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终于要送我们上路了?”
送到李现道原先待的牢房时,周灯打开勉强被塞进栅栏内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看到里面油黄喷香的切烧鸡,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还用问吗。”
另一个囚犯边说边顾不得烫、抢着抓起其中的鸡腿,送到嘴边时看着丰腻润嫩冒着热气的肉截面,还是犹豫了下没直接塞进去,将滚烫的鸡腿颠来倒去地在两只炸成爪子的手里换。
“唉,要是能用我的风之灵力就好了,一会儿就吹凉了。”
“什么出息,”这下不光他的同室囚犯,隔壁囚犯听到了也都纷纷嘲笑起他来,“把珍贵的灵力用在吃断头饭上,怪不得当初被大人们抛弃哈哈哈哈。”
“笑什么?你们就不是吗!”
囚犯边吼边也觉得挂不住脸,恶狠狠地用上下门牙的边缘撕咬了一点鸡皮下来,但嘴唇还是碰到了其它部分,一时之间,不知是是否被烫得,竟流下滚滚热泪。
“哭什么?叫你这么急,烫起泡了吗?”
童藤在栅栏外张望着问道,手里递餐包的动作也慢了不少。上头有令,所有被选中的囚犯能好好吃一周,但同时身体的小毛病也都得治好,什么喷嚏咳嗽溃疡烫伤等,一律都最好别有。
其他囚犯越发起哄嘲笑得厉害。
“没有。”那个囚犯缓缓地咽下口中的鸡肉,泪流满面地看着童藤说道,“是太久没吃肉了。感动的。”
所有人这次却没有哄堂大笑。大概一半是因为同样吃到了肉、嘴没空说话,另一半虽还未吃到、但光闻着肉香听着他人的感想,想起了上次吃肉的日子,因而集体沉默。
那时候的生活品质啊,用“顿顿吃肉”来形容都是贬低。因为那时候他们每餐饭根本不是以有肉为所谓优良标准,而是追求所谓肉质的稀缺、烹调的口味,甚至三天两头嫌吃太好了,偶尔吃几顿全素的精致菜肴“冲冲肠子”。
今天发放的鸡腿,放在以前若上了桌,他们肯定以为是没办好事被大人们责罚了,不然何至于端这种菜色上来。
童藤也知道,眼前诸位都是过过好日子的人,也明白眼前的“好日子”是因为快没日子可以过了才有的。
眼见着气氛从临死前的苦中作乐变成了无法继续粉饰太平的冰冷刺骨,他提高声音道:
“不用抢,不够就喊我一声,每个人都能吃到饱为止。”
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的空气,而是挖苦的口气。
“小佟老大,今天这么温柔?”
“死前温柔刀,刀刀催人命啊。”
“这话说的,我们小佟老大一向很和善,除了瞪人凶点、放饭慢点还有打人痛点,比起之前管我们的刘老大不知道好多少。”
童藤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塞餐包的动作。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们?!烫死你们得了。”
监牢里顿时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我们要是怕死还会在这吗?就怕我们死了你会偷偷掉眼泪喔。”
放完饭的童藤不轻不重地砸了下栅栏:“那估计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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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今日来找都烟子交接的童芜,在听完他这一路前来的经历后,尤其是听到一周后就能见到二哥时,童芜竟有种喜极而泣的心情。
都烟子点点头:“一周后,葫芦头地牢会派牢头前来押送第一批试酿的死囚。我听童藤说,他们原先都是贵族们身边的高手侍卫,因为不满贵族行为反抗后才被关押起来的,现在还活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基本都有妖宠。我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葫芦头地牢能决定让他们现在就死,人和妖宠的灵血在念珠中互融,身为主人的它们死了,妖宠必死。”
童芜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对上对下、姜雪书全谈妥了。大概也是因为葫芦头地牢关押的死囚一直拒不配合,他觉得主人反骨如此强的妖宠留着也是隐患,还不如现在处理发挥‘最大价值’来得好吧。”
都烟子的脸上闪过一片阴霾,像被游动的云层短暂遮住的湖面:
“也许,可能是因为身为贵族前侍卫的他们,终究在贵族们心里是有些许不同的。他们在沦为死囚前,是贵族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从小因天赋展露被选中、一路培养至今。始生其根的是天,养成其皮的是贵族,后者则更会有与天并重的矜傲和欣慰。所以即使看到他们的反骨忽然现出,一时之间也不能接受。我个人认为,所谓为了妖宠留下这群上层口中的‘叛贼’,不过是个借口。恐怕贵族们留下他们的真正原因,不光是因为接受不了下层奴隶不识抬举,更是因为接受不了看走眼的自己。”
童芜从未见过都烟子如此平静而锐利地发表长篇大论。
看来他离开的这三年里,不光是他,大家都在不断地锻磨自身。他更期待见到二哥还有其他人了。
这时,他脑子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个人。
这个人在刚刚都烟子的叙述中,每段注定的故事几乎都不可避免有他的存在,而每个意外的转折又似乎有他一闪而过的影子。似是而非,假假真真。
他和二哥说,他要来王城救自己的命。可是这点又值得再次相信吗?
童芜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关于其动机和筹谋的推演。但最后千万念头重叠合一,还是化作一句“不知道”。
自己要是能知道,三年前大哥的婚礼,也许便不会那般不堪了。
“你怎么了?”看着走神的童芜,都烟子出声提醒道,“是不是因为两头兼顾,太过劳累?”
童芜赶紧摇头:“没有。我倒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除了酿酒外还能负责王宫内外国贵族的戍卫事项,今天你告诉了我关于这么多事情,我之后去宫里找大哥他们也方便多了。”
都烟子沉吟片刻,还是说了:“你最好尽快找到你大哥。他状态似乎很不好,具体怎样我说不上来,但在我感应中……”
都烟子顿了顿,想到在清侨城见到童苏时,他两只脚踝处那不断缠绕甚至有往内深入扎根之势的脏雪般的色彩,迟疑说道:“他的脚,可能快支撑不住了。甚至可能快要影响全身了。”
童芜垂眼。他以为都烟子指的是三年前洪覆给大哥留下的创伤后遗。果然很严重啊。
都是自己的……
“不是你的错,童芜。”都烟子仿佛未卜先知,打断了童芜脑中的思绪,“当然,我现在这么说也不能安慰你。但是如果你的家人们真的觉得你有错、怪你的话,现在就不会出来找你了。说句实话,洪覆让你做的事,抛去难度不谈,我觉得是天理所召,更是人心所向。”
都烟子说话的内容像闷热夏日午后云层上的雷,压抑的安静中时不时响起惊人心魄的一两声。
“个中缘由,你既然已经在外游历三年,遍览各地民情,自不需我在此多说。但不管事成与否,你首先要保证的是让自己活下来。童苏他们出来找你回去,也是希望一个平安的你回去,而不是一具死了的你。更何况……”
都烟子的脸色一时之间有些古怪:“像妖七这样利己的人,都觉得你该活下来。所以,不要再自责了,更不要想其它傻事。”
“利己吗……”童芜想苦笑来着,但笑不出来,“我觉得比起利己,他更像是……算了,现在时间紧,不谈他了。先谈正事,关于我们之后的‘酿酒’。你确定你的方法不会太过损伤身体吗?”
都烟子平静道:“放一点血罢了,不碍事。我和宁会揭、玉欢意那边说好了,到时候这些死囚晕过去后会被装在酒桶里、混在给牲谷殿供给的妖类酒那边,他们二人再将其转移到我们刚来王城时躲藏的废弃地牢中。事成与否,就看他们的命数了。”
想到此,都烟子便觉得一切皆有天意注定。当时居召芷若没有留在岸上、被朝廷的人逮捕关押,卞采露和曲秋一也不会回来找他、更不会遇到刚好在葫芦头地牢的童藤;童藤若没碰到这两人,便不会知道满月镇一行人入城后的经历、更不会牵桥搭线上玉欢意。更巧的是,和他们一同入城的宁会揭虽是普通人,却因随身跟着妖七的妖宠大白鹅妖,被分配到人手严重不足、也就是玉欢意所在的牲谷殿。少其中一环,都很难造就今日这“四通八达”的局面。
但不知为何,都烟子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一切过于巧合、只可能是宿命所指,但情感直觉上总潜着一份隐隐的不安。对此,他只能解释为是因为他们这边和满月镇那边皆是在妖七的安排引导下入城,所以才总是心存疑影。至于入城后的种种巧合,实在是非人力安排所能解释了。就比如他们三人入城后被分配去的地方,难道妖七也能预料到吗?
多思无益,疑心生魔。都烟子想到此,开始默念心咒静心。
童芜还是不放心:“可是你说宫内博蓄殿也派人来跟你交涉,想要在酒水里动手脚……”
都烟子的嘴角拉出蔑视的弧度:“我没答应。这件事一看便是宫内各殿司的党争,我来这里只为找司家父子问个明白,弄清当年的真相,其余事我不会参与。更何况,光是不用死囚、却要在庆典前酿出可堪敷用的控妖酒水,就足够耗费我全部精力了。说到底,这种酒水的产出比起我的所谓‘手艺’,更仰赖召雨蛙妖的发挥。”
“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承担的风险太大了。”
“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人能担保任何事百分百做成。但我们不能因为顾虑后果就不去做,童芜,你只能往前走,我也是。”
都烟子开眼看童芜,令人吃惊的是,这次他睁开露出的眼瞳是与常人无异的黑润清亮。
“之前为查明仇家去向动态,卖千湖垆村民尸体酿成的酒给清坊是迫不得已,但为了师父,一切都是值得的。但我也知道,师父不会允许我在为他复仇的路上卷入牺牲其他无辜的人,尤其是不满贵族暴行并反抗入狱的猎妖人。当年师父选择卷入千湖垆事端,起因便是一名为追查清坊古怪酒水而前往千湖垆结果被重伤的猎妖人。如果我为了替师父讨回公道的路上,干了他最深恶痛绝的事,那我又有何面目继续为他前行?当然,不论如何,我必须走下去。”
多的话,也不必多说了。都烟子明白童芜懂得。
很多事情,是支撑着、推动着他们在混沌沼泽中活到现在还奋力往前的根。没有这根,他们恐怕早泥足不前甚至被拖入深渊,被困在只有过去却没有现在和未来的混沌之中。
童芜点点头,道:
“那你一定要小心。时间到了,我现在必须先去迎接我负责的外国贵族,姜雪书怕我不懂规矩坏事、让我先试着招待一批新来的外国贵族。如果不行的话他应该会和海平侯提出换掉我。”
“你所处的位置是豢妖部核心要员的身边,更要小心。去吧,一周后,记得来这见童藤。”
“嗯,我一定来。”童芜不知为何加上了后半句。不单是向都烟子、更像是在向自己保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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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您无需这样苦大仇深。这个国家的土地您应该是最为熟悉的,出发前王也已经向您保证,让您参加完中秋当日的庆典晚筵即可自由。当然,前提是必须等到筵席结束,履行好赛琉国的外交使命。”
星塔岚看着一脸不耐烦地托腮凝视窗外的王子,见越接近此行的目的地、他的眉头越能夹死一只苍蝇,还时不时转头恶狠狠看他们这群贴身戍卫两眼。
“我再熟悉,能熟悉过本地人吗?更何况之前我就没来过殷洚,拜托你动脑子想下,我是猎妖人,这个国家在我混的时候就一直打压猎妖人,我没事来人家王城晃悠什么,被逐出本国后还生怕自己在异国他乡死得不够快是吧。”
星塔岚脸上的笑容不改,眼神跟着随马车前进而起伏的窗边象牙垂串飘忽不定,王子怨气冲天发泄完后,她立刻指着马车外快速逼近的王宫大门轻声喊道:“看,我们快到了。他们的王宫瓦片尽头看上去像和天空连在了一起。”
而王子本人虽早已在这趟赶赴拜访他国的旅程中见多了其顾左右而言他的表现,但显然还没习惯,被气得够呛,直接长腿一抬翘起了二郎腿、分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踹了旁边脸上纹断鹰的男子大腿一脚。
而这位胳膊有王子大腿粗的男子显然根本没感受到这一脚,只忙着从车厢内座下的某个密匣内取出一个黑丝绒的包裹,小心地掀开外皮、露出一顶金灿灿的头饰:
“还请王子佩冠。在车内颠簸,您不想戴可以,但下车了,没有这顶王冠,谁也不会承认您是王子的。”
王子几乎要被气得吐血:“我看你现在也没把我当王子。赶紧给我!别碰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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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悠闲硕大的象头和其身后拉着的纯金马车、呃,象车?童芜属实有些被震撼到了。
他本来以为王城贵族中对妖对人的各种玩法已经拓展了他的认知上限并突破了他的原则底线,但任是他身边见多识广的姜雪书,面对眼前这头身上从黑牙到白身均刺满奇诡线条图形的象妖,以及它身后拉着的甚至比其体型更大的嵌满珠宝的黄金座驾,都一时有些恍惚。
但姜雪书的轻微失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像往常一样,一眼抓住推进眼下流程的难点和关键点,开始四处指挥起来,比如将王宫开启更高扇的王宫大门令黄金象车通过、吩咐手下立刻去育妖囿报信传令准备好相应饲养场地和物资,以及还有最重要的,礼节周到地在合适时机问候车上此次前来参加典礼的赛琉贵族。
贵族们自然没下车,隔着数米、高高在上地从马车上传来几句回应便属于很客气了。姜雪书得到了回应后立刻开始下一步,同时不忘凶狠又得意地剜了眼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童芜:
“好好看好好学。本官只在头几天给你示范,后面就由你全权负责赛琉贵族的安保戍卫。看你表现,如果稳妥我会给你加派其他贵族的戍卫工作。”
虽然不懂为什么姜雪书把增加差事说得好像恩赐一般,童芜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照样积极热切有力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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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我一定好好干。”
等等?本来翘着二郎腿正在费劲往头上别王冠的王子听到象牙帘外传来的这声做作讨好的声音,原本不爽的眉眼立刻像一团被用力压展开的皱纸团,立刻便要趴到窗边向下看。
然而他的视线即将越过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到达声源发出人时,他的两条胳膊一左一右被扯住了。
他努力往前抻脖子,还差一点就…!
下一刻,原本滑到他后背、即将落地的王冠被重重地压到他头顶,压得他耳后伸向锁骨内侧的筋都跳了两下。
“王子,不要失仪。”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大漠的潭中月,分不清是倒影还是幻觉般的清冷缥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声音里蕴含着的浓浓警告意味是真的。
“……知道了,所以你可以松手了吗?”
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由不堪重负的王子脖颈先让步,喉结滚动、发出不情愿的妥协声。
喉结没发出的声音自然在他心里咆哮翻滚,沙漫弥天。
去你的王子。我就是我,是……
身后的女声来到了他的脸边,两根干瘦而有力的手指强行钳住他的下颌骨将其头扭转过来,从正面欣赏了下王冠的佩戴效果,十分满意,无比庄重地带领他人行了一礼,说道:
“西罗白,您天生是为佩冠出征而生的。”
“呵呵。”
这话怎么不留着对真正的王子说?他恨恨想道,非要抓自己这个在外面自力更生多年的野人回来为王子充当危险出使的替身。
说到底,真让他成为西罗白他也不稀罕。因为他就是他,是席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