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三更不打烊 第2章 “客官里边请！”

扶冬下凡的第二天，是被官差叫醒的。

更准确地说，是被官差的靴子底叫醒的。那人用靴尖拨了拨她的独轮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车底的她，像在看一堆占道堆放的杂物。

“新来的？”官差问。

扶冬从草席里坐起来，头发上还粘着两根草。

营业笑容启动：“这位官爷，早上好……”

“市例钱，五百文。”官差伸出五个手指头打断她，“三日之内交到厢里，交不出，摊子没收。”

扶冬的笑容凝固了。

“五百……文？”

“火灶钱三百，占巷钱二百。”官差打了个哈欠，“三日后我再来。”

官差走了，扶冬维持着盘腿坐的姿势，看着自己车辕上的九枚铜钱。

九文。

“他要五百。”

“我全部家当，九文。”

“其中还有三文是昨天的全部营业额。”

扶冬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算术。她当女官的时候也算账，岁祭大典三百六十道贡品，她一清二楚。

但天上的账用愿力记，人间的账用铜钱记，中间隔着一个她刚刚才认识的东西：

穷。

五百文，三天。

她低头看看那半袋面，又看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昨天做出来的东西，挑夫吃了都想多给她钱（出于同情）。

“不怕！！！”她给自己打气，“本官是谁。本官可是烟火灵仙，灶君座下的女官！天上的百味鼎都归本官尝……”

“可是做菜的不是本官啊啊啊啊。”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她的舌头是满级的。天上地下，什么东西入口，她尝一口就能把它拆成几百个零件：几分火候、几分咸鲜、这姜产自哪里、那油隔了几夜。

但她的手是负数。即使知道这道菜错了十七处，并且能一一说出来错在哪，但她改不了。

就像一个能看见所有琴弦、却没有手指的人。

“小娘子！”王大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哭腔。

扶冬抬头，看见王大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篮子都掉了，烧饼滚了一地。

“小娘子，求你！”王大娘一把抓住她的手，“求你救救我家石头！”

石头是她孙子。五岁，昨天还捂着耳朵逃走的那个。

孩子发热从昨夜开始的，烧得小脸通红，什么都吃不下。郎中来看过了，开了药，药灌下去又吐出来。孩子迷迷糊糊地哭，说想吃一口热乎的、软乎的、香香的东西。

“他爹当年就是这样。”王大娘的眼泪掉下来，“也是这样烧，也是这样吃不下，后来……”她没说完。

巷子里静了，卖菜的李婆子停下手里的活，篾匠张放下手里的篾条，酒馆孙三从门口探出头。

扶冬看着王大娘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我能做什么？”她想，“我下凡第二天，我全部家当九文钱，我做出来的东西连挑夫都同情我……我凭什么救人？”

“我……”她张了张嘴，营业话术第一次没有自动弹出来。

因为这次不是卖东西，这次是一个孩子想吃一口热乎的、软乎的、香香的东西。

这天上地下，最懂“一口热乎的、软乎的、香香的东西”的人，就站在巷子里，站在她们面前。

可是她做不出来。

“我试试。”她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是扶冬三百年仙生里最狼狈的三个时辰。

她要做一碗汤饼。最家常的那种，面要软，汤要清，要香得孩子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要滑得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她知道这碗汤饼应该是什么样。她的舌头给她描述了八百遍：面要醒足三刻，揉到“三光”，汤头要用巴拉巴拉巴拉……

她失败了第一次。面硬了。

第二次。面软了，汤浑了。

第三次。面汤都对，火候错了，一锅好汤饼在最后一瞬糊了底，焦味像一条蛇钻进整锅汤里。

第四次，她把盐当成了糖。

第五次，她揉面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案板按塌了。

王大娘家的灯一直亮着，巷子里其他人家的灯也亮着。李婆子送来了一把小葱，篾匠张给她修好了案板，酒馆孙三送来半罐他家酿酸了的酒，“去腥”，他说。

扶冬接过来，一一道谢。营业模式还在运转，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好累。”

“跟神仙打交道都没这么累。神仙至少不要这么热乎。”

天色越来越暗，夜越来越深。她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现在肯来了。昨天晚上她还觉得委屈，今天她已经学会了跟它讨价还价：这把柴大一点，那把柴小一点，这边留条缝，那边堵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跟一堆火说话，说得很自然。

“堕落了，”她想，“彻底堕落了！”

然后她开始做第六次。

她只记得自己盯着那团面，盯着盯着，眼前仿佛浮起一层薄雾。

雾里有一双手，那不是她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虎口有旧烫伤的疤。

那双手落在面团上，开始揉——揉、压、折、醒。

每一个动作她都没见过，又好像都见过。力度从掌心走到指尖，在某个瞬间忽然收住，像唱歌的人在最高音上忽然轻轻一叹。

她想看清楚了学，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扶冬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趴在案板上，半边脸压出一个面团印，灶上的锅冒着热气。

她猛地坐起来，冲过去掀开锅盖。

一锅汤饼。

汤色清亮得像雨后的天，面片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起，葱花浮在上面，绿得不像话。

她盛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站在原地，哭了，不是因为这汤好喝。

虽然这是她三百年里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之一，在天上都排得上号。

是因为这汤里有一样东西，她的舌头认得出来，却叫不出名字。

它就像一间屋子，往深了想，更像是一个有人在等你回去的屋子。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抹了把脸，把汤饼装进保温的食盒，往王大娘家跑。

“等等。”她忽然停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全是面粉，虎口处红了一片，像是被烫的。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刚才……是你吗？”

手不答。

她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自己的手难道还会回答些什么？

继续跑，跑到一半又停住，折回来，把锅里剩下的半锅汤饼分成了六小碗。

一碗给王大娘，一碗给李婆子，一碗给篾匠张，一碗给孙三，一碗给昨晚赊账的那个男人，虽然他不在，但她给他留着，温在灶膛边，最后一碗，给自己留着。

石头退烧了。

汤饼下去半碗，半个时辰后，孩子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大半，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还要。”

王大娘抱着孙子，哭得像个孩子。然后她做了一件扶冬没想到的事。

她冲出家门，站在巷子口，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道：

“都来看啊——！巷尾新来的小娘子，一碗汤饼把我家石头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扶冬：“！！！”（内心OS：别喊别喊别喊别喊——）营业笑容紧急上线。

半个时辰后，她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卖菜的、拉车的、歇脚的、看热闹的，把那条后巷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尝尝那碗“把石头救回来”的汤饼。

扶冬手忙脚乱地收钱，现在她知道铜钱不是冥币了。

煮面，舀汤，收钱，煮面，舀汤。

（内心OS：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客官里边请！”（内心OS：别进来了求求了。）

“汤饼一碗三文，加葱四文！”（本官想下班。）

“好吃您再来！”（内心OS：别再来了。）

那天收摊的时候，她数了三遍钱。四百一十七文。

加上昨天的九文，四百二十六文。

距离五百文，还差七十四文。

她瘫在车底，看着手里那把铜钱，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三天之期，还剩两天。明天，再卖一天，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她好像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土地庙的方向像是什么东西从台座上跳了下来。

她睁开眼，撑起半个身子看过去。月光下，土地庙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尊一尺来高的泥塑判官，端坐在庙檐下。

位置好像……比昨天往外挪了半寸。

扶冬盯着那尊泥塑看了半天。

泥塑一动不动，表情庄严，嘴角却好像沾着一点什么东西。

白色的。圆圆的。

像一粒葱花。

“……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第三天，官差没有来，来了一个妇人。

妇人三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怀里抱着一个算盘。

她往扶冬摊前一站，也不说话，先把摊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车、锅、柴、案板、车辕上的铜钱串。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这辆车。”

扶冬眨眨眼：“啊？”

“这辆车，原是周老汉的。”妇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去年九月，周老汉在我家牙行抵了这辆车，借钱八百文，利滚利，到现在，一千二百文。人跑了，车归我。”

她把那张纸往扶冬面前一递：“你是自己交车，还是我叫人来拉？”

扶冬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下凡第三天，”她想，“有人要没收本官的全部家当。”

“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常四娘。”

“常娘子。”扶冬把营业笑容调到最亮，“您吃早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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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客官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