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昼觉得,脸上那层为了遮盖青黄淤痕而上的轻薄粉底,此刻正和这家高端餐厅里过冷的空调一起,把他固定在一种略显僵硬的得体状态里。
相亲地点是母亲江女士远程钦定的,位于素坤逸区一家颇负盛名的米其林包厢。环境无可挑剔,兰纳风格装饰与当代艺术巧妙融合,私密性极佳。对面坐着的女孩林薇,也如同这环境一般,是某种“标准答案”式的完美。
她很美,毋庸置疑。肌肤莹润,五官是时下最流行的精致小巧款,妆容一丝不苟,连每一根睫毛都卷翘得恰到好处。一袭藕粉色改良旗袍裙,衬得身段玲珑。她手边随意搁着两只包,一只是限量版稀有皮Kelly,另一只是当季最新款的迷你链条包,配色张扬。闻昼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平静感覆盖了上来。
还好,他想。还好这账单大概率会由热衷撮合此事的双方长辈处理,或者至少,林小姐自己的消费水准早已无需他为一只包的价格心惊。这念头虽然世俗,却有效地缓解了他脸上假笑肌肉的酸痛,甚至让那残留着隐痛的颧骨都舒服了些。
林薇正用清甜柔软的嗓音,介绍着她之前在伦敦艺术学院的游学经历,话语间流淌着诸如“策展”、“当代性”、“跨媒介表达”之类的词汇,流畅得像一篇精心打磨过的个人陈述。闻昼配合地点头,适时抛出几个不会出错的问题,心里却想起海滩那晚,Tito,或者说阿温,那双在昏昧灯光下显得过分清澈、带着野性惊惶的眼睛。那是一种未经“标准化”修饰的生动,即使可能是伪装。
“这里的冬阴功汤据说用了十几种香料,主厨的秘方呢。”林薇用银匙轻轻搅动汤盅,动作优雅,然后自然地拿起手机,调整角度,连拍了数张。“闻少不拍几张吗?这构图很出片。”
闻昼扯了扯嘴角:“我不太擅长这个。” 他更擅长的是被拍,或者,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混乱环境里狼狈地挨揍,他自我嘲讽地想。
林薇不以为意,嫣然一笑,继续她的“美食记录流程”。前菜、主菜,每一道摆盘精致的菜肴上桌,都会经历一番光线、滤镜的洗礼,以及她轻柔的“能不能麻烦你稍微让一下,你入镜了一点。好了,谢谢”的指挥。闻昼配合地扮演着临时背景板调整工具人,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场以餐桌为舞台的静默影像工作坊。
终于到了甜品环节。一道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芒果糯米饭三重奏”被端上:液氮冷冻的芒果雪葩烟雾缭绕,传统糯米饭被做成精巧的花形,旁边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和蝴蝶兰。
林薇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见到“高社交媒体互动潜力素材”的兴奋。她迅速将两只昂贵的包往旁边座椅上挪了挪,清出最佳拍摄区域。
“哇,这个太棒了!闻昼,快,帮我拿一下手机,从这个角度,对,俯拍,要把烟雾都拍进去。等一下,我自己先拍几张细节。” 她纤指轻点,手机快门声在静谧的包厢里响起,清脆而富有节奏“咔嚓、咔嚓、咔嚓”。
不同角度,不同构图,关掉闪光灯,再打开补光模式拍两张。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好了好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林薇终于心满意足地检查完自己的作品,然后笑容明媚地看向闻昼,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帮我拍几张和甜品的合照吧?要自然一点的那种,嗯,就像是我正要享用它的瞬间,你抓拍一下。”
闻昼接过那部镶着细钻手机壳、触感微凉的最新款旗舰机,感觉比拿着自家公司的财务报告还沉重几分。他依言举起手机,屏幕里是林薇精心调整好的姿势:微微侧身,指尖虚搭在甜品勺柄上,睫毛低垂,唇角扬起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甜美又不会太用力的弧度。背景是氤氲的烟雾和奢华装饰,一切完美得像时尚杂志的内页。
“咔嚓。”
“嗯?好像烟雾有点散了,再来一张吧?你喊一二三,我抬头看你,那样比较有互动感。” 林薇耐心指导。
“一、二、三。” 闻昼干巴巴地念道。
“咔嚓。” 又一张“自然”的互动抓拍诞生。
“好像我的头发有点挡光线了,我们再……”
“林小姐,” 闻昼终于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束工程的意味,“甜品快化了,液氮烟雾也要散了。再拍下去,这道‘三重奏’就只能剩下‘后悔’了。不如先尝尝看?味道或许比照片更值得记忆。”
林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打断这场至关重要的“影像记录”。但她很快恢复常态,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下刚拍的照片,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那开动吧。” 只是她拿起勺子时,第一件事还是将最上相的那部分芒果雪葩和糯米饭花,小心地舀到了自己面前的小碟里,以便继续“局部特写”。
闻昼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塌软的雪葩放入口中,极致的甜和冰凉瞬间弥漫开来,却莫名有些腻味。他听着耳边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快门声,看着对面女孩认真经营着社交媒体形象的侧脸,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剧本”里。
这个剧本同样设计精良,角色设定明确,豪门公子和门当户对的女孩,场景高端,台词得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安全、稳定、符合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正确”。就像林薇的美,完美无瑕,却仿佛是从一条光洁的流水线上诞生的标准品,美丽,但没有猝不及防的心跳,没有暗藏危机的鲜活,也没有那种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意外”。
芭提雅的那场“意外”固然让他狼狈破财,脸上挂彩,但此刻,坐在这冷气充足、一切都恰到好处的精致牢笼里,闻昼忽然觉得,或许那种带着海腥味和危险气息的“生动”,远比眼前这盘甜腻冰凉、只为拍照存在的“完美”,要更真实一些。
当然,这种念头绝不能让他母亲江女士知道。他收敛心神,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对正在给局部特写调滤镜的林薇举了举水杯:“味道确实不错。林小姐下次来,可以试试另一家,他们的甜品造型也很独特。” 看,他也能熟练说出这种“正确”的台词。
窗外的夜晚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包厢内,一场标准的相亲宴仍在礼貌而疏离地进行着,只有偶尔的快门声,轻轻戳破这完美表象下的空洞。闻昼脸上的粉底依旧服帖,掩去了所有不合时宜的伤痕与情绪,也把他稳稳地固定在了这个他既熟悉又感到一丝厌倦的轨道上。
甜品最终在兼顾风味与“影像记录”的状态下被消耗殆尽。最后的餐后红茶端上时,林薇用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抬眼悄悄看了闻昼一眼——灯光下,男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即便隐约能看出颧骨处被精心遮掩过的淡淡痕迹,也丝毫无损那种养尊处优的贵气,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引人探究的故事感。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才从她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深紫色丝绒布袋。一个略大,一个精巧些。
“闻昼,”她声音比刚才轻柔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将较大的那个袋子推过去,自己则把小的那个紧紧握在手心,像握着什么秘密,“这次来泰国,除了旅游,我也去了趟很有名的娜娜庙。”
她垂下眼睫,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语气变得软糯:“家里长辈是提过可以请些寓意好的……但主要还是我自己想去看看。那个故事,你知道娜娜(Nang Nak)吧?”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闻昼一下,又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个小丝绒袋,“就是那个因为太爱丈夫,连生死都跨越了的女子。大家都说,供奉她的佛牌,对守护缘分、让真心不被辜负特别灵验。”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私密了,掩饰般地轻咳一声,指了指闻昼面前那个袋子:“给你的这块,是同一处请的,高僧加持过,主要寓意出行平安,远离宵小侵害。我想着你常在各地走动,”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像羽毛般落下,“就、就顺带也帮你请了一块。平安总是好的,对吧?”
闻昼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移到她紧握着自留佛牌、微微用力的纤细手指上,再落到自己面前那个深紫色的袋子上。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一直完美得像橱窗模特的女孩,在这一刻,因为一份源于古老传说的、关于“至死不渝”和“平安顺遂”的混杂祈愿,忽然有了一点点鲜活的气息。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解开丝绒袋的系绳。里面那枚古朴的佛牌触手微凉,上面怀抱婴孩的女子轮廓温柔而忧伤。他拿起佛牌,抬眼看向林薇,正好捕捉到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眼神。
“娜娜的故事确实动人,”闻昼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娜娜的故事),他晃了晃手中的佛牌,唇角勾起一个浅淡却足够迷人的弧度,“没想到林小姐还信这些。这份‘顺带’的平安,我收下了,很感谢。至于,”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紧握的拳头,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善意的调侃,“那份‘不被辜负的真心’,看来林小姐是打算自己牢牢握住了?”
林薇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思。她下意识想把握着佛牌的手藏到身后,又觉得太过孩子气,只得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抹被看穿后的羞涩与微微懊恼。“闻昼!”她嗔怪地低呼一声,语气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反而透出几分难得的娇憨,“你、你别乱说,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寓意而已。”
她这副模样,倒是比之前任何一张精心调整角度的照片都生动得多。闻昼低笑了一声,不再逗她,将佛牌仔细收好:“好,我不乱说。谢谢你的礼物,林小姐。这份心意,我很珍惜。”
听到“珍惜”二字,林薇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神却亮了一下,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餐厅时,曼谷的夜风似乎都带着甜腻的花香。闻昼坐进车里,指尖拂过内袋里那枚微凉的金属牌。他想起林薇最后那羞恼又带着一丝窃喜的娇俏模样,忽然觉得,这场原本程式化的相亲,在结束前,竟意外地收获了一个颇有点趣味的注脚。
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闻少,接下来……”
“回酒店。”闻昼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嘴角却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他想,至少今晚母亲江女士来电“查岗”时,他可以用一种更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汇报:“相亲对象?嗯,挺漂亮的,拍照技术一流。临走还送了份‘礼物’,份祝我‘平安’,另一份祝她自己‘得到至死不渝的爱情’。您说,这算不算是各取所需,目标明确?”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往后靠着,听着电话里面江女士的絮絮叨叨。
看了一下一个写作比赛,得奖的都是xx名牌大学。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过上有钱有闲的生活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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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娜娜,娜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