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跳跳小心翼翼地从最后排钻出,知道梅梅怕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苏门的燃药,跳跳会用。”
说着接过一颗,口中吹出一粒火星,埋入了那颗大药丸子中。
药丸从内部开始燃烧,冒出袅袅青烟,转着圈地飘向三个仙家。烟气如线,不会散,缠绕在他们身上。
昏迷的黄天影深吸一口气,一缕药烟缓缓顺着鼻孔钻进去,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脸色舒展着睁开了眼。
只是那条被毒虫咬过,肿得发亮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天影哥!你的腿!”
当苏醒后的黄天影意识到中毒的腿时,还是痛到呲牙。
“跳跳认识,这是蛊毒,白家三娘可解,只是跳跳不知道她眼下身在何处。”
燃药悬浮在空中燃烧着,灰跳跳用长长的爪子,小心翼翼地从梅梅的药箱里勾出一团纱布绷带,防风草的药泥还有一些,熟练地涂抹在绷带上。
“跳跳用防风草可以抑制毒素蔓延,黄天影很快就不疼了,你再等等……”
灰跳跳另一只手明显使不上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伤了,却始终一声不吭,明明自己在战斗过程中,屡屡遭击,可还是硬撑到,让所有人都安心的把黄天影交给他。
林小满看着隐忍的灰跳跳有些心疼,主动接过涂了药的纱布绷带。
“跳跳你也歇歇吧,我来给天影敷药。”
灰跳跳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轻轻哼气了一声。
“那就……有劳小少爷了……”
……
车子重新发动,在渐行渐弱的风雪中,朝着远处那个被一片白色覆盖的村落,缓慢驶去。
胡九睁开眼睛,眼底疲惫的血丝已经无法隐藏,声音沙哑地说:
“抓紧时间调息。进了村,我们要立刻去老宅,阵眼被拔出,陈生……很快就会知道。”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
……
村子静得吓人。
在林小满的印象里,即便村子的住户不多,白日里也是热闹的,村口的老杨树下,总有三五成群的大婶儿插着双手唠家常。
可如今的村子,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厚厚的积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别说人了,连狗叫声都没有。
村里大多是自建房,房檐在积雪下显得矮小破败,并不整齐地挤在一起。
露出半个窗户,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荒凉得连脚印都看不见。
车子只能停在村口的土路上,再也开不进去了。
林小满拉开车门,一脚踩在雪上,淹没脚踝,发出“嘎吱”一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缩了缩脖子,吐出来的哈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久久不能散去,可见村里的气温已经低到了一定程度。
心口的火苗,开始随着他不安的心跳,急切的舞动着。
“村儿里咋成这样了……”林小满纳闷儿地说。
胡九也下了车,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动作还是僵硬。他脸色极差,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雪光的映照下,锐利得惊人。
他扫过眼前的光景,“灵脉动荡,好在我们拔了三个浊气阵,风雪停了,还不算太坏。”
黄天影和灰跳跳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俩人从进了村,就一直警惕的盯着周围每一栋沉寂的房子。
梅梅最后下车,怀里紧紧抱着装着《苏门纹鉴》的布包,手里攥着引灵梳,急步凑到林小满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下摆,艰难地走着。
“小满哥,这儿也太冷了,我记得以前来过这村子,也不是这样的啊……”
林小满的眼圈微红,不知是空气太冷,冷得他睁不开眼,还是怎的。一个他从未真正想念过的“老家”,如今如此荒漠不安,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梅梅话语间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林小满有胡九的狐火护体,自然没觉得有多冷,他掌心热得能凭空生出一团火,看着身边打哆嗦的梅梅,一把揽住梅梅的肩膀,手指翘在空中。
“梅梅你把布包挂身上,手揣我衣兜里,暖和。还要走一会儿呢。”
话毕,梅梅快要冻僵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往林小满腋下钻。
借着胡九的狐火散发出来的热量,倒是缓和了许多。
但二人亲密的动作引起了个别人的不满。
“林小满你这样搂着姑娘,不成体统!”
又是一股老气横秋的训斥,如果爷爷脾气爆点,估计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
胡九在中间两手一撕,毫不费力地将两人分开,指尖弹出一缕小火苗,顺着梅梅的衣领钻了进去,热量立刻蔓延她的全身。
“哇~胡九哥,你的小火苗好暖和~”
胡九顺势走在二人中间,朝梅梅搭了搭眉眼。
“嗯。”
林小满整个人一个大写的莫名其妙!
“没……我手都没碰她哎?我有分寸!再说了……”
“别说!就这样走!”话没说完,胡九往外一拱,成功加塞。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狐狸,什么闲茬都能叫你揪着!
林小满气得牙痒痒,就是单纯的想给梅梅取取暖,根本没有歪心思。
小小声地贴着胡九耳根子,念叨一路。
“莫名其妙!胡九你真是莫名其妙!”
“老子乐意!”
……
穿过村子唯一的大路,在视野的最深处,地势略高,林小满凭借模糊的记忆,隐约辨识到几颗光秃秃且高大的树木,矗立在陈旧的屋脊轮廓旁。
那便是林家老宅。
通向老宅的路已经所剩无几,可是越往前走,那股子阴森凄冷的感觉就越重。不是风雪低温的冷,是那种黏糊糊、湿答答的冷,往衣服里钻,往骨头缝里浸。
一路上两旁的房子依旧是门窗紧闭。
可林小满突然觉得有东西在后面盯着他们……
这感觉转瞬即逝,只有他一人察觉。
……
快走到那几棵秃树时。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胡九突然停住了脚步。
“咋的了又?”眼看着老宅近在眼前,林小满恨不得一步百米。
胡九伸出手,指尖在虚空里一点,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随即消散。
在涟漪散开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极其细小,像一层龟裂的壳子,死死捆住里面那栋老旧的宅子。
“结界。”胡九收回手。
“结界?怎么会有结界?我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没看到过什么结界!是不是陈生搞的鬼……”林小满明显急上了头,语速也跟着快了不少。
远观着老宅死寂一片,正印证着黄天影报信时说的:没有生机了。
他自然心急如焚。
胡九摇摇头:“确实是老宅的结界,你在老宅的那些年还太小,不知道正常。这个结界只有……”
胡九稍有停顿,喉结狠狠翻滚了两下,后面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只有啥?你不要总是说半句话。”
林小满用指背轻触两下结界,那种不安的心情开始愈发地急躁,看到结界上浮动的细密黑色符文,更加止不住地慌乱紧张。
“胡九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啥话老是说一半!”
林小满甚至红了眼眶,原地踱起脚来。
“没什么……”
“没什么进去啊!等啥呢!快想办法进去啊!”
背包里能预警“浊气”的黄铜契铃响了一声,林小满没注意到。
……
“只有掌灯人突然身死,心灯转移,才会启动,对么?胡九哥……”
梅梅在他俩身后幽幽地说。
她琢磨了良久,似乎有一刻明白了,为什么胡九几次都不肯说出实情,在裁缝铺时便是如此。
当时黄天影的“镂空球灯”里映出的老宅景象,与此时分毫不差。
就连梅梅都看出了些端倪,林小满再蠢,毕竟通阴体的感知超群,又怎么能一直靠瞒呢?
她有点羡慕林小满……
以前经常听李娟提起,林爷爷从不强迫他一定要去应承什么,想学医就让他去。
即便李娟待梅梅也很好,可她俩除了是母女,更是师徒。她从小跟着李娟,为了精深苏门术法所吃过的苦,仍旧历历在目。
……
胡九没有回应,但眼神已经是深深地默许。
林小满突然转身看向梅梅,带着挥不去的疑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心中仍存有一丝丝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还有机会呢……
这一丝丝侥幸,好像在这两人的只字片语中,也被无情地粉碎。
林小满脑海里像是砸了一口破钟,“嗡”得一声,有些站不稳。
“梅梅……你……你在说什么……”
他的面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梅梅身子一抖,有短短一秒的迟疑,是不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可她出于护脉人的本分,不可以看着林小满继续不明所以的沉沦。
眼看就能进老宅了,她以为胡九会给他打下这个强心针,可是胡九也在迟疑,她实在不能罔顾李娟多年的教导和嘱托!
梅梅的眼泪在眼圈打转,抽泣了两声,反而更加坚定了。
“小满哥,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而且……从我看到你胸口的心灯,就知道我们这次来,恐怕是救不回林爷爷了……胡九哥,你不要怪我多嘴,小满哥他总要面对的啊!”
胡九还是没有说话,他深知,李梅梅是被李娟当作下一代护脉人来培养的,她心智成熟远超于同龄女孩,思考的方式和说话的语气,都和李娟如出一辙。
护脉人的责任不光是辅佐,更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跳出来“拨乱反正”,指正前路。
林小满在没有彻底掌控心灯之前,确实要经历一段,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的阶段。
更有甚者性情大变,暴力倾向。
也就是为什么掌灯人身边,必须有一位合格的护脉人在的原因。
梅梅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却并非没有底气。
“我妈跟我讲过……林家的心灯,若不是主动传承,就只有身死相传。你没有被传承的条件,那……只能是……”
林小满彻底慌了神,疯了似的摇着胡九的肩膀。
“胡九!这结界怎么打开!快点打开啊!!!”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直到胡九面露苦色,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处渗出鲜血。
那鲜红的血,冒着热气,从长衫里划过玉白的手背,滴落在雪里,晕开又瞬间冻结。
林小满看着血迹,便不再敢碰胡九,只得面色凝重,紧紧地咬痛了嘴唇,才稍微恢复了些理智。
“对……对不起……要不,再包扎包扎……”
仙家血迹清心。
胡九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随他发泄两句罢了。
胡九微微转身,看了眼老宅,欲言又止。
在药店救下林小满时,就没打算让他知道,甚至都没想带他来老宅。
因为,这也是“掌灯人”的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林小满卷进来。
可是阴差阳错被迫提早与他结契,护他性命毕竟是胡九毕生的使命。
仙家不能说谎,会坏了道行。
可胡九与林小满结契后灵识互通,只要双方想,就不可能在对方灵识中,得到虚假的真相。
所以一个从不正面回应,一个即使不问,多半也不会全然不知。
胡九在这件事上,面对林小满始终是百般纠结。
但他懂林建国,更懂“那人”的临终嘱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