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官道边,搂着妈妈脖子的小孩打了个涕沫齐飞的喷嚏。然而刚打完,他脸便立刻翘回去、着迷地看着天空中偶然掉落的羽毛,期待并猜测着下一根的颜色。
感受到孩子下巴磕到自己脑壳的妇人先是立刻紧张地看了看身前负责戍守的侍卫,见其无甚反应,才松下心来,小声地问孩子道:
“阿平,娘都说了让你别捡羽毛,现在是不是鼻子痒痒?赶紧丢掉吧。”
孩子立即不情愿地扭动并发出否定的“嗯嗯”声,吓得妇人用手从侧面盖住其脸颊和嘴,发出嘘声,小声恫吓道:
“别闹。听到声音没?陛下的仪仗快到我们这边了,今天不许你耍性子。”
恰巧,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娘俩前面的侍卫们突然从嗓子眼发出极粗重大声的威吓声,让本来还像泥鳅般左扭右晃的孩子立刻停止动作。
妇人一开始也吓僵了。但她很快发现,这声音不是针对她和她的孩子,而是为即将驾到的仪仗所进行的预热呼号,震得市街里巷,无一人不颤心麻脑,无一地不铺展威仪。
然而侍卫们整齐撼心的呼号还没开始多久,被唤作阿平的孩子猛然爆发出嚎啕哭声。
一个孩童在庆典上的哭声自然盖不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军伍呼声,但却比世上任何声音都更能让其母亲急惧交加。
在旁边其他城民看来,孩子哭声固然恼人,但其母的过分惊慌更令人生厌。大好的日子作出这样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糟心!
呼号声显然是经过事先排练的,韵律铿锵,波动升高,愈发逗得孩子的哭喊随之节节高,母亲脸上的泪汗也跟着滴滴抛。
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更为尖锐高昂的群鸟鸣叫声。令人惊奇的是,所有初听只觉杂乱的鸟叫声随着鸟妖们飞行轨迹的并拢归合,变得意外的和谐。
百姓们也很快听出来,鸟叫声竟然是在为越来越近的卤簿奏乐和声,高低错落,共同构成了全方位围绕混响的天籁之音。
哭闹的孩子阿平也被这一堪比神迹的现象吸引了注意力,渐渐平息了哭声——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群鸟列队时擦翼而过,掉下了许多色彩艳丽的羽毛。
阿平从扭动的蠕虫形态切换为抻长的油条形态,勾下巴、张十指,奋力想去够即将落入他掌心的一根翠绿蓝边的扇状尾羽。
不知是看出了其心思不想令之如愿、还是单纯命运的玩笑,羽毛在离阿平指尖仅剩两寸不到距离时,狂风大作,如洪流冲残枝般,迅疾的风流将所有即将落到百姓身上的羽毛全部吹走,眨眼间便消失在天边。
阿平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这一瞬间,母亲近乎是带着乞求神态地紧张看着暂时安静的孩子。
所幸今天是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是国之盛典的日子,是好日子、是大日子,是意外频生但总会峰回路转的吉期,也是百转千回后终见曙光破云的佳日。
官道正街的尽头,总算出现了能再度吸引即将哭嚎的孩子注意力、比鸟妖殊丽羽毛飘舞空中更鲜亮夺目之景。
这下不止是孩子,所有百姓,不论是豪富商贾、串巷小贩,是夫子梓人、伶人乐师,还是稳婆医师、庖丁耕夫,三教九流等无差别地惊呼,五行八作众生平等地目睹,就像神迹降临不分贵贱,人人有份、人人可观。
军卒呼号是人工为之,鸟妖列队徊翔也可由训练所成,但在看到那那艘奇特到用鬼斧神工形容都是贬低的巨舰在平地上披浪分波而来时,众人心中除了神迹二字,实无他词可替。
若不是巨舰底端清晰可见在地面上奔腾的□□浪花,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数座骈合精巧如榫卯的宫阙殿宇在朝他们浮空移来,稳稳当当,无颠无簸。
巨舰之上的琼楼玉宇、飞檐翘角甚至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映入众人的画面中占据主要注意力,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舰身上依次错落排插、离两侧民众更近的小舟牢牢黏住。
数十艘前后尖翘、卧波躺浪的小舟船身与主体舰身平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仅有侧面相连的主舰和侧舟在汹涌的潮水中稳固相连、共同乘风破浪——但转眼间,那些所谓的“风”与“浪”就从成百上千民众的眼中依次路过,时间虽短,但足以令每个人看清它们的本体为何,并将关注重点转回到耀眼到让人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不敢直视的主舰上。
这艘用于陆上“行驶”的巨舰,在设计打造时显然并不是奔着在海上与真正风浪搏斗的目的去的,外表几乎不见一寸木片铁钉,烧造贴饰的手法无一不是泥金雕银、镶晶嵌璧,远远看去便要被日光下的它眩目晃眼、迷神惑心。
直到巨舰临近,所有的疑惑才如同舰首被劈开的浪花般迎刃而解:这艘巨舰不单单是为抵御所谓疾风狂浪而建造的,而是为驾驭所有自然力量而诞生的。
巨舰舰身之上,烧制紧贴了国内全部封土王侯的家纹贵章形状的中空琉璃,色形各异,而外表的精巧流光只是其最微不足道之处,真正玄妙、也是支撑整艘巨舰平稳而势不可挡前进的,是在这些半透明琉璃中不断施放灵力术式的百妖。
普通人看不见灵力,却能看见灵力凝聚为术式、术式迭出实体的结果,绚丽丰采,妙不可言;他们也能通过朴素的观察和猜测,兴致勃勃地在琉璃中妖的动作起伏和姿态中大致猜测出其在巨舰前行中所出力的部分。
大家最先关心的便是为何能平地起浪而船后无痕。很快,大家在一片边缘突出棱角众多、细密尖刺的琉璃中找到了最有可能是答案的线索:
这块与其他琉璃一样、与舰身浑然一体烧制的琉璃体积足有五间临街门面大小,里面有状似飞翔、首尾交接不断洄游的蝠鲼妖群,全身线条飘逸如丝展绸抖,其身处的淡蓝色海水与外面包裹的浅紫色琉璃在日光下互相辉映,水波荡漾,光耀闪烁。
而它们在每一次游圈完毕后,皆会从其身下探伸出妖异的触手、互相攥握住,将群体原本游的方向往相反推去,重新开始下一轮;而每当这时,已经有眼尖心细的民众发现,舟舰下的波浪便会起一次约两丈高的势头、足以盖过官道两边所有人的影子。
当然,每次起浪皆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别说是否会溅出一星半点水花、连水汽都精密控制在丝毫不往外逸散的程度。刚开始还会有百姓惊呼后退,但他们很快发现,就连站在最前面的军卒身上铠甲都无一斑湿润,依旧锃亮干爽,心中也随之如这控制妙到毫巅的波浪般,泛起了汹涌而可控的震撼与激动。
舟底水生无根木。在见识了浩荡而内敛的陆上海潮后,百姓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探究究竟是何物连接并控制主舰与周边小舟平稳同速前进的。当然,在这之前,他们更关注并为之欢呼的是舟上的人们。
巨舰上的王不是在庆典刚开始时便会轻易让所有人瞧见的存在。既然如此,看看别的大人们也很好——只是不免让某些人暗自懊丧站的位置不对,不该光图看头彩的前、更该考虑到目睹陛下尊容的巧。
在时起时落的水花中,偶可瞥见那些两头尖翘的小舟上所乘的大人们——虽被称为小舟,但其“小”只是相对于主舰而言,本身能容纳的空间还是相当可观的——那些大人们无一不垂金曳紫、气度不凡,由于他们所处位置较高,百姓们勉强分辨并讨论出,每条小舟上大概分别是宫内各殿司的大人们,而他们身后服饰较为普通的大抵是他们的随从之类?
虽说这些他们需要尽全力仰头才能看见一角脸庞的人们,其遍体的罗绮、通身的气派,不管是哪一个都远远胜过宫外任何富贾豪商,但正如巨舰比较出了旁边小舟,领头大人们自然也轻易比较出了身后人的气场、让人一目了然谁才是王宫殿司头首。
当然,船虽高、浪虽大,人群中不乏雪亮的眼睛。
“怎么感觉刚刚一闪而过、站在最前面的某个大人,脸色特别差啊?”有人在心中嘀咕道,并想到了提前被挪到城郊的自家病人,好奇和担心并存。
“阿嚏!”辛须尝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站在他侧前方的宰约微微回头看了他眼,冠裾飘滑过辛须尝凹陷的脸颊侧面:
“……等庆典结束后,你先回供史殿养半个月,公事权先放一放。”
“真的吗?师父真好。”
辛须尝大喜过望,只是这一笑,越发显得脸上没剩二两好肉,笑出了一脸苦相,看得宰约又回过头去。
“别喜形于色。全王城的百姓都在看着你,稳重些。”
说到稳重……辛须尝不由得看向了离他们所在舟最近的那块黄色中空大琉璃,调整了下心态,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师父,所以我们右手边的琉璃里,到底是啥玩意儿?”
然而没想到先回答他的是身后看不见灵力的师妹。
“师兄,你自己就是使土之术式的,没感觉出来那些花金龟妖在琉璃里面爬动的节奏和我们船边连接主舰的土壤收缩节奏一致吗?”
而头昏眼花的辛须尝只能虚弱地回道:“里面原来是虫啊……”
他说怎么一直感觉里面像有东西又像没东西,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被琉璃反射的太阳炫光给迷花了眼,现在定睛一看、原来是里面的花金龟妖数量过多,又在集体施放术式,色彩互折,反而让琉璃成为了它们的拟态对象。
辛须尝用力揉了揉眼睛,企图再看仔细点。但他手刚放到眼上没多久,师父的冠裾又飘到了他的手背和脸上:
“你要不要再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让日头下站了好几个时辰的百姓专门看看你这副尊容?”
辛须尝吓得立刻悄没声儿地收腹展肩、笔直站立。
结果缨裾又不动神色地前移一步,恰逢后卫部队刚出东直门、礼炮再齐发,在喧闹的人声乐音中,她用刚好只让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师兄,没日没夜地熬了那么久,眼睛都熬坏了吧?琉璃壳中的花金龟妖很好认出呀,特地把它们放在土黄色的琉璃中,为的就是让它们重现在土壤中仿若宝石的状态,也减少点昆虫本身些许令人不适的观感,毕竟是盛典嘛。师兄,往旁边看眼嘛,翡绿、亮蓝、紫铜,还有鎏金——这个颜色的花金龟还挺稀少,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功课少时,你经常带我出宫去葫芦头旁边的那个地牢玩,那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被骨头养的肥沃,经常会有花金龟出现,你会拿起来放我手腕上、骗我说这是刚挖出来的宝石……”
辛须尝木着脸听师妹一直说。
说实话听起来的确蛮感人的。要是师妹之前没在葫芦头地牢图穷匕见的话。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师妹被南落浮带歪得有多彻底。包括官场上表面虚情假意却浓烈到让人深信为真情实感的做派,是已练得炉火纯青,就差把自己的一颗心炼成炉中一颗丹了。
而缨裾的心可比他的玲珑剔透多了,如何看不出他的刻意冷淡与无视?说着说着,她渐渐收了声。两个人在万民欢庆中沉默着。
片刻,她又开口: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辛须尝知道,师妹关于葫芦头地牢的那段记忆已被晏琢的催眠抹得像他们小时候一起练字时不小心被手心汗蹭到的纸上墨,晕染成一片模糊。他们之间虽然已经有十年未近距离相处,但在这之前却有更长的一段岁月朝夕相对。对她来说,现在的自己才是二人中真的变了的那个人吧。
她不会知道、也不能知道,在自己心中,她本该不是纸上浮墨、而是石刻碑文般的存在。这样的她,心中的汗青也绝不会是以他者血汗书就,而是会用坚硬不可改的自身刻下条痕。
“没有。是我变了。”辛须尝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并坐在同张桌边。每个人都得往前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并站好。缨裾史官,百姓们都在仰望我们,你今天应当好好看着他们、而不是关注殿司头首。站好吧。”
比师妹的回复更先到达的是她轻轻后退的脚步声。真奇怪啊,明明周围这么吵,怎么会听到平常走路没声的师妹远离自己呢?一定是耳鸣了。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