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15章 夜话

小厮赧然：“法师说笑。我家老爷视女若命，全当掌上明珠捧着护着，哪舍得打呀！受罚的是大小姐身边的护卫阿醴。”

“罚他作甚？”

法师问话，小厮莫敢不答，但关乎家主家事，小厮又不敢多嘴，四顾无人，方才轻叹：“大小姐近来吵着要养咪，老爷不愿，说咪掉毛掉得厉害，易引起风疹，二人为此生了龃龉。昨晚，阿醴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三花咪，大小姐很是喜欢，本想藏在柴房偷偷养着，不料被老爷发现了，非但命人把咪送走，还杖责了阿醴，实在是……让法师见笑了。”

华潋无心指摘旁人家事，颔首以应，随小厮来到偏厅等候。

少顷，古玳来了。华潋凝眸打量，审观其面通红异常、额头布满汗水、说话尚且喘息，便知其气得不善。后又视线微抬，越过古玳看向庭院，见一名随从缓慢走过：月色清寒，那张俊颜更是清寒，惨白似纸，透露出格外冷峻的神情，破损的衣衫下是藏不住的伤口和缓慢滴落的鲜血……

想必他就是阿醴。华潋若有所思，眼神移回玄猫身上，盘算着应当趁机帮它积积功德。

隋澈探头探脑的，踮着脚悄声绕到门口，远远瞧见那块皮开肉绽的后背，心道：真能抗啊，被打成这样都一声不吭……哎？难不成此人对古家大小姐……

玄猫嗅出非同寻常的味道，一副忍笑表情跳回华潋座旁的小方桌上，正襟危坐紧盯于她，眼中明晃晃写着：有八卦！

华潋心系他事，视若无睹，拿出一颗丹药托掌递向古玳，道：“此乃回春丸，服用一颗便可……”

“咳咳咳咳咳！”

言未尽便被古玳的高声咳嗽打断。

隋澈更想笑了：这才是故意叫城主下不来台啊！哈哈！

古玳不耐烦地摆手遣散仆从，抓过回春丸藏入袖中，勉强挤出两分笑容说：“多谢。”

“城主所求，我已办妥，那么治湖之事……”

“明日！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在衙门口张贴告示，勒令村民搬离五渚湖，不准再胡乱垦田。”谈及此事，古玳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早想让那些村民举家迁至昭陵西边了，不然每逢雨季水患频发，属五渚湖一带死伤最多，上头怪罪下来我……呃，这个，昭陵西处有大把的旱田，我找人看过，只要精心打理一番，来年便可养成肥沃土地。此前未得机会，今日有了醮坛的火状预言，我再安排人放放口风，叫那些大户人家发点粮食以示鼓励，终可事成啊！如此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

话音未落，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入偏厅，挥舞着手中弯刀大喝道：

“古板老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让不让我养咪？！”

四目相对，众人俱愣。隋澈更是吓得蹿进华潋的臂弯，猫瞳透过缝隙小心瞄去，连声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华潋默契配合，不动声色地以袖遮掩，成功将黑乎乎一团藏入怀中，随后亦抬眼打量来者：碧鬟红袖，一身赤衣，乍一看惊艳妖冶，再细瞧眉眼又暗藏几分稚气，双眸如水澄澈清盈，却有一点红肿，许是刚哭过……

不知是为了三花猫，还是为了阿醴。一人一猫不约而同地想。

然下一刻，隋澈又发觉不对：这女子看着有点眼熟，怎么长得好像自己的妖友，悬今？

古玳气到话都说不利索，指着女子愠怍道：“古璇儿！你你你！你看看你哪还有一点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

刀尖游走一番，古璇儿冷笑：“古板老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是不让我养咪，明天我就守在衙门口，等你的人前脚贴完告示后脚我就告诉百姓这一切都是你们勾结好的！都是骗人的！”

“胡闹！”事关民生，古玳再没了耐心，直接喊人将古璇儿押回屋里关了起来，未得他的命令不可放人。

待人散尽，华潋便问古玳为何执意不许女儿养猫。

“不是我不让养，是她……唉！”古玳有口难言，脸色极为难看，边踱步边踌躇道，“璇儿幼时没了娘亲，我忙于公务，怕她寂寞，便送给她一只鹦鹉解闷儿。那鸟儿羽毛斑斓，又漂亮又聪明，乃难得的佳品，可谁能想到三五日的功夫就被璇儿给养死了。后来我又送了一窝兔子给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愣是把那些兔子烤着吃啦！别说，手艺倒是随了她娘，我尝了味道还真是不错……呃呵呵。”

隋澈听得胆颤心惊，暗道自己可千万别被古璇儿发现，否则小命难保。华潋亦有同感，默默搂紧了袍袖，叹道：“如此说来，古小姐确乎不适合养宠。”

“对嘛，我是怕那些无辜的小生灵再被她糟蹋了，造孽啊。”

对！造孽！隋澈重重点头，小爪子扒紧华潋的腰。

华潋察觉到小猫的反应，垂眸浅笑，起身告辞：“烦请古城主着人送些热水到我屋中。”

她暗暗使劲托住小猫，直至回到客房才泄力，揉着微酸的手臂宽慰道：“你现在是仙猫，无需畏惧一介凡女。”

“唉，是仙猫不假，可我是一只病仙猫啊！况且，咱们有求于古城主，万一我被古璇儿捉了去，也不好痛下狠手。”隋澈无精打采地溜达了一圈，最终决定在松松软软的榻上睡觉。但因方才受到惊吓，猫爪肉垫浸出了汗，他脚下一滑跳了个空，气得直嘀咕，“可恶！”

华潋走上前，俯身摸摸猫头：“怎么会是病猫呢，你没发现你现在说话已经不会晕倒了吗？”

隋澈一愣：还真是……

“还有，身上脏兮兮的别急着上榻。等会儿沐浴上药，我抱你去床上睡。”

“什么？！去……床……”隋澈震惊，自己要和恩仙同床共枕了？！

不……合适吧……

此时有人敲门，乃府中小厮来送热水。华潋谢过对方，将热水倒入浴桶并撒上药粉，之后不由分说地抱起小猫放入桶里。

隋澈终于回神，扭身挣动，挥着四足慌张拒绝：“不不不了！小花恩仙！不用这样啊……”

华潋误会小猫是怕水，道了句“别怕”，凭空变出小凳子垫在其足下。

隋澈欲再跳出，却被华潋指尖点住脑袋。

“别动，站好。”

“唔……”

隋澈只好放弃逃离的想法，紧张兮兮地抓住浴桶边缘，任由华潋用小瓜瓢一下下往自己后背浇热水。起初还有些别扭，但没多久他就忍不住沦陷在温热的水流中，闭目享受，心里念叨着：哦吼吼真舒坦，暖呼呼的还有药粉治伤……

“咪咪呜——咪呜噜——”

玄猫乐得哼起小曲儿。

华潋忍俊不禁，伸手探向小猫腹下欲找一找养猫宝册里写的原始袋，据说手感不错……

曲儿声骤断。

隋澈猛然瞠目，心中狂嚎：哎喂喂！手手手！手摸哪里呢？！啊啊啊……猫猫我啊一世清白，毁啦！

实则玄猫因奔于山野“生灵拦路”，身体日渐瘦劲，原始袋并不明显。华潋却以为它是没能吃好才变得消瘦，内心有点自责，面露忧色，蹙眉低喃：“这么小……”

“轰——！！！”

隋澈恍如遭受天雷暴击，耳边爆发出惊天巨响：小？！

他嘴角颤抖，气若游丝磕磕巴巴道：“恩仙……你这话，属实有点……冒犯了。”

华潋不解：“你太瘦了，原始袋都不显，若叫那些爱猫之人瞧了去，定说我虐待你。本想再给你开个罐罐，但既然你觉得‘冒犯’，算了……”

“别！”是罐罐啊！谁会跟罐罐过不去！隋澈意识到自己误解了，连忙摆出乖巧姿态解释，“是我想错了。”

“你想什么？”

“我……”隋澈自是说不出口，随便扯谎道，“我以为你说我的年岁！呵呵……我年岁不小。”

华潋想起那只女相木雕，心道小猫即使化作人形也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年岁，同千岁仙龄的自己相比仍是犹若稚童。

与稚童同床而眠，无伤大雅。是以玄猫吃完罐罐后，华潋便把它抱到床脚，同床而寝，还化出龙尾将它圈住，以龙息滋养其神。

隋澈蜷起前爪揣在胸下，曲腿平趴在龙尾旁边，一动也不敢动，眼角偷偷瞄着那条漂亮的龙尾……

真好看！

“明日你带着外伤药去看看那个阿醴。”

隋澈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看他做什么？”

“欲求仙者，当立百善而临千劫。千劫不可掌控，但行善可以。你帮凡民治伤算是行善，他日可到慈赈司登记功德，有助升仙。”

“我明白了。”隋澈看着华潋，突然好奇，“小花恩仙，你也经历过千劫吗？”

“我不需要。”

“为何？”

“……”

“恩仙？”

“……”

“小……”

“不提也罢。”

隋澈知不好再问，便改口道：“恩仙为何选择那头老青牛当契友呀？”

“牛的眼睛能看见常人所不见之物，譬如雨前的风或地下的泉，最适宜先遣队的任务。”

“喔。”隋澈循循善诱，“那，恩仙又何必隐瞒龙女的身份……”

“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龙女有什么好说的？”

隋澈听其语气不佳，琢磨了一下，故作不以为然道：“嗨，不承认就不承认呗，反正承认了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看我，我爹倒承认我是他儿子，那又如何？我还是啥也没有啊，不如你这样不承认的，好歹还有一间小木屋……嘿嘿！”

“……”

“嗯，我觉得吧，虽说东渊龙王不认你，可他的九个儿子、你的九个哥哥轮流送东西到浮玉山，若说龙王毫不知情，鬼都不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其实一直都挂念咪呜咪……喵？”

“聒噪。”华潋翻了个身，轻甩龙尾挡住猫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