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白有些回过味来了:
“你的意思是,怀疑妖七早就死了,而参域他们在假装他还活着、钓你们上钩?可凡事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就为了让你们去晚筵上为奴为婢、端菜倒酒?就算是想杀你们,他都能查到你们在我这儿了,何必还要多费周折再动手呢?”
不出所料,一提到这个,童苏便看到曲秋一的眼睛立刻亮了,便知她又来劲了,恶狠狠地咳嗽了声,示意自己先说:
“参域已经是朝廷的人,他能从许多渠道如我后脚踝妖灵的消散、妖七的泄密等得知我在宫里、以及我身边有哪些人——毕竟我们从清坊到满月镇再到王宫,这条路线就是妖七一手安排的。妖七在三年前主动引栖茔花母种入体,是参域的授意;那之后至今的三年中,若说他们二人之间没有持续勾结联络,狗都不信。所以我怀疑我们的这条入宫路线,早已被妖七提前透露给了参域。他们师徒俩分工合作,一个送妖灵疗伤引我出山,一个诱小藤小萝深入玲珑筵;今日观刑祀上说得很清楚了,清坊地裂覆城这口锅,就像小藤之前传来的话一样,朝廷一开始就准备牢牢定在猎妖世家身上。参域让我出去找人,肯定也包含了这个目的……”
“‘也’?”席白有些听不明白了,“他还有其他意图吗?”
曲秋一实在忍不住了。她对好友剩下的那点尊重只体现在用力捂嘴、无声抽着肩膀狂笑。
童苏假装周围无事发生,继续绷着脸分析道:
“妖七之前一直说要弥补过错、帮我们找到小芜,说实话我一个字没信过。”
“真的?”
“…但后来满月镇遇到的一切,被遗忘在镇中却也真的活过三年的住民们、假装是半人还希望更进一步化人的水蛭妖们、还有妖七搭档口中所说的意欲叛变朝廷的海蛇妖,又让我心中动摇。也许这个人一直都没变,还是和三年前跟着小芜混到我们家时一样,一直是真话假话掺着说。关键是如何区分。”
席白打了个哈欠:“说实话有点听困了,本来这个时辰我早该睡午觉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妖七其实在帮助你们找到童芜这方面还是真心偏多的,跟参域之间也是随时能翻脸的互相利用,因此你觉得那根络子能到参域手里,并不是妖七在其中作怪,而是参域使了某些手段,比如模仿他的字迹、操纵他的妖宠,故意为之的,并想令你们相信妖七还活着、能够继续推进找到童芜的计划?”
童苏点点头。
席白看了眼身旁明显也有点累了的曲秋一——虽然是笑累的——无奈地回到了起点:
“那么,我还是那个问题:参域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他既然已经是朝廷的人,又很可能早已和司家商量好了、对曾与他联手的妖七杀人灭口——毕竟按照线索推断,妖七失去音信就是童藤他们和妖七司初两帮人分散的时候。不过他怎么死的都行啦,参域他们背靠大树好乘凉、自身还是猎妖圈层的顶尖好手,多的是手段碾死他这个喽啰。哎又扯远了,我就说人得睡午觉吧。一句话,参域到底图啥?他为什么要假装妖七还活着,为什么一定要安抚住童萝他们?现在可是在王宫,他想杀了所有人说不定都是一个吩咐的事。”
席白说到后面,语气早已没了困倦,审视的目光在对面二人一张过分紧绷、一张笑到力竭的脸上反复横扫。
“童苏,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不管之后你们想闹出什么事,我都愿意帮忙救急。毕竟,”席白顿了顿,“三年前,我们不清楚栖茔花个中缘由,选择了袖手旁观。现在帮你找到弟弟,也是应当的。”
童苏眉眼一散。
“但是!”席白反倒是眉目忽凛,“前提是你必须不能对我有所保留!我为你竭尽全力,你也得对我知无不言!说吧,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一瞬间,席白竟看到童苏锋锐的眉眼变得松垮沮丧,咬着牙别开脸去。
而曲秋一似乎早已跃跃欲试:“行了,你说还是我说?”
“我说吧。”忧郁望着不存在的远方的童苏冷冷道,“至少我不会添油加醋。”
---
童苏是参域认识的最爱添油加醋的人。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
如果他今日也在袭爵礼的话——暂且不考虑其目前被通缉且生死不明的身份——大概会作出比那位失地之侯尘磬候更过激的行为吧。
毕竟他一直是个感情充沛到夸张的人,喜欢打抱不平,大概也很享受出头声张正义的自我形象。参域看着镜中倒映着的仆侍为自己解开冠簪、重新梳发的景象,无端想到了这些。
参域此刻刚参加完袭爵礼,按照贵族的服制要求,需依礼而变,简单来说就是又得再更衣、为出席晚筵做准备。
袭爵礼上的一切都令他觉得乏善可陈。唯一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便是蚁后妖奉弱的亮相,他能从祂身上感受到和洪覆风格截然不同的灵力,也能够进一步从这种表面看似毫无攻击性实则温柔地步步紧逼直至合拢包围的力量中得到进一步驾驭王近妖卫的灵感。
当然,他也在这股润物无声的灵力气息中忽略了一点:如果是以前,他大概率会觉得,这样的妖给哪怕是王这样的人物做妖宠,也真是太浪费了。给自己才合适,才是妖尽其材。
只感受到奉弱气息的侵入感却未感受到自身竟也被感染的参域,此刻回想着袭爵礼上尘磬候和海平侯的唇枪舌战、还有奉弱极具压迫感却又轻轻放下的行为。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参域索然无味地想道。
他丝毫不惊讶,像尘磬候这类没有灵力的普通贵族会在看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后的事物后会如何震骇且激烈反对;海平侯作为陛下死忠近臣的反击更是预料之中;至于奉弱的行为么……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作为王倚赖并控制的妖宠,还在三祭殿中拥有一座与自己面容相同的神像,那自然会选择以理服人而非低级的以血镇压。
说实在的,尘磬候大概还没意识到,她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杀了她,失人心还起恐慌;不杀她,且任由她强辩反对,各位旁观的贵族重臣才更能看明白孰轻孰重,看懂自己作为享受民税国收供养的贵族,不管有没有续命延寿的需求,都不该反对自己高人不知几等的优渥生活所建立的基础、也就是收拢天下灵力为用的禁妖令国策。
而长生,无疑是最吸引、也最能凝聚猎妖人群体众心的事物。
参域就很能理解这种接近恐慌的追求。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仍包扎着的左手,旁边其他仆侍立刻以为他在示意换药重包,立刻想上前捧住他的手。
看着仆侍熟练灵巧地解开缠伤带,细致精准地擦药点涂,再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毫无灵力波动的庸人气息,参域又不由得想到童苏了。
他也是这样,明明天赋上佳,却从小到大在身边萦绕着一股俗人的气味。简单来说,明明上天让他做了猎妖人,他却一直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而健全地活着。
为什么?又凭什么?
仆侍开始为参域缠裹上新的细麻布条,动作力道轻微而丝毫不拖泥带水,在换药等这类不需要天赋的事情上,普通人确实能做得很好甚至比天才更好。因为天才是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的。
参域抬头,不再直视观察仆侍的动作,而是选择用镜面折射并传递自己怜悯的眼神。
身为普通人,一辈子没法领略灵力的奥妙,更无法体验到拥有这种几乎无上限、只要拼命燃烧神思心志就能不断攀登新高的生命,
实在是,太可怜了啊。
就跟童苏一样。
他明明拥有灵力,却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只将灵力当作类似换药很细致之类的长处,经常突如其来的开始沾沾自喜,又立刻转头将刚刚的自恋夸耀转到其他方面。仿佛灵力只是所有人都能通过努力修成的特长。
凭什么?又为什么?
虽然心中恨不能现在就抓住童苏的衣领,问他为什么到了满月镇还没看清满家的行事作风与他童家素来奉为圭臬的家训大相径庭,为什么在看到满月镇那群被抛弃的住民后还要掺和进海蛇妖和水蛭妖的事,为什么明明在自己面前嫉妖如仇、后面却不管不顾跟着妖类潜入海底而不是直接在岸上将它们尽数斩杀…!
算了。
参域忽然有些脱力。算了,总之他现在还活着。
其实自己也知道,满月镇是个变数极多的风口浪尖处。当初去地下集市找到妖七,让他在童苏出山去清坊寻找童藤童萝时,想办法让童苏走途径满月镇的路线去王城,让他好好看看满月镇现在的模样,看看满家除了栖茔花外,还作了多少别的孽,栽下的花又是多么根深蒂固、一直绽放污染到现在还没完。
而妖七本该是自己用来控制其他变数的棋子。他应该做好自己布置的一切,让童苏看到满月镇病态扭曲的现状后尽快通过选拔豢妖人的路径进入王城……
直到前几天,参域从司初口中轻描淡写知道了妖七的死讯。
清侨城地裂开动是意外。但妖七没能跟住童苏也是事实,而且他竟然还扬言要来王城救童芜,中途又自作聪明地揭露司初的身份然后不敌被杀……为此,司初似乎也跟南落浮一样,对自己起了意见。他们俩总觉得是自己浪费了太多精力和资源在于国策大计无益的人身上,中途说不定还无意透露出去不少朝廷秘密。
参域只微笑敷衍这些猜疑:也许吧。不知道。我没说。
而这的确是事实。
他只知道妖七在离开童家进入地下集市后,终日汲汲遑遑、如蚁附膻,对钱利和情报趋之若鹜,对蛇妖也格外感兴趣。而司家那根由蛟片蛇妖制成的灵器溯其起源,还是在数百年前被朝廷组织围猎的,因而参域并不过分惊讶妖七能通过某些手段探出司家的真实脉络。
但这很重要吗?
参域只在意,倒推日子算妖七死期,很有可能就是童苏开始和海蛇妖深入接触的那段日子。
也就是说,他把本该用来做好自己吩咐的时间,浪费在了与司初以及另外两个更无关紧要的人同行旅途上,让蓄谋叛变、高度开智的海蛇妖一下子盯上并接触童苏这个后脚踝有妖灵再组血肉的人类。然后险些毁掉一切!
真是无用至极的东西。
参域有些时候甚至觉得,妖七说不定是早就发觉事成后自己会想办法抹掉他,所以故意提前死亡让变数扭曲生长,以达到恶心和报复自己的目的。
可能正如司妖尉和海平侯之前的猜测,妖七的确从自己这知道并看出太多,看出若童苏死去,那么、那么自己也……
旁边的仆侍本在挽起参域垂下的剩余一绺发丝、以冠固之,却在抬头时无意中看到镜中参域此刻诡异吓人的脸色,吓得本轻拈住发丝的手往后缩了下,扯得本在出神的参域头颅都微微后仰。
听到身边忽然传来的跪地求饶声,参域只觉得烦躁。挥了挥手,声音立刻远离并消失了。别打扰他想正事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见到那样的满家,这位童家家主还没反应过来,所谓的猎妖世家之间根本给不了彼此保障、更给不了助力呢?是自己那天在童家山中时还未说明白吗?
“满家的栖茔花,可是将你父亲的一世好名声彻底拉下泥潭。他明知满妙恶意蓄人养花,还为了情分包庇纵容,这点可不是我胡乱攀诬,你我心知肚明。童苏,你刚刚说,我爹死了、我才是最高兴的那个。那你呢?其实你爹现在带着他污糟的名声早点死去,也是对你好。还是说你要子承父业,一条路走到黑吗?童苏,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别的路?”
记得当时,童苏根本没耐心听完,立刻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骂了足足一刻钟。腿都瘸了,骂人的样子还是这样恣情任性。结果之后自己提出所谓的交易后,沉默片刻便答应了。
参域想着想着,抬手慢慢拔出暂时用来固定头发的簪子。这根发簪做成剑状,中间凹陷进的剑樋处刻着浅淡的暗纹,留心看才能看出是桂花的模样。
童苏的院子里也种着很多桂花。参域不明白为什么这人真能带着他的家训、他的骄傲和他的俗气一条路走到黑,连喜欢的花都是明丽甜腻的那种。就没有一处地方能找到破绽吗?找到他其实是在故作张扬大大咧咧实则都是伪装的破绽……
参域想到这,忽然心口一阵抽痛。握着簪子,以拳抵头、以肘撑桌,挡住面部,不让随时在窥探映照的镜子如愿照出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真是……又生气,又高兴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3章 封彼苍(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