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51章 挑明

还装睡？华潋瞸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小蒲垫旁二话不说一把捞起玄猫，复而回到床上并将自己和玄猫盖在同一张被衾之下。

原本这般温暖环境可令猫放松身心惬意入梦，但此时此刻，玄猫只觉得燥热难捱、呼吸不畅，心如擂鼓狂跳不停……

看你能装到几时。华潋闭目假寐，听着怀里传出的心跳声越来越快，终究有点于心不忍，扯一下被衾让玄猫露出了脑袋。

玄猫赶忙耸鼻，深深呼吸两口方得缓解。

睡是睡不着了，心里乱成一团麻，解不开、斩不断。隋澈又一次回想起被伥域茶肆抓去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最思念的便是现在将自己搂在怀里的人——并非盼她来救自己，而是担心她、害怕她出事。

其实他也明白：龙女能出什么事呢？退一万步讲即便出了事，东渊也必不会坐视不管。

可就是会忧心、会害怕，那种感觉仿佛融入骨血一般，戒不掉了。这么长时日的相处，他早已习惯凡事以华潋为先、唯华潋是重，能看见她、知她安好，旁的事便都不重要，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甚至有时候他都忘记了当初死乞白赖非要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自己要成仙……

隋澈心神不宁，无意识地挪挪猫爪对着软和的被衾一踩一踩，妄图借此平复内心的忐忑。

却是徒劳无功，踩两下他就又开始胡思乱想：要说日夜相伴心生情愫，也是寻常之事，可她……她究竟是喜欢猫，还是喜欢……

我？

猫爪子一顿。

隋澈不禁怀疑：玄猫尚且可爱，我呢？我有什么好被她喜欢？我既算不得仙，亦无与她相配的家世，即使有朝一日熬过劫数飞升成仙也依旧与她相差甚远，不，当说是云泥之别，配不上的。

“唉唔。”

玄猫没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华潋当即睁眼，眸底精光闪烁，噙着笑问：“不装睡了？”

隋澈连忙打了两声呼噜。少顷，身后响起她的轻笑。

“傻猫。”

“呼噜噜……呼噜噜……”

“原以为我不说你也明白。”华潋伸臂绕过玄猫脖颈，指尖回勾住猫爪，一边抚摸掌心肉垫，一边喃喃低语，“现下想来，有的话当说还是要说的。”

“呼……”

“小猫，认识你，我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缺口，好像不知不觉被补上了……”

“……”

隋澈深深触动而不敢言语。

“似乎，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在浮玉山生活，似乎，偌大的浮玉山终于有了烟火气，不再那般空荡、孤寂。这一切皆因你这只话唠小猫出现，才有了改变……”

“……”

“我喜欢你做的饭，喜欢和你一起出任务，喜欢看见你财迷一样算账，开心了就撒欢儿、生气了就破口大骂，骂完又怯怯地躲到我身后，虽仗势却也用心维护我。帮你攒功德、助你成仙都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乐趣，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她貌似说了好几个喜欢……不！不是貌似，她就是说了好多好多的喜欢啊！

隋澈呼吸骤乱，心跳更甚，实乃适才乍一听到这番话的前几个字时，便已慌了阵脚。

华潋下巴抵在玄猫的脑瓜顶左右摩挲，淡笑道：“我还以为就算我不说，我那九个多事的哥哥也会同你说……”

事已至此，隋澈无法再装睡下去，叹一口气翻身而起，从被衾里钻出来爬到床边人模人样地在床沿坐好，两条后足耷拉在外，两只前爪搭于膝头，弯腰驼背垂首不语，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开口：“我……”

“嗯？”

“我确实去找你哥哥们求证了一件事，他们……也确实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知道。”

果然。

隋澈默叹，犹犹豫豫道：“可我……我，我不好信以为真。”

华潋一怔：“什么意思？”

隋澈不知如何解释，吭吭哧哧为难地说：“恩仙若喜欢小猫，我愿意时时化形玄猫陪恩仙玩耍。恩仙若厌恶寂寥，我也愿意常伴恩仙左右，与恩仙游历各界。我更愿意为了保护恩仙而付出自己的性命！可是我……我……我不敢想的太多。”

不好信以为真，不敢想的太多，这两句属实令华潋费解。

她斟酌良久，慢言慢语，说出口的话大有余地：“不好信以为真，可以慢慢去信，不敢想的太多，可以慢慢去想。时辰不早了，睡吧，明日还要去县衙。”

隋澈垂头丧气地跳下床，回小蒲垫上趴好。过了会儿，他试探地问：“恩仙，你睡了吗？”

无人回应。

隋澈知她并未睡着，顾自说道：“若嫌山中苦闷无趣，不妨……改日，我带你去妖界逛逛？”

缄默许久，他得到一句轻飘飘的不辨喜怒的回应：

“再说吧。”

是夜，两颗悬着的心皆难安定。

翌日县衙门口，华潋欲以探听毒菇案情为由将隋澈暂且打发走，却被其严词拒绝：“不成！说什么都不能再分头行动了！上回分开办事，结果……哼，不成不成！”

“这次不会再出事。”华潋知他心忧为何，再三保证，“你我只在梅姑县行动，并不走远，况且狴犴神君也在，若有异况他定会出手相助。你去打听打听，看这两日何时还有黑心游商带凡民上山，方便咱们行动。”

隋澈自然明白任务要紧，亦承认华潋分析的有理，但总归心有余悸，不情不愿地叮嘱道：“那我速去速回，你可千万别走远了啊！”

“放心。”

华潋送走隋澈，施展隐身术进到县衙内，随便挑了一块回避牌轻叩上面的虎头纹饰。

狴犴闻声现身，同样用隐身术匿迹。看到华潋，他难得露出笑脸，迎道：“小妹来了啊。”

华潋眼神略有闪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过狴……”忽尔一滞，改口，“见过神……”却也未言尽。

狴犴凝眉惕目，心中飞快自省：我没招惹她吧？她不会是要骂我吧？

华潋蹙起眉头，极其别扭地吐出一句轻音：“见过七哥。”

她语速极快，咬字却清晰。狴犴听后表情恍遭雷劈，顿口结舌：“啥？！你你你、你叫我什么？！”

华潋只好从牙缝里再挤出一句小声的：“七哥。”

“啊……”

“……”

“啊？”

“……”

“啊！”

狴犴再三确认眼前之人正是华潋本人而不是谁冒充的之后，火急火燎地变出一只渡渡鸟。

华潋惊疑：“你怎会有渡渡鸟？”

“梅姑县案情严峻，我担心横生枝节便向慈赈司司长借来一只渡渡鸟，倘若真有差池，也好急召人手。”

“毒菇案另生枝节了？”

“没有。”

“那你用它做什么？”

“我给你另外八位哥哥传个信儿。”狴犴对着渡渡鸟说了一句话，既言简意赅又甚显猖狂，“小妹叫我七哥了，你们都没这待遇吧？羡慕吗？”

“……”

不想一向严肃公正的狴犴神君竟也有如此幼稚之时！华潋大为无语，暗暗道罢，只盼着这位龙子可别挨了其他龙子的揍，否则东渊老龙王看见儿子们兄弟阋墙、动起手来，非得气得吐血，再怪罪到自己头上就真真儿是麻烦了。

耐心等到渡渡鸟飞远了，华潋才说：“我有事想问你。”

“小妹但说无妨。”

华潋先谈公事，问及毒菇案详情。狴犴道：“各家诉状皆已收齐，仵作验状亦记载明确，现下只差找出几个滥采者，能抓到现行最好，拖入牢狱经受一番审问，不怕吐不出事情原委和其他人的下落。”

“所见略同。人劝人，多半是劝不听的，而以事劝人一次足矣。我让小猫去打听了，下次黑心游商带民进山时，便直接将那些人绑了来。只不过此法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要本县对采菇一事做出明文规定，何时采、采多少、采哪种品类，如此种种需逐一定规明晰。”

“小妹言之有理。可此事，我实在不便出面。”

不需狴犴道明原因，华潋自是心知肚明：神者不可干预人间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偏了偏身，淡淡应道：“我曾以法师的身份助昭陵城主施行退田还湖之策”

狴犴声音极轻地附和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小妹了。”

“不必客气，此乃慈赈司份内之责。”华潋说完停顿一下，嗽了嗽嗓才又开口，“另外，还有一事……”

狴犴察言观色，直觉她要说之事不甚简单。

“小猫找过你们了？”

狴犴一愣，竟是这事？他点点头如实以告，把当日众龙子们谁说了什么原封不动地转述于她。

沉吟片刻，华潋思索道：“如此说来，他分明知我心意……”

“当然，那时大家都是把话挑明了说的，他不可能不懂。”

“可昨晚我也想要把话挑明，他却先是装聋作哑，再顾左右而言他，净说些……我不大明白的话。”

狴犴沉着脸问：“那臭小子说什么？”

华潋看一眼狴犴，张口便是“我家小猫”。狴犴听话听音儿，便也明白了几分，接着听华潋复述隋澈昨晚的一番支吾言语，更是松了一口气，笑说：“小妹放心吧，那小子只是心有顾虑不敢应你，绝非不想应你。”

“什么顾虑？”

“这个么……我不好妄议。小妹不妨就听了那小子的提议，得了空儿去他老家妖界看看，或许便能了解他心结所在。”

华潋似懂非懂，却觉此话颇有道理，遂颔首以应：“多谢七哥。”

“啊……不必谢，不必谢！”

狴犴正冒着傻气地乐呵，突然一人影急三火四地闯进县衙，直眉楞眼地冲向隐了身的两人，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古！古古古……”

狴犴：“他不该是学猫叫，怎么改学鸡叫了？”

华潋：“小猫别急，慢慢说。”

隋澈：“古璇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