槐树林的时候,那只猛禽在老槐树上叫了一声。短促,低沉,像跟谁打招呼。王玄微抬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蹲在横枝上,爪子上没系银链,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院门开着,但王玄微在门口停住了。
那道结界还开着。三重叠加,最外面一层是示警用的,他能感觉到那股极淡的灵力在皮肤上微微发麻。陈临没有撤结界。
王玄微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陈临。”
没有回应。风把紫藤花吹得晃了晃,一片花瓣从门里飘出来,落在门槛上。
“陈临。”他又叫了一声。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临从后院走出来,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水。他看见王玄微站在门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结界没关。”王玄微说。
陈临回头喊了一声,“周伯。”
一个中年仆从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朝王玄微行了个礼,然后抬手掐了个诀。门框上那层薄薄的灵力波动暗了下去。侧身让到一边。
“公子,按规矩,兵器得收着。”
王玄微解下腰侧的长刀,递给周伯。周伯双手接过,退下了。
陈临领着王玄微往里走。前院很静,回廊下有仆从走动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缀着,没有一个凑上来。石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壶嘴冒着一点热气,旁边放着一只杯子。陈临又进屋拿了一只出来,给他倒上。
“柳岐的孙子,”王玄微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常来你这里。”
陈临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你知道了。”
“纸条上写的。”
“什么纸条?”
“有人塞到我门缝底下的。背面还有三个字,让我别来陈宅。”
陈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那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不通。”王玄微说,“一个末流家族的孙子,常往中流陈家的别院跑。我想不通他来干什么。”
陈临看着他,看了两息。“他来学东西。他爷爷教不了他。柳岐练气圆满,卡了几十年,很多东西他自己都没弄明白。那孩子练气初期,根基浅,但眼睛好使,学什么都快。他趁赵家的人不注意,偷偷跑来,我教他一些基础的东西。吐纳、引气、怎么用最少的灵力做最多的事。”
王玄微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教他修炼。”
“是。”
“修炼是大事。”王玄微说,“你一个中流陈家的三少爷,教一个末流家族的孙子修炼。他拿什么换?”
陈临看着他。“他没拿什么换。我说了,他带野菜、野果、帮我浇树。但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我知道。”
“那为什么?”
陈临端着茶杯,没有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子里的茶叶,然后抬起头。
“因为他来敲我门的时候,说的是‘我想学’。”陈临说,“不是给点吃的,也不是帮帮我,只因为他说的是我想学,哦,对了,当时刚遇见的时候他说他找了特别多的的家族,但没一个人愿意教他修炼。”
王玄微看着他。
“我教他,是因为他想学。没有别的理由。”陈临说,“你问我不平,是,确实不平。他拿几颗野果换修炼功法,放在谁眼里都是占便宜。但我乐意。我乐意教一个想学的人,哪怕他穷得连双鞋都穿不起。”
王玄微沉默了一息。
“你教了他多久?”
“快两个月了。”陈临说,“他根基浅,但进步还行。可能柳岐以前也教过他一些,但柳岐自己练气圆满卡了几十年,很多道理他自己都没理顺。那孩子没人正经带过,全靠自己瞎摸。”
“王玄微。”陈临把茶杯放下,“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那天晚上在河边,你坐在那哭,我拎着灯笼走过去,把灯放下就走了。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王玄微看着他。
“你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没有?”陈临说,“一个中流陈家的三少爷,大晚上拎着一盏画着小鸡的破灯笼,跑到上流王家的西边河流去。你觉得那是碰巧?”
王玄微沉默了一息。“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陈临说,“我在那儿等了一段时间。”
王玄微的手停在杯沿上。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认识你。”陈临说,“但不是因为陈家和王家的交情。是因为我查那桩事查了三年,知道王家有个二少爷,被自家老子当棋子使了二十多年,还活得挺硬气。我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王玄微看着他。陈临没有躲。
“至于那份契,除了柳岐估计也没人知道,但如果柳岐一死,那份田契就很有可能就落到他孙子手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守着一份契,他怎么守?”
王玄微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陈临说,“别让柳岐死。”
“柳岐死不死,我说了不算。”
“但你今天能送药。”陈临说,“你送了药,他就多撑几天。几天也够。”
王玄微端起那杯茶,闻了闻,喝了一口。
“苦。”他说。
“这是好茶。”
“可这是苦的。”
“苦才回甘。”
王玄微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我走了。”
周伯已经捧着长刀站在回廊尽头等着了。王玄微接过来,拇指一顶,刀身从鞘中滑出半寸,刀格上那个极小的“微”字依旧锋锐。他推回鞘中,重新系回腰侧。
陈临跟到院门口,站在门里,没有送出去。
“王玄微。”
王玄微回头。
“那天晚上在河边,我走过去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陈临说,“一个王家二少爷,半夜坐在河边哭,看见陌生人走过来,不躲,也不藏,只是看看着我。我当时就想,你这人未免胆子太大了些。”
王玄微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槐树林的时候,那只猛禽又叫了一声。
回到茶楼,他写了封信,交给小二送去王家。信上只写了两行字:“柳岐病重,柳家只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赵家已插手。请父亲定夺。”写完后让酒楼的人帮忙给柳家送点止血的药。
天黑之前,送药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句话:“柳家那孩子把门修好了。药也收了。但柳家院子里多了个人,是个女人,瘦得脱了相,蹲在枣树下洗衣裳。应该是那孩子的娘。”
他等了一夜,王肃的回信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