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10章 拦路

突然发现自己说出人话，隋澈激动地嚎了两嗓子：“哇！我能说话啦！啊啊啊——哈哈！是人话哎！”

华潋无奈忍笑：“再吵就不让你说了。”

“别别别呀！嘿嘿……”隋澈嬉皮笑脸地跑到恩仙面前，再一次认真端详她。

小猫看人和说人话的小猫看人，总归不同。因此，华潋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隋澈坦言：“恩仙，我发现你长得真好看……”

还救了我，简直人美心善。他怕恩仙觉得自己太过冒犯，只在心里补了后半句。

殊不知，仅那半句阿谀之言便足已令华潋感到无措：从未有人同她说过那样的话，是龙女时，旁人避讳她、非议她；是牛见花时，旁人冷落她、无视她……

似乎不论她是谁都不讨喜。

华潋垂了垂眸，顺势藏起眼底那一丝慌乱，转身走到书架前挑选灵药，背对着小猫故作淡定地劝道：“你还是少说话吧，眼下你只可承受术法片刻，说多了伤身子。”

隋澈打了个激灵，悻悻闭嘴。

华潋找出烫伤仙膏，回到书桌旁轻轻涂在猫尾上，好言再劝：“今晚早点睡，明早出发去凡间，助凡民离开昭陵。”

“好啊……”

长尾微微摇摆，表示玄猫心情不错。

华潋却蹙眉：“别乱动。”

见她指尖扑了空，隋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还有点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他悄悄瞟去，那双灵巧又白皙的手正抚着玄猫的尾巴并将仙膏一点点抹上去，原本冰冰凉凉的仙膏竟勾起一股火热感……

莫名其妙。

“好了。”

闻言，玄猫立刻转回脑袋，心口怦怦乱跳，分明能说人话却吐出一音：“喵。”

隋澈：呃……

华潋看它一眼，放下仙膏往外走去，且道：“今夜你就睡在这里，别再乱跑了。”

“恩仙且慢！”

“还有事？”

“有！那个，你……”隋澈犹豫了一下，姑且没有问出心中疑惑，只旁敲侧击地说，“我占了此处，那你睡哪里呀？”

“天为罗帐地为毡，山作枕头月作灯，哪里不能睡？”

“是、是哈……可我看，洞府里没有床，恩仙平日又是如何……”

“你到底想问什么。”

隋澈没有料到她直言点破，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定般开口：“其实我想问，恩仙你……你究竟是谁？”

华潋唇角微勾，不答反问：“哦？何出此言？”

隋澈无心相瞒，坦诚回答：“那时我灵识深受重伤，相救绝非易事。恩仙若只是一介寻常小仙，绝无救我之力！所以我猜，恩仙的身份非同小可。”他打量着眼前之人笑容意味深长，愈发大胆地分析道，“还有，嘲风神君不会无缘无故送来那些东西。他是东渊龙王之子，你与他关系密切，自然……”

隋澈稍作停顿，跳下书桌，踮着猫步跑到华潋身前端正坐好方才直视着她问：“恩仙，你……可是那位龙女？”

洞府内寂静无声。良久，华潋感叹：“养猫宝册里写，耳有尖毛的小猫通常更聪明些。此话诚不我欺。”

“什么……”

“小猫，你就很聪明。”

她的意思是……我猜对了？！隋澈愣了一瞬，随即回神扑向华潋。柔软的猫身突作塌腰撅臀之态绵绵延展，两只爪子同时牢牢抱住华潋的大腿，下巴贴在她的衣裙上左蹭右蹭的，亮晶晶的眼瞳盈满媚色……

要说堂堂男子大行此举，确实厚颜无耻。可隋澈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一只猫，还是一只需要仰仗恩仙，不，是需要仰仗龙女才能说人话、化人形甚至正式修成仙道的小猫，非但羞耻之心荡然无存，反而厚着脸皮撒起娇来：

“喵呜——”

“……”

“龙女大仙——”

“……”

好难听的称呼。华潋神情略僵，背在身后的手打一响指，收回了术法。小猫顿时哑声，“扑咚”一下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华潋两手拎起小猫放入草窝，假模假式地叹一口气，说：“都告诉你少说话了……”

翌日，隋澈一睁眼发现自己趴在水团上，视线再往下一移，好家伙！云海茫茫！凡间诸城比蝼蚁还小！他霎时清醒，惊声高呼：“喵啊——哎？”

怎么又变回猫叫了？隋澈四爪死死扒住水团，小心翼翼地抬动猫头左右寻去，松了一口气：还好，龙女大仙就在身边。

“醒了？”华潋盘坐在一块更大的水团上闭目养神，听到旁边动静，撩起眼皮乜斜道，“快到昭陵了。”

隋澈怕震碎水团，再不敢高呼，只低低叫了一下：

“喵。”

——哦。

华潋睁开眼睛，朝它伸了伸手：“过来。”

这怎么敢跳过去啊！隋澈冷汗直冒，肚皮紧紧贴着水团，一动不动。

华潋轻轻笑叹，展臂抱之。隋澈胆颤心惊，暗暗祈祷：龙女大仙你可千万别手抖呀，这要是摔下去……稀碎！不敢想不敢想……

感受到玄猫的颤抖，华潋安慰道：“别怕，有青罡罩护体，你掉不下去。”

青罡罩？金色猫瞳睁得浑圆，上下左右好一通观察，的确有个透明法罩将自己和龙女包裹其中。隋澈暗道，仙界术法果然不一般，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学会……

唉，罢了，想太远没用，我还是琢磨琢磨如何才能讨龙女欢心，好让她愿意助我升仙吧！他敛敛思绪，仰脖清嗓并伸出猫甲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想说话？”

“喵！”

“不行。”华潋义正词严，“昨晚你只说了一小会儿话就昏睡到现在，若再让你说，定会耽误‘生灵拦路’。”

“唔……”隋澈并非不分轻重，怅然一叹，便也作罢。本想问问“生灵拦路”究竟是要做什么，既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龙女大仙要我做啥我做啥吧。

二人终至昭陵。此地在缮治队的修建下，不说恢复往昔那般，短时日内倒也多了不少遮风避雨之处，凡民们有临时之所维持生计，能分得精力下田耕作，但也因此依旧在围湖垦田。

华潋立身云端遥遥相望，见五渚湖又缩减了两分，拧眉叹息。隋澈不明所以，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裙角：

“喵啊？”

——怎么了？

“小猫，自今日起，你就在那条路上拦路过往的凡民……”华潋指着从村庄去往五渚湖的必经之路，同玄猫说，“恐吓也好规劝也罢，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不伤害凡民，让他们搬出昭陵，咱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隋澈反应很快，张开猫嘴叫问：

“啊噫咪？”

——那你呢？

华潋大致明白其意，答道：“我要去见昭陵城主。”说完低头看见小猫抓着自己的裙角不放，又宽慰它，“我每日都会回来找你，放心。”

隋澈心说：放心不了。如今自己的身子骨虽已无大恙，可无法修习化形，万一被人欺负……难道就不能跟龙女一道去找昭陵城主吗？

玄猫头蹭华潋，身体挡在她足前，金色猫瞳逐渐被黑圆眼珠占满，还故意表现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叫了两声：“喵呜呜。”

隋澈本以为龙女会就此心软，不舍自己孤身“流浪”从而带自己同去找那什么昭陵城主，结果却听她说：

“没错，就是这样拦住凡民。”

“……”

抛媚眼给瞎子看。

隋澈认命地点点头，转身往小路走去，一步三回头生怕错过龙女改变主意……

可惜并没有。

隋澈无奈，只好依其所言守在路旁的树上。等到午后，凡民自家中吃完饭回到田间，他就跳下了树，随便找了三五人挡在其身前，“喵喵”叫了几声。

“哎？哪来的小咪啊？”昭陵凡民习惯把猫称作“咪”。此时，一人弯腰打量，操着一口方言笑眯眯地逗弄，“黑乎乎的小咪……”

隋澈听不懂，只顾着在人家足前挡路。另一人摸摸猫头，玩笑道：“小咪啊，我们现在要去耕地了，等回来时给你带只虫玩，好不好呀？”说完绕过玄猫往前走去。

隋澈有些无语。眼见凡民再走，他连忙追上并又一次用身子拦住其中一个老汉，异常之举终于引起对方的怀疑：“这只黑咪怎么老是不让咱们走啊？”

另一壮年琢磨道：“老话儿讲，生灵拦路，必有缘故。是不是今日不宜再去田里？”

“不下田种地，咱吃什么？”

“也许，不是不能去地里，而是不能去湖边。”老汉分析道，“前些日子五渚湖发大水，把咱这片地方全给淹了，幸有仙人帮忙修缮。可匆匆忙忙的也未必修得妥善，湖边恐怕还是有隐患。今日黑咪拦道，莫不是在暗示咱们别往前走了？”

“唔，倒也有理……”

旁人三言两语纷纷附和。隋澈窃喜：没错没错，正是如此！他正觉得这任务也没什么难度，忽听一人说道：

“咱们明日再来便是！”

“嗯喵啊！喵喵喵喵喵啊！”

——不是啊！明日也别来啊！

玄猫急得大叫，旁人却都以为它只是饿了，说明日再来定会给它带小鱼干。

隋澈：哎呀我要你们的小鱼干做什么！我是要你们都离开昭陵啊——

虽如此想，肚子倒真咕噜噜叫起来。待众人散去，隋澈找了一块石头，百无聊赖地趴在上面，心里盘算着：今日赶不走，那就明日接着来，反正还有时间，日日如此，我就不信他们不懂！

“好饿……哎？怎么又能说话了？”隋澈惊觉自己嘀咕的是人言，连忙直身四处张望，果不其然看见了龙女，欢欢喜喜蹦跳跑去并且喊道，“龙女大仙！”

华潋开门见山：“今日赶出几人？”

猫步一滞。

隋澈：啊？这刚第一天，要不要这么严格啊？他有点心虚地咕哝：“今日确实拦下了人……但，离开昭陵的还没、没有……”

“嗯？”

“他们不信本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