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53章 傻子

阿醴缄默良久，态度坚决不容置疑：“我想再见到她……”他吐一口气，敛了心绪又郑重其事地说，“可那些游商丧尽天良，不但害死了璇儿还害死了不少无辜百姓，当真是不能再纵容他们！眼下，总归是要先解决毒菇案，替所有枉死者寻个公道。二位仙者，可有什么法子吗？”

隋澈大为意外：“哦嚯，没想到你还挺拎得清的。我还以为古璇儿死了，你伤心极了，就浑不顾旁的轻重缓急呢。”

“我有一法。”华潋托掌变出一朵形貌与毒菇无异的菌菇，同阿醴讲明计划，“我们会把那些游商绑去官府，连同死者家属一道状告他们诳骗百姓，谋财害命。虽有诉状和验尸状，但并未抓到现行，证据总不够确凿。到时候就需要委屈一下你，吃下这朵游商告诉你可以食用的菌菇，假死于公堂上……”

隋澈耸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说：“作伪呀？”

“非常之事用非常手段。”华潋轻描淡写道，“阿醴，你放心，此菇无毒，吃了只会让人短暂昏迷，仵作验不出你的呼吸罢了。等事情了结，我自会帮你清醒过来，带你去妖界。”

阿醴一番深思，终是答应下来，接过那朵假毒菇贴身收好。

忽闻山脚爆发激烈的吵嚷之声。隋澈耳尖，辨明那是游旅团的凡民和黑心游商们起了争执，拉着华潋就往山下跑：“走走走！去看热闹！”还不忘叮嘱阿醴，“你也快点跟上啊……”

二人谁也没注意到，阿醴的目光落在被风卷倒、散乱于泥地里的木篮子上。他思索了一下，弯腰从篮里捡起一朵毒菇，又拿出华潋给的假毒菇一通比照，终究做出以真替假的抉择。

山脚处，凡民与游商两相对峙，一方逼着讨要说法，另一方打死不认山中闹鬼，唇枪舌战、唾面相讥，互不相让，场面热闹得很。

隋澈心思一转，改头换面变成寻常凡民模样，拽着迟迟跟来的阿醴趁乱混入游旅团中，撺掇起哄：“一朵菌菇都没采到反被吓破了胆，什么破游旅团！走，咱报官去！让他们退钱！”

凡民们刚才忙着逃离，现下又惊魂未定，根本没注意到游旅团中何时多出两人，听到这话谁也没多疑，甚至还觉得非常有理，纷纷高声附和：

“没错！退钱！”

“本就是出来散心的，这下可好，回去以后定是噩梦缠身啦！你们不但要赔偿游旅团费，还要赔我安抚钱！”

“不赔钱就等着吃官司吧！”

全然不见进山前的和善嘴脸。

黑心游商一心只想着脱身，几人互使眼色，见缝插针拔腿就要溜走。

隋澈早有防备，大喊道：“不好！他们要跑！先抓住那个领头的！”

凡民们当即扑去，三下五除二逮住了游商头目，阿醴更是亲自押解，把人牢牢按在地上，半点儿挣脱不得。

有凡民道：“遭了！跑了俩！怎么办？”

隋澈朝侥幸逃脱的两个游商看去，知华潋早埋伏在山路拐弯处，便说：“跑不远，不碍事。把这个头目带回去，官府用刑一审，他肯定什么都撂了，还怕抓不到同伙吗？”

众人连连称是，围成圈地往县衙行去。

县令闻鼓升堂。而远在皇宫殿檐被切齿声讨的狴犴亦有所感应，忙截住八位龙子之言说道：“羡慕的话改日再讲吧！梅姑县鼓声响，许是小妹解决了毒菇案，我得快些回去帮她。”说完便退离了檐角的兽身。

“谁羡慕你了？！”睚眦拔高声调，“合着说半天，老七还以为咱是羡慕他？！”

“……”

旁人叹气，接连离开兽身。唯独秋爻好心劝道：“老二啊，下次，咱们看破不说破。”

另一边，狴犴匆匆赶回县衙，隐了身形站在公堂旁侧与同样隐身的华潋并肩而立，审观堂上情形并问道：“小妹，这是抓到人了？”

华潋冲跪在公堂中间的游商头目一抬下巴：“擒贼擒王，抓了他，不怕揪不出其他人。”

谁知那游商头目嘴硬得很，只承认自己是未经官府批准经营游旅团，旁的罪过一概不认，尤其是面对那些被毒菇害死之人的家属，他自始至终无动于衷，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遑论悔过之意。

家属们见状愤慨不已，哭天嚎地。游商头目不屑置辩，只轻飘飘道：“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还要什么证据？你还有脸要什么证据啊！”

“就是你说那些毒菇能采能吃，我家孩儿才采了、吃了，然后就……就死了！”

哭泣声此起彼伏。岂料，头目竟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几时说过啦？你是亲耳听到、还是亲眼看到啦？分明是你家孩儿不听劝阻私自乱采，自食恶果！哼，不然你叫他起来，同县令大人证明我说过那些话呀！”

此话一出，莫说失亲家属，连在堂外看热闹的围观百姓都出声谴责：

“渣滓！说的什么混账话！人家因你失去了家人，你倒好，非但毫不悔过还反过来讽辱人家！”

“呸！脏心烂肺！”

县令亦是恼怒不已，然碍于公职在身不好发作，便任由旁人啐骂了好一会儿，直至游商头目身上沾满了口水方才落下惊堂木，道一句“肃静”，讯问道：“今日你可带人去了七菇山？”

游商头目答：“回大人，去了。”

“有无采摘菌菇？”

“这……”游商头目迅速回忆：起邪风时众人皆是落荒而逃，所采菌菇丢了个干净，后在山脚理论时也未曾看见谁手里还拿着菌菇。因此他底气十足地回答，“没有！”

“你撒谎！分明采了，只不过是山中忽生异象，我们慌忙逃命没有拿来……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游商头目不耐烦道：“你说采了就拿出东西来，否则就是没采。”

凡民们自是拿不出来。县令亦无奈，正准备将人按照违反当朝经商律例收监待审，突然，阿醴站出来发声了：“大人，我有证据。”

游商心头一颤，既惊又疑地紧盯说话之人。

县令道：“呈上来。”

阿醴拿出毒菇托在掌心，却并不交给上前取物的衙差，语速飞快地说：“此菇便是游商今日带游旅团进山采菇时告诉大家可以采摘的无毒菌菇。实则是他们昨夜就把这朵毒菇埋在了山里，因其色泽艳丽形貌罕见，可让他们借此鼓动游旅团多交钱财采之……”

黑心游商慌了，结结巴巴地截住其言：“菇山那么大，你又不是每一处都去过，未准认得所有长在山中的野生菌菇，又怎好说你手里那朵有毒无毒？！”

阿醴转过身，抬手将菌菇示以众人，神情淡然，掷地有声：“是否有毒，一试便知！”说罢，直接咬掉一半菇身吞咽入腹。

那根本不是——

华潋惊诧，不及阻止。化作凡民的隋澈亦瞧出端倪，却只来得及冲上去扶住阿醴摇摇晃晃的身体，低声急问：“你这是做什么呀！”

阿醴痛苦不堪，面色灰白，说话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此、此菇叫焚蚀蕈，毒性极强，食之毙命！璇儿她……她就是，死在这！可此菇，绝不会生长在……七菇山。县令不信，叫、叫本地的采菇人来……辨上一辨！”

县令大惊，忙命人去叫郎中，又从堂上座位跑过来蹲守在阿醴身边。

“来不及了……咳咳……”阿醴剧烈咳嗽，七窍流血，双手痛苦地压住心口，说，“我今以身正法，只求大人可以……秉公断案！替罔死之人，讨回，公道！”

县令承诺：“定当如此！”

阿醴身体蜷缩成团，虚弱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身边的隋澈，竭尽全力凑至其耳边低语：“我知道，你们骗我的……什么妖啊仙啊的，就是为、为了不让我杀人……我明白，我再见不到她了，唯有一死……”

“哎呀你这傻子，我骗你做甚！都是真的呀！”隋澈心急，又传音华潋，“恩仙！有没有办法救他啊？”

华潋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等会儿去冥府吧。”

“……”

隋澈：只能这样了。

眼睁睁看着阿醴咽下最后一口气，华潋不再耽搁，托狴犴照看好小猫便先行赶去了冥府。

阎君低着下巴推了推叆叇镜看清来者：“是你啊，牛小花。”

“见过阎君。”

“多礼啦多礼啦。”阎君目光左右乱瞟，“咦，那只小猫没来吗？”

“他一会儿到。”华潋说话时眼神也不老实，有意无意地扫向排队照孽镜台的鬼魂。

阎君注意到了，打趣问她：“怎么，又来找亡魂？”

“是，也不是。”

“哦？这话可是把老君给说糊涂了。”

“我的确是来寻一亡魂，他生前之名叫阿醴。我想在他投胎转世前带他去一趟妖界，见他心上人最后一面。”

阎君正色道：“私自带亡魂离开冥府是违律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只是这个阿醴未必想转世为人。兴许……他想变成妖。”华潋说出自己的猜测。

阎君更不明白了：“老君还真少见想变成妖的亡魂呢。”

“此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逃不过一个情字。”华潋言简意赅道，“阿醴喜欢的女子是去凡间历劫的妖者，因意外不幸殒命，妖识回到了妖界。阿醴却放不下身为凡民的她，为帮她报仇雪恨，以命了结疑案，吞食毒菇，死了。”

阎君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这种故事他听得多了。

华潋察言观色，想了想说：“如若老君答应，事后我愿将小猫借给老君暂养三日。”

阎君两眼乍亮：“好啊——”

“恩仙要把我借给他人，为何不先跟我这只当事猫说一声？”

身后，隋澈突然出现打断了这场对话，双臂抱于胸前，不满地撅起了嘴，哼哼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