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点卯之时。日出时分。
蛋壳青的天边星月渐隐,随着第一缕日光穿透王室陵园中央的楠木瘿树的参天茂密树冠,将光斑洒上露出地面的树根虬结而成的木星盘中央,早守候在一边的守陵人立刻拿小锤敲响身边与人等高的简易钟鼓架。
虽说造型简易,但钟面和锤柄即使在树叶碎隙中漏下的一星半点光里,都看得出用工不惜物力,在光影交错中辨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似骨又如玉,雪白灿烂、不可直视。
总之,不管是俯拾皆是的白骨还是不可多得的美玉,二者相撞的击钟声清越脆朗,以此为中心呈涟漪状扩开,每扩开以百米为间隔的一圈,更响亮辽远的新击钟声便接力过来、成为新的涟漪中央。
圈圈层层绕绕,不出百个呼吸,陵园附近的钟鼓楼将由远及近的钟声全部收集,发出了敲醒整座王城的浑厚声响。
比起平常的日子,此刻街上无了往日早已开始准备出街的早点摊贩,临街商户们也没开始做开门洒水的预备工作,街上倒是多了许多穿戴整齐、却无所事事的人们,在守卫到来之前交头接耳,兴奋又克制地小声聊天,不时往王宫所在的北边张望离出发还早的仪仗。
百姓们的雀跃状态被站在城楼角楼等高处的戍卫们尽收眼底。除去靠海的北城墙,三面城门的门吏与守军比平时提前一个时辰起身做巡逻排查,并在钟声传达之际准时抬栓开锁、推开门扇,且每个方位的城墙皆七扇城门洞开,迎风自入。
若是往常,和风一起进入王都的自然还有樵夫炭翁、菜佣贩夫、挑水工人等承担着王都基本运转功能的力役走卒们,但通告与禁令在半个月前便在城门口流动反复宣传过,今日城门在庆典的仪仗游行队伍到来前,必须保持绝对的肃静与清净。
在钟鼓声传遍全城后营造的庄肃氛围约在一刻钟后产生变化。巡街官们在城门打开后立刻赶到城内每条主要街巷,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们之前一直藏在每条街巷的下水沟渠中,只待时辰一到便跳出来粉墨登场,刻板用力的驱赶闲杂民众举动非常符合其他人对他们的预先设想。
主道在这样行之有效的驱逐清道下很快空无一人,并在两侧拉起目光对准沿街商户民宅的“人墙”完成警跸。原本按照出巡的规矩,所有门窗皆需锁闭、所有民众皆应待命在巡游路线的某几个特定的点,但奉王特命,只需门窗锁闭,民众无需集中,只消按照预先报备的人户、人数和地点对应站好即可。自然,检查这些民众的工作会交由专人在庆典开始前清点检查完毕。
所有百姓几乎没有赖床晚起的,均是早早穿上了家中最体面的衣裳、在衣领处别好前几日发放的观礼牌,站在申请批准的位置等待——当然,若是有服饰褴褛、实在不配站在巡幸队伍两侧的民众,也有别的妥当安排。不过这在当今的王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据上报的数据,王城中户户家宅和定,人人安居乐业,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今天是王城的巡游一日,欢庆一日,更是恩泽一日。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恰如其分。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不过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有一批人依然干着与平常一般无二的事。
“快点走!倾污倒粪的,你们手脚不麻利点等下臭了良辰、毁了吉日怎么办!宫里的大人们早该跟你们强调过了吧!”
城门脚的戍卫正在不停催促化谷殿的奴仆和王城普通的清污工们。催得这两个虽是同一工种、但平素互无交流的群体都同仇敌忾地对视交换眼神。
宫里的奴仆虽然地位也比不上戍卫,但好歹见过大场面,敢于回话分辩两句:
“我们这活急也急不来。否则要是洒出来,等下大驾卤簿经过城门附近时,究竟算谁的责任?被催的还是催人的?”
戍卫闻言,不再作声,只撇头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催促的手势虽慢了下来但仍未停止。
旁边的戍卫倒不似他的同僚急躁,反倒是和气地向宫内的化谷殿奴仆们好奇打听:
“今天的仪仗,十大殿头首是紧随王的座驾之后的吧?听说各殿头首都能挑选三个亲近的仆侍随驾,你们中有被挑上的吗?”
“喂,新来的,做什么闲聊!”刚刚那位本停止催促的戍卫严厉呵道。
“他们手上活也没耽搁啊。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点王宫内部情报?我记得你之前还托人打听过能不能调去看守王宫东角门呢,横竖现在还早,多知道些里面的事对你我有什么坏处?”
那戍卫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塞上了嘴。
“再说,咱俩点背,抽到的位置都是面向王城外围的。准备了这么久的盛大庆典,大部分人都能面向王城内部,几乎能看完全过程,就我们几个倒霉蛋只能光听响儿,趁没正式集结上岗,问几句庆典的安排细节、到时候迎着冷风站时自己想象还不成吗?”
化谷殿的仆侍们发出了快活又自嘲的笑声。
“两位军爷,问我们打听可是打听错了,因为咱们啊,是同病相怜。今天大好的日子,我们若是能受殿司头首宠信的人,还会出现在这儿干活吗?”
说话的奴仆正和另一个奴仆一同从宫内的推车上抬起沉重的恭桶,边往集中运往城郊粪埠的车上装,期间对恭桶里面内容物因搬运而摇晃散发出的臭味仿佛闻不到般,谈笑自若。
“那你们今日的轮值也是抽签决定的吗?”好奇的戍卫继续发问。
“抽签?”仆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压低声音道,“若是以前,还是尘磬候管理化谷殿时,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换了新头首,任命的新仆役首是个严守规矩绝不肯轻易变通的人,哪怕今天是新王登基,她也只会让我们按照原来的排班来,绝不会让我们在这一天搞什么抽签凭运!”
“我之前确实听到过,说今年的中秋庆典规模空前,排场惊人,不仅罕见地邀请了所有邻国,还会弘扬国策举办妖类游行——上次有驯化妖类登场的时候就是新王登基典礼!可惜当时只在王宫内部举行,今天好了,全王城的人都有眼福看到。当然,除了我们抽到戍守外围的这帮人……”
“行了,有完没完,运气不好就不好呗,翻来覆去说个没完。你们动作快点,把粪埠送来的空恭桶搬回去就可以启程返回了。”
然而今日还被派来运送恭桶的仆侍们显然苦死板严厉之人已久,根本不理睬那位一直催促的戍卫,手上动作并不因此而加快,依旧兴致勃勃地你一言我一语道:
“新王登基那时候啊……真令人怀念啊,那时候我好像刚进宫,虽然没那个资格有幸去三祭殿亲眼观礼,但光是听去了的人回来转述,都觉得华美精彩,妙不可言……”
“我作证。那时候我也在,比这个老菜头还早两年入宫。那时候我还没被‘贬’到化谷殿当差,而是在最舒服的起息殿。只可惜咱们的陛下不好美色,寝兴尉觉得差事少、嫌人手多不清净,就把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打发走了。”
“还在犟嘴?你若不是干错了什么事被寝兴尉发现,她能打发你来化谷殿这地方?”
“怎么不可能?咱们这些人的前途下场如何,那群大人难道还会替我们考虑吗?”
“你就嘴硬吧你。我看,说不准是因为当时各封地的贵族们都入宫了,你那时作为起息殿的仆侍、是不是在替大人们物色筛选伴侍的过程中吃回扣动手脚了?还是做了什么更不干净的事被发现了,以至于寝兴尉罚你一罚就是罚十几年?”
“去你的……”
戍卫见咳嗽没法制止眼前这场越来越不像样、妄议尊上和宫内秘闻的谈话,只得重重地往地上砸了下自己的长枪底:
“够了!时辰到了,赶紧回程!”
---
“大人,晨栉已毕。还有一个时辰仪仗便要出发,是否要提前去等候?”
桓钦看着镜中结束盥栉簪珥、正冠束带的自己,视线在被做成沙丘被吹拂的纹路状的爵冠上停留片刻,眼底也似风卷沙堆、闪过转瞬即逝的空落,旋即便随着她的起身动作切换为平素的坚定无感。
“不。本王去看看薄协。”
在旁边侍立的满菱面容微露惊讶,但没说话。
桓钦走到窗前,被折枝状窗棂分割的朝阳零碎地分别铺在她的左眼、鼻右侧和下唇上,这些被照亮的部分组成了她刚刚顾镜晃神时看到的那个自己,那个幼时第一次戴上尘磬候少冠、参加新王登基典礼的自己。
封地王爵的继承人,是在其出生时便注定的。王爵本人佩正冠,承袭者佩少冠,参加典礼的规矩一贯如此,不会随着王位之上的更替而变换。
她开口,不知道是解释给一旁的凌蔓还是说给自己听:
“薄协就是当代清侨王。本王和他也是从小相识的情分,虽然我们二人从以前开始便极不对付,不过清侨城在玲珑筵那晚地陷城覆后,当年那一批原本立下的世子,除了我和他外,应该是全没了——哦,还有海平侯,不过他不能算——如今本王和他竟也算同病相怜,一个失了封地,一个建业皆毁,他入王城那么久以来本王还没去看过他。总不能真在庆典巡游之前还没见过一面。”
满菱带着恰当的语气,拿捏着介于私下闲谈和侍奉贵尊之间的氛围,缓步上前说道:
“海平侯之前应当也是和大人一样的想法。打发过好几拨人来请过大人去探望清侨王。”
桓钦闻言,微微侧脸,鼻梁和眉毛尖簇被光勒上金戈反光般的色彩:
“之前不去看,是因为薄协的母亲,也就是上代清侨王的王妃,是赛琉人。”
满菱立刻低头,心领神会:
“赛琉国使团一个多月前便入宫了。但似乎,清侨王一直未赴探视。”
“他若是去了,本王即使到了庆典上,眼里也不会有他这个人。”
桓钦的嘴角微勾,嘲冷如月下曲钩。
“本王……我和薄协从小便看不惯对方,他嫌我只披粗戾之气,我恶他特嗜阴损玩物。但刚刚我也说了,和他再不喜对方,作为同代王爵世子,多少也是几分打小的情谊。不止是为我们共通的身份,更为了我和他的争执冲突皆在表面,二人皆不会更不屑在背后耍手段。”
话说到这,满菱知道有句不敬忤逆的话等着自己接上。她似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同时抬眼接住尘磬候的眼神:
“所以,刚刚大人说海平侯不算。”
一瞬间,满菱仿佛从桓钦的眼里看到了天笑弓还在自己手上时的场景:盈而硬的一根弦,绷直的极窄光芒有如刀刃迎面劈来。
而对面锋锐的目光很快折换角度、由刀刃转为刀面,倒映出满菱红白交拥如雪上残血的从容脸色。
桓钦慢慢说道:
“没错。南落浮就是这样的人,总是野心勃勃得不合时宜,而且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十分不讨喜。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总以为自己是操盘者,而他人皆是棋子。他的傲慢不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傲慢,而是自以为超脱其上、实则不然的傲慢。”
满菱默然。桓钦应该是又想起她当初被迫在赛琉国沦为人质时、由南落浮主导的那场和平谈判了。
其实这样的谈判,贵族一般只担当出席门面的作用,鲜少有真正下场涉身其中具体交锋的。但南落浮不一样,他是旧贵中的新骄,是近年来逐渐靠近甚至有时能左右权柄决策的贵族,他是不同于其他表演者的实干家,自然是会在这场有辱国威的谈判中大放异彩并积极推动的。
包括桓钦作为丧失封地的王侯、被送回本国后,让她担任化谷殿头首的这个主意,也是南落浮提议的。
“在拜授仪之前,本王上一次见到海平侯时,还是在赛琉和我国的边界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地看着作为人质的我,我们俩都站在人堆中,他被人们簇拥着,我被敌人监视着。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就发现,他其实很享受、甚至想无所不用其极地延长这样的时刻。所以他让我,一位沦丧了封地的贵族,来像他这位炙手可热的王上宠臣一般,担任宫内十大殿之一的头首。当然,他贯彻王的理念,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没有灵力的本王,若要继续为国发挥作用,必须待在急需一位尊贵的普通人的殿司里,哪怕是当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摆设。”
满菱看到,桓钦此刻的目光已不再看着她,而是盯着空中虚空的某个点,几要凝淬出当时亲身经历的一个个不愿回忆却又不停闪回的场景。
于是她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瞥了眼刚刚桓钦坐着的镜台。
乌黑光亮的桌面上托举着的镜子,不仅清晰倒映出她脖脸交界处的疤痕细节,还有正在窗棂投下的日光中闪烁着碎光的水晶摆设。
这个摆设的造型是一把插在沙丘中的断弓。是桓钦一直随身带着、最珍爱的摆设。前段时间在其听闻赛琉使团入宫时,不慎被失手打落,满菱立刻连夜找到宫中能工巧匠,两日内便修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添光华。
……这是当然的。不然自己不是白琢磨那么多年水晶了吗?
此刻,敛藏了全身所有气息趴跪在尘磬候卧房的另一边窗棂下、看似在擦洗走廊地板的晏琢抬头看着水晶摆设折射在窗纸上的光点想道。
虽然之前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但在刚刚之前、他还是一直悬着颗心。
看来还得是积少成多啊。听着今日尘磬候忽然陷入过去回忆的痛苦自白,他就知道他和满菱过去那么多天的积累,终于算是见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