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录 第534章 猎妖戮（十七）

正当关清之对黏在身上的这坨无法理喻的牛皮糖无计可施之时，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从紧紧相连的他俩身边响起。

“关清之，你似乎又受伤了？童萝，你还是很健康啊。”

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李现道低头看着二人。

关清之脸顿时烧得比自身的灵力还要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恶狠狠一推、竟真推开了童萝。

而童萝早猜到关清之要推开他，顺势撒手后倒，也是顺便给他点时间好好想想他们之间的关系。

用两只后撑的胳膊撑住上半身的童萝，恋恋不舍地将眼神从关清之气恼的红脸上转移到李现道淡如白水的面容上：

“好巧啊小李大夫，你怎么也在这？我猜是大哥一路带你来的？”

李现道默默点头，然后伸手指向一旁正不断挪腾移动的三人方位，纤长的指尖轻微摇摆：

“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在这？不用去帮你两个哥哥？”

关清之闻言，更大声地训斥道：

“对啊，你为什么还不去！参域也许不会对你大哥下死手，对童藤可不一定了。到时候一死一伤怎么办？他巴不得干掉童家其他所有人，只留下被打残的童苏带回去慢慢玩。你赶紧去啊！”

“哎呀，说得这么吓人。”

童萝忙不迭站起来，依旧不急着去支援，而是先理了理刚刚关清之双手碰过的衣襟凌乱处，最后赶在关清之即将忍不住打他前，脸上原本只是单纯欠揍的笑容转为势在必得的神色。

“那我去了，你好好照顾结香，等我回来。”

关清之不耐烦的面容顿时变得可以说是狰狞。这人的语气怎么说得好像他去外打拼、让自己负责在家带孩子一样？！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看来今晚之后得想办法逃命了……

正要由无措的心情堕为恐慌的关清之，此时又被李现道清清淡淡的语气给拉扯了上来：

“结香是谁？也是跟我一样的普通人吗？她也受伤了吗？”

关清之登时被拉回现实，猛然惊醒。

自己怎么总是不长记性？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蠢，三次四次便实在是又蠢又坏了。现在不管是他还是童萝的问题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保护好该保护的人、解决掉该早点去死的人。比如——

他的眼神越过李现道的肩膀，绕开童萝的背影，躲过童苏和童藤横飞的灵力残影，像飞刀般投掷到渐渐开始不再悠游从容的参域脸上。

人渣，变态，以及不适合在小孩面前说的各种词汇，祝你早点去死吧。

毕竟关清之在看到参域面对结香时流露出的眼神时，就明白他和清坊那帮高高在上的“贵人”本质是一路货色，那便是人越缺什么便越要争取什么，贱人自然比谁都害怕失去所谓的高贵身份。比如血脉，爵位，还有灵力。

关清之收回面对参域的尖锐眼神，调整了下可怕的表情，带上李现道撤向都烟子和结香所在之处，顺手还往即将变成四人缠斗的现场放了好几道准头极刁的风术。

与此同时——

童藤瞪了眼刚赶到的童萝：

“怎么才来？！”

童萝则一脸无辜：

“我已经很抓紧时间了。话说你们注意歪头啊。”

“什么？”

下一秒，童萝满脸的无辜即刻变成恶作剧前夕的伪装，一道凌厉如刀雨齐发的风术不早不晚、刚好擦着他刚偏下去的脸颊绒毛而过，直奔处于童藤身前和童苏刀下、正要举扇施灵挡住的参域手部。

一阵惊悚感顿时遍布童藤全身。因为他竟然已经开始无法立刻心灵感应到童萝的直觉预兆。

一道看不见但又真切存在的桥梁，从童萝身上分支延伸出去，不再只通往他。

还好在场至少有一个人始终专注战斗本身。那就是童苏。

在看到参域的持扇手被场外支援精准攻击到后，童苏便抓住这一刻难得的破绽，毫不犹豫地用灵力短暂困住参域的施术右手，迎面挥刀而下。

然而参域竟貌似也没补救的想法，就这样歪着手腕、残扇要掉不掉，仰头看向他。

二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也很长。

短得双方都难以消化这霎时间裹着恩怨缠着爱憎混着生死又夹着取心切髓的对视；

长得彼此又无法忍受那一刹那闪过回忆刺过对立流过熟稔又刻满水火不容的气氛。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还是去死吧。

童苏如此想，也自信已将心底如此的想法通过眼神尽数传递给参域了。

至于他能不能接收到，那便不是自己的事了。

在今晚于这间地宫交锋前，童苏对他俩之间这砍又砍不完、掐断又嫌脏的千丝万缕破事感到烦恼万分，实在不知如何处理。

直到他在门口看到参域毫不犹豫地准备挥扇下去杀了他的至亲。

从那以后，他心中仅剩的一点犹豫也全被参域术式起势前总会在指尖蹦出的微小纯白火花给烧没了。只剩下愤怒和后怕。

是啊，参域就是参域，自己从小打交道到大的参域，自恃天才不将所有人包括血亲放在眼中的参域，对普通人毫无道义包容只将其一视同仁为填料废材的参域，即使爱着他……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爱上自己所缺部分实则是在满足自恋的参域。

童苏悲哀地发现，或许自己真的比自认为的要更了解参域，只是一直满不在乎。本来就是啊，人会到处显摆自己熟知牲畜的习性吗？他又不是专业畜牧的。

而这份理解和轻视，却似乎意外让理所应当享受天才的孤独和瞩目的参域看到了其人生中缺失的部分，并更意外地将这份原本只该限于不爽的在意酿成了不可控的汁液，会随时爆开溅在任何他认为挡道的过路人身上，并立刻变色蚀肉，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参域静静看着他。

以邪刀已斩破其第一层光晕。

参域的光晕一向从贴肤开到距体三寸处，防得密不透风。

斩破第一层、开了个口后，后面数不清层数的光晕自然会像被掰开的竹子般先外后里一一破开……怎么可能啊？这可是参域。

果然，下一秒，看到最外层光晕破开的参域脸上流露出些微的迷茫疑惑，手指同时灵巧地调转残扇破开桎梏，爆发出盛炽的纯白光热往外溅开。

光芒万丈，灵力强盛，一时间童家兄弟三人都无法睁开眼睛，只能靠感知灵息迅速调整身位拉开距离；

都烟子的符咒刚飞到一半，也硬生生被这光给逼得滞留徘徊；

至于带着李现道的关清之，更是情势所迫、不顾伤势继续释放灵力形成大面积的护盾，尽量当好身后方向众人的第一道防线。

当然，多少也带点赌气自证的成分——他想让童萝看到，刚刚的挺身而出根本不是所谓“不明白自身心意”的行为！随便换个正常人来他都会护！

虽然感觉童萝现在应该被这道光亮瞎得差不多了。隔着数十米仍被白光刺得泛出泪花的关清之努力睁眼并想道。

此刻的童萝也的确如关清之所料，根本看不见旁边正在发生什么。于是他选择用嘴代替眼，大声发问：

“你们还活着吗？！”

遥遥传来两声不断变远的熟悉声音：

“你们没事吧？”

“没死呢。”

童萝安心多了，继续用灵力不断拉开他感知中与参域的距离中：

“那参域死了吗？”

话音刚落，参域的声音也立刻回答了他。

只是不同于大哥和童藤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突然浮现在耳后吹冷气的鬼。而童萝素来很怕这些。

“刚刚的弄虚作假还算有点意思，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这辈子只能和童藤互相配合完成傀儡术呢。勇气可嘉，先给你个痛快吧，看看这次你能不能撑到你大哥来救。”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关清之左眼皮陡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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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皮跳得好厉害喔，看到没？”

妖七一手覆在看似平平无奇的墙面上，一手往下扒拉着自己的右眼下方。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看来被我们撞到宝了。这里绝对是墙壁内封蚁妖密度最高的地方。”

“……”

童芜本来就因感受到以邪刀的异常剧烈波动而心焦，现在更是被眼前这个专对烈火加油、专挑打雷敲鼓的添乱人给弄得心火旺盛。

“一句话，是不是这里？是的话我动手。闪开。”

眼看着童芜的手心就要凝聚成大有将附近地宫和自己一起埋葬的灵力，妖七连忙摆手喊停：

“别太急，这样到嘴的热豆腐都会失手跌碎的。我之前不是说了要先等人嘛。”

童芜将手心对准他的脸：

“等了快一刻钟了，人在哪？”

然而下一刻他立即将手收回。因为眼看着妖七就要将侧脸主动撞上手心了。

看到童芜不出所料的反应，妖七看多了也逗够了，一笑，接着灵活地往相反方向摆头转身，扬了扬脸示意。

“人在这哦。”

一道由上千道柔和的细微声响重叠而成的声音探头进来。

童芜缓慢眨了眨眼，不是很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妖七在旁好心提示道：“还记得满月镇旁的海蛇妖和水蛭妖吗？它俩现在算是你中有我、合二为一了。”

紧接着，他用欣慰的造物主眼神看向下半段蠕动、上半段摇摆靠近的水蛭妖群，郑重其事地介绍道：

“它们也是朝廷针对满家进行的栖茔花‘除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之前被栖茔花丛吸干灵力和鲜血的尸体残渣，会统统倒进海里消灭罪证。而海蛇妖会定时向朝廷汇报得到的残肢数量，从而大致反推出栖茔花吞噬的人群总数，以此推算出它的状态和生长阶段。换句话说，它们以前算是观测何时对满家收网做最后打击监视者。”

水蛭妖们看到童芜的眼神恨不得将它们里里外外看个遍，于是还好心地原地转了个圈给它展示并加以说明。

“外面的人皮不是真的，而是由我们水蛭族群最擅长的‘拟态’术式模拟出来的人皮，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与人类达成共识并合作。你若不信的话，可以看我们抬起的这块，对，也就是你们人类称呼为‘胳肢窝’的部位，能从这里看到我们的内部运行吧，对此我们参考了人体的五脏六腑形状……”

童芜看到了。他本以为过去三年和洪覆的游猎已经大大提升了他的忍耐度和接受度，但还是看得脸色微白。

而妖七则像和水蛭提前排练过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立刻又趁着童芜被震撼到一时说不出话的空隙接上水蛭妖的自我介绍：

“当然，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海蛇妖并不想一直作为朝廷的妖宠为之卖命。虽然说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偶尔还是能出一只摆脱了低级趣味、追求更高境界的妖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嘛。海蛇妖也极擅灵肉互生的术式，倒不如说朝廷挑妖的标准就是往擅长灵肉互生的方向找，毕竟这样才方便奉弱克制并收集气息巩固堡垒嘛。于是它冥思苦想很多年，终于在偶然间于大海中发现的本该生活于淡水中的水蛭妖上找到了灵感，也找到了一线生机。”

童芜打断他道：

“你的意思是，海蛇妖这些年一直在将自己的灵力灌输到水蛭妖族群身上，助其繁衍壮大，好实现相当于换体重生、逃出灵血契约的计划？”

其实他和妖七彼此都知道，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因为计划的结果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妖七伸出手放到二人“一”妖的中间处，水蛭妖立刻将拟态的人手覆在其手背上。

阴白如尸的肤色叠加着努力模仿但终究差点感觉的半透明人皮，冲击极强的视觉效果让童芜短暂闭上了眼，只能听到外界传来某人自鸣得意的自导自演解说词：

“奇迹真的发生了，童芜。既然能发生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甚至更多次。”

仍闭着眼的童芜刚想张口反驳，不远处又传来新的声音。

“是你吗？童芜？”

他赶紧睁开眼，便看到被一堆水蛭妖前呼后拥围着进来的万柯正带着一脸混杂着绝望、兴奋和悲伤的表情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