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77章 18.连心

“轰！”

星光束落下，从土路的这一头一直到那一头，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大片泥土、房屋倾塌、卷入其中。

一道与上方璀璨群星不同的浅蓝色身影飞了起来，手里还拽着一个人影。

柳易被阳棹拽在空中，惊奇道：“你还会飞！”

阳棹急道：“哎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它凝重地望向前方更高处那道灰白的身影，飞速道：“我之前说过我能力残缺，我只能对其他生命体进行一定程度的记忆溯回或者预知，并且必须借助特定的仪式用具近距离接触才能生效。除此以外我就只有比较擅长逃跑了！”

柳易好奇道：“你可以预知未来？听起来好厉害。”

“只会一点点！”阳棹面对人类的不在状态简直要抓狂，欲哭无泪地道，“别说了，抓紧我，我们跑！”

费力抓着柳易的衣领子，它转过身向离开萍纺村的方向疾飞而去。

可身后那抱星之村女似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两个人影上，脑后乱舞的触须齐齐看向了他们，随即身后的群星猛地一闪——

足足十几颗星光球瞬间凝聚出来，每一颗都有两个人头大小，化作一股小型流星雨，直朝阳棹追去。

天灵在群星下逃跑的身影宛若一只渺小而脆弱的小鸟，一下子被星光球逼近的光芒吞没。

危急关头，阳棹咬紧牙关，念头转了数圈，正要下定决心用出自己所携带的保命道具，却感到身下拎着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它猛然转身，一个平静中带着些许轻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够了，够了，我们可以对付这位异类女士，如果逃跑了，我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啊。”

——“铮！”长刀与利爪不知多少次对撞。

守村野兽倒飞出去十几米，而沈平澜仅仅是后退半步，便再度持刀上前。

野兽还没调整好姿势，一道浑身簇拥黑烟的人影已出现在它正上方。

男人的眼眸几乎完全被一抹银白覆盖，正如他胸口晃动的那条银眼黑鱼吊坠，垂眸俯瞰野兽的目光近乎渗人，无情无感。

一刀斩落。

蓝火自刀锋两侧冲天而起！守村野兽张口发出一声近乎人类的惨叫声，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添大片伤痕，血肉焦黑卷起，大片身体碎块化作粉末，四处飞扬。

一股股守村野兽的力量沿着刀刃流入沈平澜体内。胸口吊坠的银光愈发明亮，在空中随着男人的动作荡出一抹银线。

沈平澜正欲斩下第二刀，大片纷杂的记忆碎片却随着守村野兽的力量涌入脑海。

银白的眼眸瞬间放空，他微微睁大双目，穿透前方虚无的一点，看到了一幕又一幕场景——

阳光明媚的村子里，几只大黄狗正躺在树荫下晒太阳，却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女人哭喊声响起，使得狗们兴奋地站起来，应和着男人的怒骂狂吠不止。

坐在大树纵横交错的枝干上，一眼望去，村口有工人正在修筑一座高高的牌楼。还有人在身旁一同坐着。转过头，一张咧着大嘴笑的稚嫩面庞映入眼帘。

那老陈家的儿子嘻嘻笑道：“看我的！”

说罢手中弹弓一拉，一块石头自上而下射中了一只黄狗，狗哀哀地低叫了一声，跑远了。

那孩子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

画面被强行冲破，沈平澜的眼中恢复片刻清明，立即持刀再斩。

刀刃斩落的刹那，像是有一声稚嫩而惊讶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妈妈！你、你的腿……”

“啊——！”守村野兽发出了一声与青年面庞不符的尖利叫声，像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儿童一般。它扭动身体挣脱了刀刃，尾巴一甩。

粗壮尾端，一张狰狞巨口张开，参差不齐的利齿电光石火间咬向了沈平澜持刀的右臂。

沈平澜的身影却在最后关头近乎飘忽地一闪，旋身出刀，铿锵一声，刀刃牢牢架住了这张血盆大口。

眼前倏忽一闪，一副新的场景出现了：

前方站着一个男人，不太高，也不壮实，可视角的主人似乎还没长大，看这个男人犹如在仰视一个巨人。

视角主人悄悄绕过正在抽烟看电视的男人，溜进了里屋，无声打开了地窖门，小心翼翼地爬下去。

——昏暗地窖里，一张苍白瘦削的女人面庞抬了起来。

“妈妈……”视角主人轻声道。

“——我一定会帮助你，保护你。”

稚嫩童音犹在耳边回荡，守村野兽低吼一声，突然像是不要命一般，正对沈平澜的刀锋猛扑了上来！

刀刃贯穿了野兽的身躯，沈平澜与近在咫尺的青年面庞对视，银色的光芒，黑色的烟气，在两者周围流转不休。

胸口的鱼吊坠上，一抹银光光芒大放。

“禄”吊坠曾经作招财之用时，就要使用者付出极为高昂的祭品，如今转为吸收敌人的力量，同样也要收取使用者的报酬。

它如今所收取的，正是使用者的理智。

再结合污染的力量，沈平澜的精神正在遭遇剧烈的冲击，大片破碎的场景在他眼前闪过。

尖叫的女人。

黑暗里荧光闪闪的牲畜眼睛。

熟悉的牛粪气味。

“妈妈，姐姐，我该怎么做？”

暖洋洋的太阳。

鲜血。

凛冽而悲伤的一双眼，在黑暗里却有雪亮的光。

“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村民们整齐划一地收割庄稼的声音。

尖叫，尖叫，尖叫。鲜血，鲜血。

“妈妈！”

折断的腿骨。巨人一样的男人。

鲜红的截断面。

一张活泼明媚的西域女人脸庞闪过，是妈妈。

扭曲的漩涡，连绵的号角声像是万千生灵齐齐发出哀嚎。

母亲与父亲的身影在鲜血里融化。

“妈妈，对不起，我没能……”

“……去探索一切你想要探索的东西……”

空荡荡的房屋，那个上门的男人。

“我很抱歉……”

昏暗的教堂，众多孩子无助的眼眸，闪闪发光。

“……澜……”

“澜澜啊，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不，不应该是这个，不应该看到这个！

“妈妈，星星姐，我会帮助你们！坏人不会得逞的！”

手中的长刀发出了轻鸣，自主震动起来，似是想要唤醒正陷入大片错乱幻觉的主人。

“非常抱歉，你的双亲在前往卡迪摩拉山进行灾变考察后失联，目前我们确认他们已经死亡……”

沈平澜看到尚且年幼的守村野兽——丘芸澜的儿子悄然自熟睡的男人身边走过，怀里揣着几个热红薯走下地窖。

打开地窖门，家中房门随之打开，他看到自己的父母出现在门外，微笑着看向他，身上渐渐出现瓷器摔碎般的大片裂痕，而后乒乓一声脆响，随着门外的场景、随着这扇门一同撕裂消散入虚无当中。

一抹晦暗刀光自虚无中显身，如残月被薄云遮掩的光，摇曳不息。

一个新的声音在耳边像初春的一声雷响起，青草疯长，日光与泥土的气味随风而行，忽而间他前方的场景分毫毕现，星光投落，照亮了被男人斩首于地上的守村野兽。

那声音道：“沈哥？你现在还好吗？”

“……”

沈平澜收刀起身，静静凝望地上那颗滚落到一边的青年头颅。

丘芸澜的儿子，那个家庭里唯一受到关注的孩子，背叛萍纺村的父权社会而成为母亲的守卫者，哪怕面庞已生长至青年，他的内心却一直停留在了当年那飘荡着牛粪与树影的童年时代。

守村野兽瞪大了眼睛，没有看向自己倒在一边的无首尸身，而是凝望向了远方的天空，那星光闪耀之处。

沈平澜望着它，在脑海里回答柳易道：“我还好。”

眼中的银白色渐渐褪去，他能感受到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正通过“福禄连心”的精神连通效果，自另一个吊坠的佩戴者那边传来，镇定着他的心神。

此刻他与柳易近乎完全心神相通，他能体会到柳易内心的想法，纯粹的担忧与关心，还有乐观与坚定，这些都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

即便他心底还保留有对柳易的诸多疑惑，可这一刻他选择相信。

不是相信柳易什么秘密都没有，而是相信他确实对自己没有恶意，不仅没有恶意，甚至满怀着热情与友善。

以至于……爱？

最后一个沈平澜不能确定，但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非常安心。

正思索着，福禄连心的另一边又传来了柳易的声音，有点轻，像是声音的主人正在躲避什么，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

青年道：“沈哥，如果你那边解决了的话或许得赶紧来一趟，那个异类……也出现了。”

尽管没有明说，沈平澜却一下子领悟了柳易的意思。

“那个异类”，指前几次任务里频频出现的那只怪物！

“我马上赶到。”沈平澜冷静说完，抬眼看向那星光聚集之地。

——而在这片星光照耀之地，阳棹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身前的异类。

“看走眼了……”它喃喃道，“看走眼了！你不是人类，竟然是一只邪异！”

柳易轻轻用马蹄踏地，闻言转过头，在一双双苍白的手掌覆上面庞的前一刻对阳棹轻轻一笑，用口型无声地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可不要告诉我的猎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