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怎么到这了?”
听到这个称呼,契愀然变色。但喜怒不形于色是登高的第一课,他不能连这都做不到。
不到一个呼吸,他便带着和刚刚截然不同的惊讶表情转身:
“王兄……太子殿下,今日不是册封典礼吗,您现在不该去延宾殿吗?”
肇惕面带微笑,示意身旁刚刚惊讶出声的仆侍安静,对契说道:
“典礼每次都是这样冗长,一旦开始就要进行一整天,中间连喝口水都得千辛万苦找机会,还不如卡着时辰去。我早起时听说你今天身体不舒服,来看看你。还有,叫王兄就好。”
契的脸上立刻出现惭愧:“之前王兄委托我去看看新招安的猎妖人,观测评定他们的灵力程度。他们的实力和带来的妖宠都很不错,但也正因此,在示范演练的中途,我的光晕被其中一位过于强盛的灵力余波给震碎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今天是太子册封典礼,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能因一点小恙迟到?我们走吧。”
肇惕立刻伸出手扶上并轻抚他的肩臂,二人一同往外走去:“那你身体是否损伤?怪我,没多派几个得力的人去护卫你……”
契强忍着心中的波动,摇头道:“护卫们也没想到,只是一只巴掌大的鸟妖,起势释灵时竟会产生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的灵压。我倒还好,只是头晕了几个时辰,护卫们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不过也都是皮外伤。只是那位猎妖人的态度……”
感受到契的迟疑,肇惕原本担忧的神色变回了平日淡定从容的笑:
“拥有这样强大的妖宠,又选择来投奔朝廷,想必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吧。”
“恃才傲物还差不多。”契苦笑着说道,“他见我们皆没接住他妖宠的起势,态度明显傲慢了许多,甚至感觉他之后很可能会寻机离开王城、另谋出路……”
“不。”肇惕笃定又自信地说道,目光从契脸上转向前方远处,眼神清润有力,“他一定会留下来。”
“像他这样的人,既然来到了王城,追求的绝不仅仅是单纯变得更强或寻找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一定是抱着更高的目标、期望改变光凭一己之力无法撼动的局面,才会应诏而来。毕竟现在绝大部分猎妖人对我们的诏安令,可都是持抵触甚至反对态度啊。”
此时,契忍不住偏头过去、慌忙用手紧捂住嘴,但反呕的声音还是从指缝中清晰地漏出。
“你是不是被震出内伤了?我看你今日还是别去了,留下来好好休养。”
正接过旁边仆侍递上来的巾帕擦手的契,闻言,更慌张地连连摆手:“绝对不行!今天可是王兄的册封之日啊,我决不能缺席!况且我刚刚应当是嗳腐吞酸,老毛病了,和昨日的小意外没有关系。”
摆手说话时,契能清楚看到肇惕脸上每一个轻微动作的小细节。眨眼时上下睫毛快速弥合又分开的抖动,眉心肌肉轻微皱堆的线条,还有想要说话时左嘴角习惯性先扯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角度。
他会回自己什么呢?在听到回话之前,契首先听到的是自己大声飘荡在王子寝殿门口之前长阶上的赫赫心声,气势仿若红日初升:
当然没有关系。因为我只是听到太子殿下的话,觉得实在令人作呕到极点,情不自禁起了生理反应而已。
瞬间,眼前原本清晰到每根汗毛、每个毛孔乃至每寸肌肉动态都鲜明可见的脸部忽然变得模糊,像晕染开的墨迹边缘,浓淡互渗:
“原来如此。陛下,你该走了。”
“陛下?”
面对坐着闭目假寐、突然睁眼的王,随身侍奉的王使猝不及防地与其对视上,吓得赶紧跪下请罪。
“奴不是有意直视陛下的,只是吉时已到,实在延误不得,才斗胆叫醒陛下……”
出乎意料,王竟然心情似乎不错,并未语出责怪,只是说了句:
“孤的冕冠呢?”
王使松了一口气,立刻不再多言,半起身接过旁边其他王使递来的托盘上盛放的冕冠,随后膝行向前乞请。
“陛下,请允准奴为您佩冕。”
眼前由梦中万人之上、风姿卓然的太子殿下的脸,陡然切换为低贱奴仆的脸,让他的心情也从站在山脚下抻脖仰头的用力和紧绷,一路乘云直上,变成仿佛站在山巅上呼吸清晨第一口空气般清冽爽心。
没错,自己也只能在梦中见见那张明明站在权力巅峰却不谙世事的可笑脸庞了。
当眼前卑贱奴仆战战兢兢的脸被由上而下移来的垂毓切割成数条长段的滑稽面孔后,王的眼前便空无一物了。
他只能感受到头上有从四面八方压住自己的沉甸甸,也有针尖大小的酥麻在带着自己的思绪从梦境中抽离,不断移动,四周巡逻,前后左右地审视自己作为权力中心的周围一切。
他站起来,前方尽是垂毓繁露互折互撞的光芒。
王的前方该当如此。至少正面上,不能被他物吸引视线,看见的只能有未来前光。
两侧的王使匍地通传,头耳相接的通传给他一种不是踩在松软地毯上、而是踏在他们柔软唇舌上的感觉。
直到坐上玉辂前,一路孤行而来的王便这般陷云浸光,被抬起时微微往上顶撞的触感,也没能打扰他从梦中清醒过来后一直在脑内行进铺展的大局全貌。
他几乎不用分析猜测就可以预见,今日必有人会来刺王杀驾。
倒不是因为今天是重大庆典——虽然巡游设筵确实是最适合刺杀的时机——而是每年的八月十五,都是肇惕的祭日。
他知道有那只耿耿于怀其死亡的妖在一直惦记着自己。他也一直在等着它,或它派来的人。
三年前的八月十五,洪覆当着五大猎妖世家众人的面,从童家带走了童芜。当时司妖尉和参域都及时上报了这条讯息。
三年后,各方面都按照预期顺利推行,他也特意选择中秋大办节庆,宣告国策的成功推行落成。
洪覆大概从听说这个消息后,就明白自己一直在等它来。不过它应该不会理解成是邀请,而是挑衅。
其实他还挺理解洪覆的心情。不是作为王理解,而只是单纯作为“他”。毕竟弱者对强者的任何举动皆有理解成挑衅侮辱的可能。
静鞭三挥,銮驾预行。
视角被抬到比任何人都更远更广的高度后,他眼前琉璃衍射的辉芒被无处不在的天光掩盖,终于褪去、展现出眼前全景。
头顶的沉重消去,酥麻代替了重压并不断扩大,从左到右随着他的视线挨个点过底下的柱石忠臣,就像天用漂浮的流云作为眼睛、朝地上的地貌石块投下不同形状的阴影。
每一寸被代表天之目光的云影所笼罩过的土地,都为自身得到的投射先是感到片刻舒展、紧接着便是更为猛烈而长久的悸动与不安。
天光普照,也是天火降临,照亮并点燃了脚下仰头看王的无数双眼睛。
若是平常,他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这些眼睛分别来自于谁:最为盎然的来自于最有野心也最忠诚的,最为炽热的来自于最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最为紧张的来自于最在乎自己评价的,最为恐惧的是最在乎自身地位的……
看着这么多双大同小异的眼睛,王头顶的酥麻又像直觉般发作。这不过这次不再单纯是二者之间的心电沟通,而是明确的臣服核实——不论是他们还是祂。
“很好。无异样。出发吧。”
王头顶发丝与冕冠之间本该严丝合缝的交界线中,爬出一只表皮如镜面的小蚂蚁,如钧天广乐,代神下启。
他点点头,往下轻轻丢去一个眼神,直视前方;下面的土丛人群立刻深吸一口气,将这个无声的眼神在心中扩化为金声玉振。
纶音彻心再贯体,天息无香却催人。
“启跸赴礼!鸣鞭摆驾!”
又是鞭响重声。
之后的场面隆重,却无再看的必要,因为他从那一双双眼睛便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是呕心沥血尽全力准备了这个他口中一句提过的“国之盛典”。
庆典有规制,能下功夫的便是明文规章外未被提起的一切。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鼓笛奏,旗幢飘,香雾绕戈挥开道。熟悉的一切让他眼前重新变为只有未来前光的一片空白。
被万千人努力增添了千万巧思细节、且更努力遵守礼制规定的典礼正式开始。
王也摆好了庆典上应有的模样,望之生威,不可细看,但平白又觉得冕冠垂珠将他冷而怀慈的目光折射成千千万万份布施散发,虽然心中大抵知道只是天光衍散,却又愿意相信到达自己眼中的那一份是专门准备的独一无二。
“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坐在他耳廓与头皮交界处的蚂蚁发出奉弱的声音。其身体小如指顶,色泽单调,但如镜的表皮倒映着着外界宏伟盛大场景正在进行的一切,大千一指,绚丽辉煌。
祂知道今天是最适合被刺杀的时机,所以亲自派了身外化身来,陪自己一起分担这顶冕冠的重量。
“嗯。”
想到刚刚梦里的内容,王的回应几不可闻,被旁边震耳欲聋的礼炮鼓吹给迅速冲碎成齑粉。
“梦到了什么?”
王有些诧异。奉弱平常是不会与自己聊甚至追问自己生活中这些微琐细节的。
“已经忘了。”
奉弱和他,是异体同心、主人与妖宠的关系。也正因此,奉弱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他最幽微的情绪波动。撒谎没有意义。
但他也确实觉得自己没有撒谎。本就是已经忘得差不多的人。
梦里他还不是王,「他」却还是太子。他记得太子每个微小的表情细节:睫毛抖动、 眉心线条和嘴角弧度……但也仅限于此。
还未成为皇帝陛下的他,记得的只有太子殿下每次说话前自己能凭借此揣测出之后谈话内容的每个脸部细节。这些细节原本挨得很近,但每次回想时,即使所有碎片蓄势待发,也无法各就各位拼成完整的全图。
只有细节。只剩部分。已经是陛下的他,早已忘了身为殿下的他长什么样子了。
果然,与他同心同德的奉弱对他的回复完全信服,耳廓上的祂似乎正在全心享受庆典的氛围。毕竟看到这么多繁复渺小的环节和人员彼此之间环环相扣、紧密协作,就是祂的爱好。
“一般的梦确实如此,醒来后不及时回忆便会忘却。”奉弱的身外化身说完,紧接着抛出和本体风格迥异、充满好奇的问句,“我闻到了空气中除了我的气味,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气息,似乎是…酒?”
说完,坐在耳廓上、充满感情的化身不无担心地问道:“你闻得到吗?其他人类应该不知道,你不能长时间……”
王的摇头微不可察:“我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并未闻到。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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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闻到了吗?”
作为留在五谷殿内负责中秋晚筵备菜的众多仆侍之一,阿蝉拼命翕动着鼻翼,看向旁边正忙得不亦乐乎的童萝问道。
“闻到什么?”
“呃,”阿蝉再度深吸一口气,最终确认,“禽类的臭味。”
童萝有些语塞,晃了晃卡在自己虎口中刚被拔毛掏肚的大鹅:“…现杀的大白鹅,外面还有好几笼排队等着抹油挂炉呢。有禽类臭味不是很正常?”
“不是,”阿蝉急得连连否认,“不是这种已经死了或者即将死的!是更鲜、更生、更活的……啊!”
童萝被这一声惊叫震得手滑,手指一歪、顺着鹅皮疙瘩上的椒油一路滑进死鹅发白的黄喙,险些被里面锋利的噬缘戳个对穿。
“…你又怎么了?!”
然而阿蝉已经跑出去了。童萝看到他背影匆忙又雀跃,看上去像是去见久别重逢的老友。
等等。久别重逢。等等。
虽然在宫内厨灶边当了将近三个月的杂役,但童萝可没忘记是谁害他和他们沦落至此的,立刻将刷了一半油的大白鹅温柔地放在盆中,拔腿就追。
等他终于跟着阿蝉、来到五谷殿后殿专门暂时圈养新鲜活畜的角落时,却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姗姗来迟但总该出现的那个人。
“呱嘎?”
一只比阿蝉还高一个头不止的大白鹅妖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了五谷殿中,此刻正收璞像母鸡抱窝般蹲坐在殿墙边的大树上,嘴里不知咬着什么、歪头看向阿蝉奔来的方向,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并发出含糊低声的招呼。
而阿蝉也早已三下两除二地爬了上去,一人一鹅极其默契,一个伸手一个抻脖,完成了鹅喙中衔物的交接。
也许是灯下黑,又也许是阿蝉爬树和勾物的姿态过于娴熟精湛,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共事打杂并未能让童萝十分留意的阿蝉“贼手”,这一刻在他眼里分外醒目。
动作之快,甚至没能让他看清交接之物究竟为何。直到阿蝉开始全神贯注地阅读,他才发现是张字条。
周围的牲畜禽类便保持着冷漠的神态和不知所谓的叫声,眼睁睁看着童萝拨开它们不断前进并像偷鸡贼般压低声音、急不可耐问道:
“是妖七的字条吗?”
阿蝉已经读完,抬头看着童萝,点点头,同时迅速将字条塞进旁边已蓄势待发的大张鹅口中。
“鹅?”童萝看到此景,声调都变了。
不是,不打算让自己也看看吗?!
他的心中升腾起强烈的孤独和被孤立感。果然他们才是一伙的,他只有和童藤是一伙的。
阿蝉像是看出了他的失落和强烈不满,边找补边爬下树道:
“老大现在已经在王宫里了。他让我去偷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话说他人现在到底具体在哪,为什么还不跟我们会合!”
阿蝉将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一个圆,大概确认了下方位,昔日在一块总是鹅飞人跳的一人一妖此刻脸颊挨在一起,共同从手指圈出的圆内往东边眺望。
“是你四弟童芜的一样随身之物。老大让我立刻偷来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