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46章 算账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所有目光齐齐涌来。

华潋面不改色，清嗽一声坦然应付：“是，快带我去吧。”

原来不只喜欢不正经，还急不可耐呢！旁人捂嘴私议，窃笑声起。华潋恍若未闻，跟随堂倌来到三楼的一间雅室。

“客官稍候。”堂倌躬了躬身退步而出，不多时带着几个小厮回来。

小厮们排成一排站好，手中拎着用红绸盖起的笼子。堂倌笑眯眯地拍两下手掌，小厮们便由左至右掀开红绸并将笼子端到身前。

堂倌依次介绍：“客官请看！这些就是‘不大正经’的小茶倌们啦！第一位斑雀精，此鸟擅乐舞，您可让它为您一展歌喉……”他兴奋不已，却见客官无动于衷，忙又推荐下一个，“呃，这是犬妖阿财，别看它年纪小，可聪明、可听话呢！您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

“那是什么？”

华潋突然哑声打断，目光紧紧锁住最边侧的那只笼子，朝其扬了扬下巴。

只见一团黑毛背对于人缩在笼内角落，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以示不满。堂倌顿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最侧的小厮面前，咬牙切齿低声训斥：“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还没驯好呢！快拿走，拿走！”

小厮自知犯错，点头哈腰慌张道歉，正要退下时被华潋制止：“慢！”

她刻意压低声调，只此一字便不再开口，冲着那只笼子勾勾手指，意思是：就它了。

堂倌面露难色地劝：“客官，实不相瞒，这猫还没驯化好……”

华潋不语，一味地指着猫，主意已定不容更改。

堂倌不敢扫兴，只好咽回后话应下来：“客官且再稍候片刻，容小的先带它到隔壁屋子穿件衣裳。”

见别的笼里的妖精都穿着特制的小衣裳，华潋颔首同意，暗暗猜测堂倌会给玄猫穿什么。

没多久，隔壁屋子传来撕心裂肺的猫叫：“咪哇——嗷！喵啊啊——”

华潋唇边笑意愈深。

堂倌本想把茶倌打扮得漂亮些以弥补其脾气暴躁的缺点，结果不小心被划伤了脸，气得掏出小匕首好一通比划，连哄骗带威胁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给茶倌穿上了迎客的衣裳。

回来时，堂倌一手捂紧脸颊，一手提着木篮子。华潋乜斜着眼，视线扫过堂倌另一侧脸颊的抓痕，继而落在岔着腿瘫坐于木篮中的玄猫身上：头戴簪花小帽，身披赤色薄纱，尾尖系着一枚小铃铛，摆动起来叮当作响之声实在引人遐想。不过，最别致的当属身上那件鸳鸯肚兜，被薄纱映衬得若隐若现、似羞还怯……

华潋还注意到玄猫同自己对视时，那瞪得浑圆的金色猫瞳瞬间涌起莹莹泪光……

“喵呜啊！！！！！！”

隋澈：恩仙呐！！！！！！！

“……”

华潋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咬了咬唇角，故作淡定道：“行了，放桌上吧。”

“是是。”堂倌把木篮放好，忍不住提醒，“客官，此猫野性未驯，很是不听……不、不大听话，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客官见谅！倘若客官感觉不好，小的可以马上帮您换一个。”

华潋抿抿唇：“知道了。”

“若需添茶，您牵动那根绳子便好。”堂倌并不指望这只猫茶倌能令客人花钱买茶，随口说完这一句便退了下去。

雅室陷入寂静。少顷，玄猫在木篮里挣扎喊叫：“喵哇啊！呜啊啊啊——”

华潋像听不见似的，不紧不慢地自斟一杯茶，道：“听说在这里客人多点一壶茶水，茶倌就能多挣一笔钱？”

“咪哇咪哇咪咪哇啊！”

华潋睨去，发现玄猫不论怎么叫都不从木篮里跑出来，遂伸手探查：木篮被堂倌设了结界，玄猫并非不想出来而是出不来。

伥者大多术法低微，华潋指尖一挑就破了结界。玄猫一个打挺翻身扑来，动作之迅猛险些撞翻了她手里的茶杯，若非她躲避及时必定弄一身水。

“你这小猫，与我先前养的那只倒是长得像。”

“喵欸？”

“只不过，他会打滚儿，还会会翻肚皮，你貌似……都不会吧？”

玄猫二话不喵，踮着脚跑上床，干脆利落地卧了倒，左滚两下右滚两下，大有讨好、卖弄之意。

华潋又道：“唔，还是不像。他端方自持，浑不似你这般……妖娆，轻浮。”

玄猫简直要急哭，一边呜呜哼哼地伏低身体原地转圈，一边横扫尾巴欲将身上这块不伦不类的破布甩打下来。无奈够不到，玄猫挫败地停下，焦虑又委屈地叫起来：

“呜呜啊啊——喵啊啊啊啊——喵呜啊啊——呜呜呜——”

华潋笑道：“行了行了，别乱叫了，外边那些伥鬼指不定怎么想你呢！”她掸掸衣摆，伸出手指轻轻叩着猫头，忽而顿住，斟酌须臾又叩两下。

玄猫歪头瞠目，疑惑地看着她。

华潋同其面面相觑，咕哝道：“怎会没变化呢？难不成……白彧下的禁制掺了神术？”

仙者可解仙术禁制，却未必解得开神术禁制。

这混账！华潋脸色阴晴变化了一会儿，慢慢恢复如常，又看一眼鸳鸯肚兜，终究蹙眉笑叹：“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姑且卖你个面子，我多点两壶茶好了。”

“喵咦唔啊！哇哇啊呜嘬叽喳喳……”玄猫心急如焚，咪咪嗼嗼地表示抗议：这哪里是喝茶的时候呀！

甚至急出了鼠叫声。

华潋忍笑，拉动绳子命小厮再送来两碗风味茶，付了钱，却也不喝，而是拦住小厮说：“我要带这只猫走。”

小厮惊讶：“客官可是看上这只猫啦？”

华潋若有所思，揽臂将猫抱入怀，垂首低语：“嗯。”

小厮更奇：“这又丑又倔的猫居然还有人喜……”

没说完就被玄猫哈气警告：“哈——！”

隋澈：谨言慎行！

小厮撇撇嘴：“此事小的做不了主，还请客官容小的去禀明。”

“快点。”

“是。”

小厮匆匆跑走，很快，堂倌来了。

“听说客官要带走这只猫呀？！”堂倌满面喜色是想藏也藏不住，“好说好说！客官只需再给三壶茶钱便可将它带走，这已经是最最优惠的友情价了喔！”

华潋亦不废话，直接给了钱。

堂倌笑眯了眼，抱起玄猫就往外走。

华潋皱眉，当即起身质问：“你要去哪儿？”

堂倌道：“小的带这只小猫去清理一番，换件衣裳，方便客官带着上路。”

华潋眼神上下扫量，这一身簪花赤纱小肚兜很是妙哉，遂笑言：“不用换了，就这么穿着吧，挺好看的。”

隋澈：……

“好的好的。”堂倌应了两声仍往外走，被华潋再次喝问去哪儿，吓了一跳止步于屋门口。念及她头一回来不知个中缘由，他忙解释道，“客官莫急。小店的规矩是凡被相中带走的茶倌要当众接受其他客官和茶倌的祝福！马上回来——”说着托住玄猫腋下高举过头至雅室外绕着走廊颠步小跑，边跑边喊，“小猫茶倌被恩客挑走啦！小猫茶倌被恩客挑走啦——”

玄猫羞愤难当，谁看过来都要冲对方亮出尖牙、哈气示威。

“这么凶还有人喜欢？”

“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呗。”

“……”

回雅室前，堂倌放慢步伐且将玄猫举在身前左看右看，啧啧称奇：“你呀你，这么个臭脾气的竟也能得人青睐，还花那么多钱赎你回家？嘿，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哪里讨喜了啊？那客官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

喜欢？我？

隋澈曲爪指向自己。

“可不是你呗，她不喜欢你的话凭何为你花那么多钱？”

隋澈突然怔住：是啊，她明明可以直接带我走的，以她的身手哪只伥鬼奈何得了她？

如此说来，事情好像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走了……

堂倌把玄猫交给华潋，又唤小厮送来两瓶奶，道：“小店特产的鲜乳瓶瓶奶，客官带着，路上给茶倌，哦不不，现在应该说是给小猫喝啦！”

华潋收下鲜奶，在众目睽睽之下怀抱玄猫徐徐走出茶肆。

一离开伥域，隋澈立刻晃着猫爪子试图解开鸳鸯肚兜：要让别人看见我穿成这样，真就没脸见人啦！

“织星额带尚未拿回，万一待会儿解了禁制，没这一层遮着你岂不是……”华潋低头看着怀里，话说一半留一半。

隋澈停了手。他本想再问去哪儿，可敌不过在这温暖的怀中逐渐升涌的困意，眼皮子愈发地沉，打了个哈欠。

华潋注意到，说：“睡吧，到了叫你。”

玄猫便歪头睡去，再睁眼时竟已至神界。

“物归原主。”华潋把无极鼎还给秋爻，看看蜷在云团里刚睡醒的玄猫，说，“还有一事我……有求于神君。”

秋爻双目乍亮：小妹刚才说什么？有求于我？有求？！他恨不得当场召来八个弟弟好好显摆一番——这么多年，小妹还是第一次以这般客气的态度求人啊！

秋爻强忍激动：“小妹但说无妨！”

华潋虽然淡定，但表情也有点不自在，侧了侧身说：“玄猫身上的禁制并非仙术，而是神术，我解不开。”

“区区小事……”秋爻正要抬手施法，忽而一顿，叫华潋借一步说话。

隋澈：嘀嘀咕咕干什么呢？赶快帮我解开呀神君！

秋爻掌心泄出点点流光，似是在给华潋看什么，半晌，轻声问道：“明白了吗？”

“嗯，多谢秋……”华潋瞥见眼前的人正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眉心浅浅皱动，迅速移开眼神并从牙缝里极快地挤出一声蚊音，“多谢大哥。”

秋爻眼睛渐圆，星星般一眨一眨的，说话都有点结巴：“不……客气。”见她转身要走，他下意识问，“小妹要去哪里？不进殿坐会儿吗？”

“不了，我还有事。”

“何事如此急？”

华潋冷笑：“去西渊，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