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白天,是属于游客的、热烈而安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宏伟的玉佛寺金顶上,将大皇宫的琉璃瓦映照得璀璨夺目。季秉彝跟在母亲和几位兴致勃勃的阿姨组成的“夕阳红亲友团”身后,完美扮演着一个耐心、孝顺、偶尔帮忙拍照的工具人儿子。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当母亲指着路边一座香火鼎盛、装饰繁复的街头神龛,提议进去“拜拜,求个平安”时,季秉彝立刻后退半步,语气轻松却坚定:“妈,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等。我给你们看包。” 他晃了晃手里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
“哎呀,秉彝,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嘛,里面很漂亮的!” 一位烫着时髦卷发的阿姨热情地招呼。
“不了不了,张阿姨,” 季秉彝笑容不变,理由张口就来,“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我正好抽根烟。” 他顺势往旁边阴凉处挪了挪,做出了一个晚辈的标准的微笑。
当亲友团被导游带着,要进入一座据说有高僧舍利的古老寺庙偏殿参观时,季秉彝更是直接停在了门槛之外。殿内光线幽暗,佛像庄严,香烛的气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难以形容的“场”的气息飘出来。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后背甚至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秉彝,进来呀,里面凉快!” 母亲回头叫他。
“妈,里面好像有点闷,我头有点晕,就在门口透透气,绝对不跑远。” 他捂住额头,适时地表现出一点点不适。这招很有效,母亲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叮嘱他找个椅子坐下休息。
一天下来,从金碧辉煌的皇家寺庙到巷弄里不知名的古老祠堂,季秉彝如同一个精准的“宗教场所避雷针”,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置身事外。口渴、头晕、接工作电话、需要找个地方处理紧急邮件、甚至突然对门口卖椰子的小摊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的借口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进去。
亲友团起初还劝几句,后来也习惯了,只当这个年轻人“思想进步”,“不信这个”。他们热闹地进去祈福、拍照、请佛牌,季秉彝就安静地守在门外,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埃,或者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只有他自己知道,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感知身后那座建筑里隐约传来的诵经声、铃声,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让他神经紧绷的“特殊气息”。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季秉彝的恐惧并非源于无神论的傲慢,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见过”,才知道那些被常人当作传说或迷信的“怪力乱神”,在某些特定的、崩坏的规则下,是何等狰狞可怖的存在。曾经经历,早已把他那点唯物主义世界观冲刷得千疮百孔。那些供奉在神龛里的,可能是慈悲的寄托,也可能是某种力量的锚点,甚至是某种未完全沉睡的入口。
他绝不想在享受普通假期的时候,因为一次随意的好奇或妥协,就再次被卷入那种朝不保夕、生死一线的诡异世界。寺庙?神龛?祈福?对他来说,那可能不是带来平安的门,而是通往未知危险的缝隙。他宁愿被母亲和阿姨们笑话“胆小鬼”、“不虔诚”,也要牢牢守住这道现实的边界。
黄昏降临,华灯初上。亲友团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一天的“寺庙巡礼”,准备前往预订好的河畔餐厅享用晚餐。行程单上,今晚是自由活动,母亲和阿姨们打算去逛夜市。
季秉彝松了口气,最“危险”的环节似乎过去了。他帮女士们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几乎每个人都请了佛牌,有几个甚至都请了熏香。感觉自己像是提着一堆不定时炸弹,但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前往餐厅的嘟嘟车上,母亲还在兴奋地分享请到的佛牌有多么灵验,描述着高僧的祝福。季秉彝笑着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流逝的夜景。曼谷的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孔,霓虹灯招牌密集如丛林,喧嚣中带着一种慵懒的躁动。路过某些灯光暧昧的巷口时,他似乎瞥见一些模糊的身影,或是一些招牌上奇特的符文,这让他心头那根弦又微微绷紧。
希望今晚的夜市,卖的都是普通的衣服、小吃和纪念品。他默默祈祷,尽管他并不真的相信祈祷有用——他更相信自己的谨慎和远离是非。
餐厅位于湄南河畔,景色优美。然而,就在他们走向预定好的露天座位时,季秉彝无意间瞥见餐厅内部连接着一个装饰古朴的侧厅,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娜娜神龛(Sanam Nanna)?神龛前供奉着新鲜的花环和食物,香烟袅袅。虽然不大,但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悲伤与执念的“场”,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秉彝?” 母亲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 季秉彝迅速调整表情,勉强笑了笑,手指却下意识地指向远离那个侧厅的、靠近河岸栏杆的座位,“妈,我们坐那边吧,那边看夜景角度更好,风也凉快。”
他必须离那个神龛远一点,越远越好。哪怕这只是餐厅为了营造“地道泰式风情”而设的装饰性摆设,他也不想冒险。
晚餐在河风吹拂和亲友团的谈笑声中进行,季秉彝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那个侧厅的入口,仿佛那幽暗的通道里,随时会走出一位身着传统泰国服饰、怀抱婴儿的苍白女子,用哀戚又执着的目光凝视众生。
他知道自己可能反应过度了。这只是一个餐厅,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曾经的经验告诉他,“故事”的开始,恰恰就源于一个看似普通的、被忽略的细节。而“娜娜”的故事,其内核的执着、守护与界限的模糊,本身就充满了副本最钟爱的戏剧张力。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暖风。
但愿,这只是他 PTSD 般的过度敏感。这个假期,他只想做个普通的、陪母亲旅游的、有点胆小怕鬼的伪唯物主义者。
当这一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他平安无事地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没有意识到,张阿姨请的那块娜娜佛牌现在正在他提着的那堆他妈妈田女士的袋子里,忘记拿了。
七天前的子夜,帕卡侬运河一条几乎被水葫芦完全覆盖的隐秘支流旁,一间被巨大菩提树根部分包裹的废弃高脚屋。当地人传言,此树曾吊死过一个因被雇主侵犯并诬陷偷窃而自尽的年轻女佣,其冤魂与树根缠绕,其被剥夺清白与名誉的冤屈,与娜娜被生死分隔的爱情形成另一种层面的扭曲共鸣。
破屋内,阿赞汶用混合了壁虎粪、香灰与捣碎的红砖末的颜料,在腐朽的地板上画出法阵。阵图中心是一个倒置的“本”Ben,泰国传统图案,象征捆绑与束缚,四周用古泰文写着:“谎言”、“掠夺”、“耻辱”、“病痛”、“遗忘”。他尊重地对着面前的两块佛牌。一块放置于法阵东北角即鬼门方向。这是一枚表面布满绿色铜锈的金属牌,正面是极度模糊的母婴浮雕,背面嵌有一小块疑似婴儿囟门的骨片。阿赞汶低语:“苦难的母亲,为更苦的女儿指路。”
另一块立于陶罐正前方。这是一枚新制但刻意做旧的粉牌,混合骨灰、香料等压制的佛牌,正面娜娜面容哀戚中带着狰狞,怀中的婴儿轮廓扭曲不定。此牌曾被阿赞汶在多个难产妇人墓地和娜娜庙阴面放置“吸收”过七七四十九天,并用黑法咒文“开光”,扭曲其守护本质,强化其执念与索债的阴性能量。阿赞汶对萍说:“正庙的娜娜夫人倾听祈祷,这尊‘暗面的娜娜’,只听得到恨。她是你的‘耳朵’,也是射向那男人的‘箭’。”
阿赞汶开始吟唱。他用的是那空拍侬方言混合老挝语的咒文,声调忽高忽低,如同招魂。内容不断重复着背叛、阶级欺骗,曼谷的骗子,吸干外府女孩的血汗、对失去的清白与尊严的哭诉,并呼唤“吊死的女佣”和“娜娜夫人”的冤屈“睁开眼来看看这姐妹”。
“菩提树的根,缠住了清白的喉咙;运河的水,冲不淡等待的绝望。今夜,让新的冤魂加入旧的合唱,让工厂主的儿子尝尝被绞紧的滋味。”
萍跪在阵前,穿着从家乡带来的、已不合身的传统丝织筒裙。阿赞汶用一根在尸油中浸泡过七天的缝衣针,刺破她的无名指,这象征婚姻落空,将血先滴在那枚邪性娜娜佛牌上,再滴入陶罐内的芭蕉叶。
“用你的血,告诉佛牌你的恨。一个字一个字,喂给它。”阿赞汶的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
萍死死盯着邪牌上娜娜扭曲的脸,用带着素林腔的泰语,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差猜·拉达那蓬,我要你工厂的每一根木头都长出毒蘑菇,你要娶的曼谷美女给你生下别人的野种。我要你每次发动那辆破皮卡都看见我的脸,每晚睡觉都感觉有树根勒住脖子。我要你变得比素林最穷的象夫还脏,认识的人都朝你吐槟榔汁。最后,像条死狗一样烂在你家工厂的废料堆里,连野狗都不吃。”
每说一句,她就将一滴血滴在邪牌上。佛牌似乎吸收了血液,颜色变得更加深暗、油腻。
接着,她被迫生嚼酸涩的罗望子和苦瓜,混合着血腥味,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然后,阿赞汶用浸过鸡血和锅底灰的黑线,将邪性娜娜佛牌与芭蕉叶、头发等物紧紧捆绑在一起,塞入陶罐。将那枚古老的“帕婴”佛牌压在罐口,宛如镇石,又似通道。
阿赞汶让萍双手冰冷地握住陶罐,助手林将三块碎镜片呈三角形插在罐口周围的灰堆里。阿赞汶开始尖声念诵最恶毒的“业债绑定咒”,试图将萍的怨恨、差猜的信息、邪牌吸收的墓地阴气、以及此地“吊死女佣”和娜娜传说的怨念场,强行拧成一股复仇的“绳索”。
屋内所有烛火瞬间变为惨白带蓝的冷光,屋外虫鸣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菩提树叶的呜咽,听起来却像女人的啜泣和绳索缓慢摩擦树枝的吱嘎声。那三块碎镜片中,诡异地映出摇曳的树影和一个模糊的、颈部有深色勒痕的女人侧影。
萍感到陶罐剧烈震动,冰寒刺骨,仿佛握着冰块,但一股阴毒的、蠕虫般的寒意却顺着她的手臂钻入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和莫名的、毁灭性的快感。她与那枚邪牌之间,建立了一条冰冷、痛苦、充满恨意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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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娜娜,娜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