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庆典程节继续按序推进中。
附着并禁锢着各类妖的巨舰驶回王宫,舰身琉璃中或游或飞或爬的妖类立刻被负责专人一一接出运回,甲板之上的各位大人们也各自被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回殿。
一时间,巨舰像座所有住民撤离的孤岛,形单影只地停在宫门旁的辽阔空地上。其上的雕梁画栋成了死木冷石,施金错彩的纹饰也暗淡无光,简直像被夺走了生命一般。
幸好王宫的生命不会结束,只是转移。
一个时辰后,这条生命线会再度从不同的殿司分支中汇流主干、涌向三祭殿的内殿。
化谷殿中。
“南落浮今天就要正式成为海平侯了。他到处大摆威风那么久,结果其实一直没正式继任。不知道他这么急于透支王侯权柄,是怕自己来不及坐热海平侯的爵座前就会发生什么意外吗?比如像今日巡游上豢妖部集体当差不慎导致的意外。”
尘磬候的寝殿中,女侍们分立两旁静默以待,捧着托盘,无一人上前催劝,低头垂眼,听着巡游回来后明显心情大好的尘磬候在与夜香尉闲谈。
对,只是闲谈说笑而已。她们听到一半,感受到头顶梳得密不透风如山石般的发髻中有数颗汗珠想要往外顶出,痒酥酥的。
夜香尉恭敬回话:“豢妖部的两任司妖尉灵力高超,很快控制住了王驾附近的区域安全。”
“是啊。不过本王怎么听闻,现任司妖尉似乎认定自己的妖宠躲藏在王宫某些殿司中、要求海平侯替他寻找还起了小龃龉?这种内部丑闻都能传到本王耳朵里,豢妖部如今的御下水平,似乎比我们化谷殿还差啊。”
夜香尉微惭低头:“都是微臣的失职。”
“不,是本王的错。本王根本不想管这座硬罩在身上的殿宇,但是没办法。海平侯则跟本王正好相反,他从来都舍不得放手豢妖部,这位暂代司妖尉即使参加了拜授仪、介绍了新司妖尉,却还是以半王半官的形态赖在豢妖部。自然,按他的性子,应该难以容忍新来的司妖尉竟然将宝贵的国之主力浪费在找妖宠上。可他还是妥协了。本王本来一直想不通,直到今日看见了此番景况才恍然大悟。”
桓钦说完,拿起镜台前摆放的水晶摆设,用指尖捏着将它举到阳光斜照进来的区域,缓缓转动,看着白光被折成转瞬即逝的七彩光芒。
“本王是普通人,无法看见灵力,却一直不以为意。因为那时候本王…那时候还是我,是父王尚在、还未成为尘磬候的我,终日只知驰马骋意、提剑释弓,觉得那些拥有灵力的人不过如此。边疆常有不成气候的宵小逆贼,被父王和我一击毙命的人数可以堆出一个城镇。直到赛琉国在那晚派来一支灵力高超的偷袭队伍潜行刺杀。”
夜香尉似是想到了往事,沉默不应,眼波闪动。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没什么可说的。那时候若没你路过,恐怕我早就死在那个不知我是世子、只当我是寻常侍从的赛琉人手下了,根本等不到他们后面赶来的大武将认出我的佩剑后拦住他人。”
桓钦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亮。
满菱认得这种眼神。是控制不住回忆中惨淡月光流出的眼神。
“南落浮作为拥有灵力之人,自然比我更早懂得拥有这份上天赋予的不一般力量之人,和普通人之间横着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但即使都是拥有力量的人,恐怕海平侯和新任司妖尉之间的鸿沟差距,比他们和我之间的还要大。即使是看不见灵力的我,也明白王驾一里内的风平浪静是由谁确保的。尤其是一里外的血肉递溅在半空中那堵我看不见的墙上、缓缓流下时。习武之人也许一时发现不了对面的武器,但一定看得见横贯在中间的双方实力差距。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站在赛琉人面前时那样。”
桓钦放下手中的水晶摆设,坚硬的沙堆在桌面上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我……本王一直想问你,你选择应召国策来到王城、还对豢妖部的人说想要被分配到化谷殿,是因为后来知道本王在这吗?”
满菱抬手取过身边女侍端着的托盘上放置的鞶囊和印绶,捧在并着的双手手心中递上:
“当然是因为您在这。我会一直跟随您、保护您的。”
桓钦看着自己亲自选任的夜香尉,二人之间不过一掌之遥。
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心声在这两张迥然不同又极度相似的侧脸间如相对的峡谷峭壁之间的两股回声般不断碰撞荡响。
你是赌我会知恩图报吗?
是知道本王厌倦甚至是痛恨这份被“恩赐”的权柄吗?
是猜到沦为牺牲筹码的高贵血统会甘愿怜惜一个同样在月光下濒死过的人吗?
心声和回声还有一个共同点。
恰如回声是呐喊的残骸,心声也是经历的遗骨,这二者都不会带着鲜沛的生命力横冲直撞地活在世上,只能通过一个对视、一声轻叹借尸还魂。
是。
是…
是……
灵魂戛然而止。
“时辰快到了。”
夜香尉温言肃容,忽然出声提醒道。这份提醒带着现世权要的妥帖和务实,也是在忠告对面该收回自己多年前埋在故乡热沙中的灵魂,去走进砖木垒叠的冷殿之中。
是挺冷的。冷到要穿着内外不知套了几层的华服礼袍,要贴上几层喜怒哀乐合时而出的表情面具……
“尘磬候,到时间了。小心蚂蚁。”
冷殿阶梯角落里传来的召唤倒是一点都不冷。反倒夹挟着滚滚热浪扑到桓钦的脸上,如午夜挂满热汗才能挣脱的噩梦,带着缥缈的回响逼近后又迅速消退。
她回过神,四周擎炬燃脂的煌煌场景立刻从刚刚与夜香尉促膝而谈的画面底下冲破涌出,挤满了她的眼球底部。
这里是举仪殿的内殿。正在进行袭爵礼。自己作为该代早几年已承袭爵位的“特殊情况”,在今日和校礼尉一同担当负责保障其他王爵顺利袭爵的角色。
而刚刚那声“尘磬候”的呼唤,就像她的回忆般消弭无踪,怎么也找不到声源处,仿佛是她自己的灵魂在提醒肉身:快回过神。继续扮演。
不,是继续承担。
于是她踏出步子,一步不急,一步不慢,正好和刚从行列中另一边走出来的校礼尉同步并肩走向内殿的高台,整齐地穿过头顶水晶板壁投射下来的虹色光带、踏上被脂火燃照的黄铜长阶。
长阶之上是高台,高台之上是王,王身后是神像。
这让桓钦被从回忆中撕扯出来的记忆又被补全了一部分:袭爵礼上,所有王侯和十大殿司头首,都会作为王近重臣亲贵,同时成为最先一批见到修葺好后的三祭殿内殿的人。
这就是不惜工本、兴师动众修了那么久的神像吗?桓钦目前的视角只能看到神像盘坐着的台座,只感觉和以前无甚区别。
唯一能称得上不同的,大概就是更精细打磨过的台座边缘吧。那些做成花瓣形状的包金木头,边缘看上去被打磨得锋锐了许多,一晃神还以为长满了上下伸缩的锯齿。
但定睛一看,又似乎只是金粉在火光下闪烁带来的错觉。
而桓钦也无法看到神像高于台座的部分,只能感知到一个知晓其存在但不可细观的模糊印象。
毕竟在靠近王的过程中直接仰头是失礼到可被直接问罪的行为。
走上高台后,按照之前校礼尉在举仪殿根据修葺图纸缩小还原的简易神台,和他三番五次来催来请让她前来排演的记忆,桓钦上台后即刻右转,走到王的左手边。
王此刻正坐在被半内嵌在神像台座的御座之上。桓钦垂首低眼靠近,对王和宝座上半身的印象亦如对神像脚部和神座之上部分的印象般,都是混沌而不可直视的存在。
她只能去努力抓住一些更具体、更能被装进脑子里的细节:
御座是镂空八棱底座,彼此独立支撑的棱柱之间恨不得塞满天下所有工匠穷极一生的见识和技艺,每一条瑰丽的花纹换个角度看便是滑诡的妖类躯体曲线,完美融入御座之后的神像台座,二者花纹其实颇有殊异,但偏偏在交汇融合的部分又和谐得像大漠上被风吹起后变成天边云丝的白沙,二者其实本该并无交集,却又带着在同样光芒下被炙烤的相似气味令人信服,信服它们本该就是一体……
“大人。”
不知何时靠近的王侍用耳语般的声音轻唤,唤回了桓钦神游九天之外的思绪。
不对。
桓钦伸出手去接王使手中用丝帕垫着的托盘,托盘上是封地王侯正式的佩冠,就像她现在头上的这顶一样。手感沉重,能压住所有不安和不安渗出的汁液。
她看到自己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这才是能刺剑拉弓的手。”一个声音忽然未经同意出现在她脑海中,但已不会引起她的惊慌。
感受到自己手部传来让自己重新镇定的力量后,桓钦闭眼又睁眼,随即尘磬候捧着王侯爵冠转身弯腰呈与陛下,校礼尉开始清音高唱正在上台的袭爵王侯冗长的家族世系、封地所在、爵号全称云云。
对此,校礼尉便没办法提前请来每一位王爵、让他们配合自己自己预演。但桓钦留神听着经过松软地毯吸收后传来的轻钝脚步声,发现校礼尉的仪式宣词竟也是跟着这些脚步的轻重缓急而调整节奏的,不快不慢,正好能在王爵们跪拜陛下的那一刻说完最后一句。
所有动静的回声也刚好如没有多余动作的刀剑过招,铿锵而富有韵律,让人觉得每一个词、每一声脚步乃至每一口短促的呼吸都组成了仪式中必不可缺的部分。
低头弯腰的她正好能看到御座上被攒雕成浪纹的玉粒。每一颗玉粒都完美无瑕、单拎出来都足以令人细赏良久,但都在工匠刻意的精心安排下变成最适合海浪起伏的一部分,自身的光华站对了位置,便不会喧宾夺主,只会让人觉得每一滴水都各安其位、每一片玉皆各司其职,哪怕只是为组好这幅宏大画面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十大殿司的头首几乎每一位都是从自小天赋异禀、入宫教养多年的天才中优中选优地选拔,每一位不管性情品行如何,才能都是无可挑剔的出众。
除了自己。
桓钦看着与自己虎口处老茧接触的托盘,因王取走其上放置的爵冠、为膝行上前的分封王们亲自佩戴,而发生轻微的震颤。
不对。不对。
自己的手何时这么不稳了?这份震颤顺着指骨一路往上,如钟杵敲击空心大钟般,敲得桓钦的心也发出空荡嗡鸣的回响。
而她本人也像被钟杵强行催动的钟,机械地起身回头、取物,再转身、屈膝低头,不断完成面对更尊贵者和更低下者之间的身份切换。
“臣二十五代海平侯,南落浮,叩谢天恩。”
桓钦的恐慌直到听到这道在所有王爵中最熟悉的声音时,戛然而止。
“陛下恩同覆载,赐爵授禄,臣必当延续世系荣光……”
后面的话语也变成了大钟被敲响后的耳鸣。桓钦在一片耳鸣中放弃了继续垂眼将视线只落到自己颤抖的手腕上,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转到,将她从马上的呼啸风声推落到眼下这片循而复始的蚊蝇嗡声中的人身上。
南落浮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份微不足道的视线。他今日亮得出奇的眼中显而易见只有正在靠近、即将为他佩冠的王。
和王身后正在蠕动的神像。
桓钦几要失声叫出来。但虎口处夹着的冷硬托盘很快将她不由自主的用力反弹回去,用疼痛拉回了崖边的她。
她很想立刻抬转脸庞确认,身体却像突然被万千根刺扎住的无根落叶,强行被固定在无所依附的半空中。
脚站着的地面没有实感,是虚浮的;头顶着的王冠没有重量,是松脱的。唯有手上负责呈递的动作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也许是这股莫名降临的恐慌近似溺水灭顶,她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等到王为南落浮佩冠完毕、近侧王使立刻开始宣布另一件大事后,才想起来这股感觉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就是尘磬候王府被破那日,感受不到灵力的她第一次在全面压制的灵压下的感觉。也是她最接近死亡时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