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的冷汗一下子冒得里衣立刻被汗水吸贴在皮肤上。
如果蚁后妖派出的蚂蚁没有窃听功能的话,自己现在应当还是安全的,吧。
他尝试稳定心绪,因为慌张也没用了,并试图将求助的眼神投给高台之上的王。
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可什么实质性的事都没干啊!
而陛下,他尊贵的陛下,推行禁妖令却亲自豢养了一只灵力明显超过其可控范围的陛下,对自己的妖宠和臣子之间的“小游戏”似乎毫无察觉,只继续带着介绍并展示杰作的表情,淡然等着高台下臣下们的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呢?在场的众人,除了自己和满菱,其余人大概只会在奉弱的气息中一唱百和,南落浮作为陛下最忠心的鹰犬更是会首先吠赞不止。
辛须尝很快便放弃了在如此远距离中取得陛下关注的尝试,决定以一种准备好随时都会死(甚至更糟,比如被迫变成蚁人)的心态来面对剩下的人生。
其实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是吗?自古以来,史书中便已载明警醒过无数个两头站、两边都不得好死的例子,自己的身份尴尬、能力不够自保,别说在过去的大妖争斗中占得上风的蚁妖奉弱了,哪怕是他带进宫的随便哪一个“随从”,只要起了心思,杀他不都是一个念头的事?
如此想着,他反而放松了下来,原本紧绷可疑的外表看上去也舒展坦荡了许多。后脖颈上的蚂蚁不知是否感受到他类似自暴自弃的认命松弛感,爬得更欢快了,甚至大有往衣物深处探索的趋势。
辛须尝无暇多管多思身上的蚂蚁和远处的奉弱接下来会对自己采取什么行动。他更迫切地想知道,在场除了他和满菱外的人是否都已臣服在蚁后的气息控制下、是否已无法用哪怕稍微正常的心智来反应眼前荒谬到极点的一幕——
“陛下,台上这五位不伦不类的存在,便是您认定的长生之道吗?”
就像突然降临在辛须尝身上的蚂蚁,一道清冷如大漠夜石的声音石破天惊地砸入眼下正在不断升温的场面,惊得众人像是跌入了蚂蚁巢。
出乎所有人尤其是刚准备开口赞附的海平侯意料,率先发言质疑的竟是平素看上去除非必要、否则懒得开口多应他人一句的尘磬候。
从辛须尝站立的地方看去,刚好能看到尘磬候被身旁海平侯挡住后大半后露出的小半条颀长身形。
不知是否他个人心理作祟,目光随着话语投去的第一个落目点,便是尘磬候梳起的光洁发髻和后袍领之间露出的一小段项颈。
很好。目前没有蚂蚁在上面爬。
辛须尝无法及时发现,他被气味不断揉捏、又被尘磬候发言拉扯过去的注意力,已经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倏然消失的爬行触感了。不过也算情有可原,毕竟蚂蚁就是纤小到即使骤然消失也很难注意到的动物嘛。
“尘磬候出此阶下妄语,该当立即请罪!”
果不其然,海平侯立刻出言,冷厉定性。
然而高台之上,王却是立刻抬手、制止了海平侯对尘磬候的进一步发难诘责。
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仰视过去,辛须尝都能看到,陛下的脸上此刻分明带着早有准备的应对神情。
当然,详细的解释说明环节是不需要尊上者亲自参与的。王使继续高声宣道:
“众卿眼下见到的五位得以长生的奴隶,只是目前阶段的初步‘结果’,即这远非长生的最终成品。充其量只是试验品罢了。”
试验品吗?辛须尝的揣在宽袖里的拳头默默攥紧了。
而台上的五位奴隶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如果没有他们身上那些会随着身体呼吸节奏自然律动的蚂蚁器官如触角长足等,辛须尝更宁愿相信,这些不过是广技殿的最新力作、只是做出来观赏的人偶——等等!他现在是不是也受蚁后气息影响太深了?怎么到现在了还有这种自欺欺人到吓人的想法?!
辛须尝攥紧的拳头立刻更用力。用力到恨不得将指甲安进手心的软肉中。
这时,王使一改口吻,从刚刚代王传宣的口气变成含笑卑顺的解说:
“这五位奴隶虽说拥有灵力,但其程度远不及台下各位拥有灵力的大人们。这也导致了他们不能得心应手地吸收并运用长生之道,才会出现眼下的情景。”
嗯嗯对,倒是他们一以贯之的风格,但凡是不够好的结果,那一定是自身实力不达标的缘故。
辛须尝是真有点想破口大骂了。到底多强才算强?是不是只要有一线可能或者说一个人达到,那就可以说其他人都是由于自身“程度不够”才导致无法顺利“开花”继而达到原先吹嘘勾勒的完美“结果”?
当然,他的愤恨怨怼并不全是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自己基本都是不达标的那一类。虽然他知道自身资质不够这一点足以动摇他反对的力度。
毕竟在这阶下,向来认为立场决定视角,利益决定态度。没人会相信在自身利益受损下说出的公道话。哪怕说话的人已经不打算参与这场盛大的分赃。
看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这套,最终只能套住既要又要的自己。辛须尝刚准备也开口入局、加入舌战之时,尘磬候又是先他一步反驳道:
“那么海平侯,敢问您一句,您的灵力程度如何?能深厚到确保自己在踏入‘长生之道’后一定不变成台上奴隶的样子吗?”
辛须尝倒吸一口气。尘磬候今儿这是怎么了?
说实话她只是个普通人,目前的长生之道主要还是针对有灵力的人的寿不及四十现象而研发出来的,不怪辛须尝揣度狭隘,没有利益相关又素来沉默奉上的尘磬候,难道只是因为太看不下去蚁人的畸形外表?
……虽说他知道这样过分贬低尘磬候的心胸,但有一件事是无法否认的——台上的五位蚁人,首先是五位奴隶;而尘磬候,也首先是位失地空爵的贵族。
拜授仪上,她的确力排众议、对众殿司头首不满其选定的新任夜香尉置若罔闻,但那天是为了证明其选才眼光独具一格,今天又是为了证明什么呢?
她的语气字字坚硬,而且提到“海平侯”和“奴隶”时竟是差不多的口吻。
这已经不像辛须尝初见面时感受到的那位自带天生人上人气质的她了。
蚁后妖的气息,竟然能将人诱变至此吗……不对,蚁后妖想要的绝不是这种激烈又嘲讽的反应啊。难道说,尘磬候在来这里之前经历了什么……
辛须尝恍惚间明白了点什么,但刚被抽走薄纱的大脑下一刻又被气息层层叠叠盖上,留下他平日本该清明的思路继续在原地挣扎打转。
而南落浮对尘磬候的挑衅付之一笑,是让人看了便火大的笑:
“尘磬候,就算本王向你描述了自身的灵力程度,你又真的能确切、不,哪怕是模糊地感知到大概吗?有无灵力,本就是层厚壁,你站在墙壁的另一边,根本看不透对面发生的事,实在是不必整日揣着墙会往对面坍塌压人的假想,多思无益,因为你也无力啊。”
还挺会说。辛须尝狠狠地咬着嘴角,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神经质的表现已引得身旁修祀尉巫汰和敬膳尉稔亨的频频侧目。
台上的王使本想清嗓、喝住底下不断升温的争论,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声,当即明白这是王让其妖宠代传的闭嘴指令,立刻一脸惧色地低头噤声。
这点自然被台下不少人看在眼里。
这二位王侯争辩,自然不是大家一直关注的焦点。陛下的脸色才是。
而陛下自刚刚站起来、让出身后御座给一只人形妖随意靠坐后,便一直站在一边,毓帘之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众人只见高台之上王立妖坐、王肃妖笑,而阶下贵族却在为五个奴隶的外表互相攻讦。
这就是一代一度、天威咫尺的袭爵礼吗?
尘磬候被噎住片刻,像是一口气被气得倒不上来,缓缓咽下去后,方回击道:
“海平侯,到现在你还将目光放在长生之道对灵力的要求上,这可真不像运筹帷幄、统领十殿的能臣眼光啊。本王只问你一句,禁妖令是不是我朝国策?”
海平侯冷笑道:“是。所以现在将妖力为国所用,尘磬候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问题。恰恰相反,本王觉得朝廷合盖掌控天底下所有灵力,不论是妖还是人的。因而现在将长生之道托付给一只妖执行,甚至这只妖是和陛下灵血相连的妖宠,海平侯,你是真觉得这样没任何问题吗?”
尘磬候说着,甚至直接抬臂指向高台之上的奴隶们,仿佛完全不顾及她手指的方向上也站着王。
“这五位奴隶就算能长生甚至能不死又如何?!长生之道的初衷难道不该是首先作为‘人’活下去吗?迷信妖的力量,甚至甘愿献出人的躯体,这样换来的长生延寿,究竟是人的长生还是妖的永生!”
尘磬候语毕,回音久久盘旋在三祭殿内的每一处高柱长梁,缭绕在每一处漆柁雕橔。
她是几乎含着血、咬碎命进言谏出最后几句话的。这些话被掺进了太过浓烈的色彩,以至于回荡着其声音的、刚翻修好的金碧辉映的三祭殿都被震逊色了好几分。
辛须尝看着海平侯的侧脸露出一个咬牙切齿但又十分得意的笑,就知道没人能保下尘磬候了。所以他的膝盖已经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上前滑跪劝谏。
南落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被内殿各处特殊的回音设计扩散后,像在每个人的脸旁耳语:
“尘磬候,你疯了。”
随后,南落浮扑跪叩首,以海平侯的身份建议陛下即刻囚惩这位语出忤逆、无君无父的尘磬候!
而桓钦此刻仿佛拿回了属于她的所有平静,略理了理衣冠,继续直颈立身站好,听候发落。
辛须尝本该是要在南落浮预备跪下的那一瞬间就上前的,可他现在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发现,尘磬候的后脖颈上多了个黑点。
他还发现,刚在自己身上不断爬行的瘙痒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并且,在尘磬候的话语悖逆到令所有人都无法再不予直视的时刻,王慢慢踱回了御座前,重新坐下俯瞰台下。
辛须尝依旧在盯着尘磬候的后背看,一刻都不敢挪开视线;而正因此,他才无法继续逃避、告诉自己她身前几乎与之重叠的黑影只是自己长时间伏案书写的眼花所致。
而他身侧的巫汰和稔亨,早已看到了那个黑影的瞬间移动,原本半抬着、随时准备拉住辛须尝的手臂,也颤抖着放下了。
辛须尝咽了口唾沫,往左边挪了两下碎步,视野中尘磬候身前原本只露出一圈黑线的影子也随之移出原貌。
本靠坐在御座之上观赏人类的奉弱,此刻正带着神像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看着桓钦。
而后者项颈上的蚂蚁,此刻正朝天摆出一个像极人体的造型。祂和它,正好将她夹在中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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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封彼苍(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