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集正拈起片随赛琉使节团入宫带来的新奇沙漠药材,眼前忽然出现数根白骨缓缓靠近自己。
她抬头:“李大夫,你的那份我已经派医官送去了。”
长指如白骨的李现道摇摇头:“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听说辛大人送去消尘殿的两位仆侍都自请去侍奉赛琉王族了?”
“怎么,你也想去?”念集直视李现道灰白色的瞳眸,“但他们那的人民风彪悍,注重身健体全,恐怕会把派遣一名残疾医官的行为视作冒犯挑衅。我是纯粹在公言公,你别多想……”
“你说的是事实,没必要顾虑我是否会产生多余的感受。”念集发现李现道每次说话的语气都像他的眼睛般寡淡,像一碗过夜的凉粥,吐出滞涩的字字,“我只是想去找他们俩,试验下我新的针法。”
念集放下手中翠绿干柴的一长条药材:“你知道你是辛须尝送来呈壶殿帮忙的仆侍吧?首要任务是满足我们呈壶殿的需求,而不是由你心意想去哪就去哪。”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来恳求悬壶尉答应我的请求。”
面对眼前这个连卑称都不会说的仆侍,念集哼笑一声,手指轻点了下桌面:
“这是赛琉国入宫赠礼中,来自他们本土的药材,叫‘爬枯藤’,说是对在地上爬的动物都有克制奇效,他们那的猎妖人在野外过夜都会随身携带若干根晒干的此物。呈壶殿的蚂蚁虽然比你来之前减少了不少,但尚未研制出陛下要求的能将蚁灾铲绝的方剂,你还是先尽心完成此项吧。”
说到最后两句时,念集竟从李现道无色的眼中看出一抹强烈的嘲讽色彩,但转眼之间便冷却归于寂然。
“悬壶尉大人,不论你信不信,我研制出的灭蚁药已经发挥出最大功效。证据就是在中秋庆典到来前,不说宫内,至少呈壶殿内的蚂蚁一定会绝迹。你不让我去试验新针法,让我留在这里,也是无所作为。”
“那就等蚂蚁消失了再说吧。”念集说完便继续研究桌上的爬枯藤。
然而那只白骨一样的手又寻摸着过来了。准确无误地按住念集正要拿起的那根爬枯藤。
“那如果我去延宾殿试验针法时,同时能从赛琉王族那边带来更多能克制蚂蚁的药材或方法呢?”
如此锲而不舍?念集沉声道:“你究竟想去干什么?现在贸然出去,只会增加你的风险,这点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之前海平侯不光派人来了呈壶殿好几次,还去其它殿司要人……”
“感谢悬壶尉的庇护。只是我的针法不为自保,只为救人。”李现道平静道,“身为医师,若不能治病救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有价值,毕竟死人肉有时候也能入药。”更何况是他这种半妖之躯。
念集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道:
“你和辛须尝一样,都是爱自找麻烦和死路的人。他前几日为著史写到高烧吐血,你现在也赶着去当味活药材。也罢,去吧。只是呈壶殿不会在眼下人手紧缺之际派人跟着你,你之后若出了事……”
这是念集第一次看到李现道笑。笑起来的样子像冷粥加热过头,变成了微微粘稠的水,白净又浑浊。
“之后出事,算我求仁得仁,更算大人你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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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驯妖顶尖高手的眼光来看,参域觉得眼前的场景可以被称作是“美”。
现在他身处三祭殿之下的地宫的核心区域,也可以说是蚁巢的“育婴室”的外围地带。
不同于其它动物,在蚂蚁的世界中,幼蚁比起成年蚁来说更不可或缺,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的核心。因为成年蚁几乎无法消化食物,它们只能将食物运回后切碎送到幼蚁身边,没有进食障碍的幼蚁贪婪地吞噬一切之后,再慷慨地将绝大部分消化后的食物液体排出反刍给成年蚁。
因而,在蚁后诞育幼蚁的区域周围,集齐了整个蚁巢最精锐的成年蚁妖作为保卫战力。
这些成年蚁妖的精血早已被各自封存在南落浮扔给参域的那一袋念珠之中。轻松完成灵血结合、将蚁妖化为妖宠的参域今天才算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和蚁后的共同军团。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地宫边缘模糊、舞涌上来的红砖,等到“红砖”的浓郁色泽如雾气般升到汉白石墙面的中间位置、散逸成颗粒开后,才能看清墙上由浓转淡的一滴滴“血珠”原来是分散爬行的火蚁妖。
只是数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全部念珠的数量都比不上眼前火蚁妖的零头,更遑论参域可以明确感知到,每颗念珠内的精血都来自种类不同的蚁妖。
参域来之前又找了把扇子执于手中,勉强充作过渡眼下的新灵器。他腕转扇横,扇面挥出的纯白色灵力如轻风托举带出囊内的一颗颗念珠,悬浮于眼前。
此刻所有念珠中,唯有一颗黑中透红的念珠发着光。越靠近中心火红的区域,越鲜艳透亮,荧荧析光,让整颗念珠像是颗红瞳黑眸的眼珠。
参域与这颗“眼珠”在对视的一瞬间,便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原来,构成“红瞳”的灵力的确只有一股,但正如丝线是由根扭拧成股的一般,一滴大小如露珠的火蚁妖精血其实是眼下白墙上万千火蚁妖的意志集合体。
参域在认识到这点的同时,浑身仿佛被这些火蚁妖同时爬过。它们微小的肢节轻盈地纷至沓来,在短暂的酥痒后带来对身心移山搬海的摇撼。
墙上的火蚁妖虽然无声无息,但他可以感受到,已经身为自己妖宠的它们此刻也在观察着自己,甚至是在考评自己。考评他是否有能接受万千个体意志如一的妖类族群的资格。
就在这时,空中悬浮的其它黯淡念珠依次点亮,像宫廷长廊内被从未有人正眼看的仆侍依次沉默点亮的烛台,斑斓的色彩渐次铺在参域脸上。
光彩延展的同时,地宫内原本平平无奇的建造装饰们都开始和“红砖”一样,原本笔直的边缘开始松动,升腾模糊,死气沉沉的地宫顿时生机盎然。
无一例外,每一颗念珠都是万千只同种类蚁妖的集合体,自己当然可以只对每颗念珠下一道指令、就能看到一整个族群的蚁妖秩序井然地行动,但更可以将指令更精细地拆分,让每个拥有不同色彩、携带不同灵力和承担不同功能的蚁妖族群分流行动,互相成为同一场战役中的战友,各自配合,不畏牺牲,直至胜旗立于高地。
自然,这很考验驯妖者自身的灵力总量和分配技巧,更考验其思维的明晰和心智的坚定。
参域沉寂已久的眼中被照亮了一半,上暗下亮。他毫不怀疑,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实力稍逊,恐怕便不会只有现在确认联结对象后的酥痒与震撼,而是会立刻被眼前体量庞大的蚁妖族群全体的心智与力量无情碾过以至粉碎。
只是,假设没有意义。他现在好好站着呢。
参域感受到自己驾妖驭行的灵力被火蚁妖分去或者该说牵制了一部分,而其他争相亮起的念珠还在虎视眈眈他接下来的行动,脸上反而出现了些微放松的神态。
他已经差不多计算出支配全部念珠联结的蚁妖所需的灵力总量了,接下来大概就是试验术式组合。但不管怎么算,好像对他自身而言,都是游刃有余啊。
毕竟,若不能做到这地步,怎么可能有资格与朝廷合作、又怎么可能在被南落浮无情戏耍后又被他腆着脸上门赔罪、让他来这儿驯妖负责王的保卫呢?
他就是有这个资格讨价还价,通过交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因为他值得。
对的,自己就是值得他。参域看着身边开始向自己摇摆湃来的“线条”们,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他的水之术式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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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苏,你的水之术式被染色了?!”曲秋一看着茶盏里浑浊的红汤,大惊失色道,“我就记得我还没放茶叶啊。”
童苏有气无力地抬眼皮白了她一眼:“还记得我后脚跟里的妖灵吗?它干的。”
这下不光是曲秋一,席白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真有这么严重?你说说,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参域,是不是他一开始骗你这玩意对身体没有任何坏处?”
“你觉得可能吗?”童苏没好气道,“就算他那样说,我也不会信啊。他当然是一开始就跟我摊牌,说这妖灵能支撑我的脚踝大概四五个月的时间,之后便会产生强烈的反噬作用。所以才说我之后必须在中秋庆典前赶到王都与他会合,助他计划继续实施,他再帮我陆续清除体内的妖灵。”
曲秋一两手一竖、食指齐横指向童苏的头:“看到没?脑子不好使是这样的。把主动权全放在别人手里,自己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燃就算了,还把引线亲自交到别人手里等着随时被炸。”
“再说一遍,”童苏此刻是坐着的,慢慢蜷缩起身子、缩到一半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冷汗涔涔地将一条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再将额头放在小臂上,闭眼说道,“我本来就已经是个残废了,一个残废怎么当好家主?哪怕现在这样,也比我之前继续待在山里要好。至少目前为止,我一直带好了小萝,小藤现在也没事,只要找到小芜,他们三个能顺利回去,就,可以了……”
越说到后面,童苏的声音就越轻。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绞心钻肉的痛楚通过话语透出来,就像只是困了般,越来越小声。
席白和曲秋一都在尽力忽视他话语中无处遁藏的虚弱和强撑的精神。席白本来想一脸无所谓地去拍童苏的背,手到临头又改成了拍曲秋一:
“你不是说童苏的老相识盲大夫也在宫中吗?他给童苏看过没?”
曲秋一也用大咧咧的语气回应道:“咋说呢,那盲大夫似乎只会看普通的病,而且童苏这也不算病吧,是妖灵的反噬,他应该治不了。”
童苏笑了,嘴里的笑声混着人中上痛出的汗,湿润清朗:“他可不止这点本事。只不过我的问题确实不是他能看得了的。”
“你又懂起医术了?可以点评我了?”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席白大惊。无他,只因他现在和他的两个仆侍一起大喇喇地坐在地上谈天说地,若是被赛琉国的人看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门口的李现道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提前回答道:
“就我一个。是悬壶尉送我来的,她说正好要来延宾殿例行请脉,顺路带上我。走廊尽头那几个人,看我俩都是普通人,其中一个又是宫内殿司头首,便没派人紧跟着。”
曲秋一问道:“那悬壶尉人呢?”
“她走到一半,说是想起来要去问其他赛琉内臣关于爬枯藤的药性、与哪些药材相克等问题,就拐弯走了。”
“看来赛琉人心真够大的。悬壶尉也就算了,怎么不怕你是刺客?他们没检查你随身携带的针吗?”
童苏终于抬起头来,趁机用袖口草草从上到下擦了遍脸上的冷汗。
看着童苏依旧死鸭子嘴硬的样儿,李现道勾起单边嘴角,提着药箱走了过来:
“没童家主你心大,大到都不知道把这儿是我国王宫的事塞到哪个角落去了。我们是本国医官,他们才是外来者,在我们的王宫对我们严加搜查,不觉得有点没用且小气吗?”
“就是就是。”席白万分赞同,“我早说了这趟干脆别来,住进别人的王宫里跟自投罗网有啥两样?可惜有些人就是死要面子,却让我活受罪。”
曲秋一唉声叹气:“说到底不还是你没用?就这么被四个人抓走了。”
“呵呵,你行你来啊。当时整座清侨城都塌了,他们中还有擅长土之术式的高手,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我是来扮王子又不是当囚犯,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我为啥不来?嗯?奴仆说话!”
“你俩说话声音再大点,恐怕就要吸引来被念集拖住的赛琉贵族了。”
童苏看到李现道从药盒里抽出针,斜低着的脸上,一双几乎全白的眼慢慢抬起、看向自己。
他看人总是这样。童苏想道,明明知道他看不见,但被他“看”时总是觉得被看透了。
“我时间不多。童苏,脱。”李现道右手纤长的小指一扬,指向童苏的脚踝所在处,“鞋。”
“?”
然而还没等其他人出声质问,时间紧迫的李现道率先开始了他治疗的第一道步骤,先将针扎进了自己的身体,浸没几秒,带血拔出。
童苏急。席白惊。曲秋一又急又惊,拍案而起。
“你血怎么是黑的!”
李现道泰然应对着他看不到的世界里对他血液此刻所有的反馈,趁着血还没干就凭直觉的感知伸手一抓、抓住童苏的手往自己这边拉,针尖直接往他要紧的穴位扎去。动作自然又轻快,连旁边二位猎妖高手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来被夺走视力也不影响他的血脉,就像他现在对周围**的感知依然远远超过普通人,他的血液现在也依然和妖血一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