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62章 3.离开乐土

柳易跃跃欲试，就算这时候猎人们一拥而上，他也会欣然迎战。

刚刚解决了一件大事，此刻属于野兽的本能依然沸腾，令双爪蠢蠢欲动，想要撕碎一些东西。

猎人中也有脾气暴躁激进的，刚刚结束战斗也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候，听到他的话立即大步上前想要发起进攻，但站在最前方背对他们的男人抬起了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暴躁的猎人们看向沈平澜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都退了回去。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能在狂化到那种境地后还回到人世，值得敬佩。加上他狂化回来后增长的力量，以及击杀怪异白鸽之壮举，都将他的威望在此刻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沈平澜没有回头看其他猎人的情况，他直视着站在裴应风尸体旁边的怪物，认真说道：“我们不会与你战斗，至少在此刻不会……除非你主动出手。”

柳易轻轻呵出一股白气，白鸽的崩解使得这片区域的温度骤降，几如寒冬。可他感觉到了寒冷里正在孕育炽热，黄昏乐土正准备归来。

他突然感觉有点没意思：“只要你们不惹我，我也懒得对付你们。”

齿鞭轻轻插入地面，他四下观察，开始寻觅白鸽怪异是否留下了一些尸体碎片。

沈平澜最后这一刀也挺绝的，几乎没有留下有效的怪物碎片，让他都汲取不到多少怪异的力量。

另外一只怪异黄昏乐土又没有死。

如果找不到白鸽的尸体，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他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他本来还很期待从白鸽身上能爆出什么能力呢。

猎人们一脸警惕地盯着他四处走动，直到沈平澜转身下令，所有人四散入大战后的废墟中，开始搜寻幸存人员，统计损失。

直到柳易用齿鞭翻开最后一块建筑碎块，下面只躺着一滩血肉模糊的猎人尸体，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男人低沉的话音自背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你在找什么？怪物的尸体？”

沈平澜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这只未知异类杀死死亡骑士的那一幕，但根据食鱼者事件里的所见所感，以及播客事件的描述，他隐约猜出这只怪物可以从其他怪物身上获得某些好处。

这一点与猎人类似。

柳易有些无奈，有时候丈夫太聪明了也是一个缺点。他转过身，用前蹄踢了踢地面，问道：“尸体呢？”

沈平澜回答道：“所有具备污染力量的碎片都已经被我……粉碎。”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点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第一点是在与武器产生20％融合后，他与武器的共鸣愈发强烈，独属猎人的超凡力量也远超以往，迸发出的火焰足以一寸寸湮灭污染。

第二点在于……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把这话说给一只异类听了？

于是说完话后他轻轻挑起眉，脸色变得稍微有点古怪。

柳易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发出了感叹：“……猎人，如果你没有那么麻烦的力量，你会成为我‘狩猎’的最佳帮手。”

沈平澜一下收敛了那点神色，冷声道：“我们人类不是你能利用的工具。”

柳易无所谓地摊开十根爪子：“事情不是你说说就能变成什么样的，而是要看现实。”

——而现实就是我会跟着你，利用猎人的力量寻觅自己的猎物。

沈平澜听出了言下之意，目光骤冷。

他们让污染侵略自己的身体，拿起冷兵器与怪物作战，一次又一次被咬下肢体、贯穿血肉，可不是为了让食腐秃鹫般的怪物等待在身后，衔走好处，而是为了保护人类自己。

但他最终没有对柳易出刀。说实在的，他应该杀死这只怪物，以免愈发壮大的它日后去屠戮人类……可是现在众人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正是疲惫的时候，不适合再战斗了。

这怪物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肆意张扬如驰骋草原的群狮，又理智沉着有人类之形，矛盾，吸引人目光，真是一只特别的怪物。

难怪高飞雨只是在播客中用语言去描绘，就让这只怪物收获了那么多支持者。

沈平澜正沉思着，刚才他站在别人背后说话的场景重现，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站在前面的那一个，一个既低沉又高昂、既悲伤又欣悦的奇异声音自他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没关系，这根羽毛，给你。”

男人猛地转身，手中锋刃下意识出鞘，对准了平静站在原地的泣亡天使。

希赫面对指向自己的刀锋，没什么表示，像是笃定了沈平澜不会真的攻击自己，它只是微微转头，像是在注视着柳易。

柳易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拿着的羽毛，有种峰回路转之感。

虽然白鸽怪异指望不上了，但一根哥哥曾经蜕下的羽毛，足以弥补这份损失，甚至因为家人间的相性，对他的提升效果会更好。

当着沈平澜的面，柳易美滋滋地用掉了这根羽毛。

男人盯着那根羽毛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在怪物爪子里化为了齑粉。

那一瞬间似有一股风浪自怪物身上升腾而起，扶摇直上，膨胀为了令地上碎石瑟瑟发抖的威压！

强烈的威胁警报在脑中奏响，他的眼瞳一瞬变成兽类的黑点瞳孔，身上也自行浮现出墨蓝纹路。

远处活动的猎人们也心悸了一瞬。

但这样强悍的气势只出现了短短刹那，下一刻气息收敛，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不代表面前这只怪物变弱了，只能代表它对力量的掌控非常出色。

他看着怪物伸出右臂，张合了一下五爪，然后抬起四蹄蹦跶了一下，因为力量的提升非常开心的样子。

……力量掌控出色，但是心性看起来并不太成熟的样子。

或许这只怪物还是个青年？

发散思考间，男人的兽瞳也慢慢变了回去。

柳易感受了一下力量的提升——尤其是对【声音】的掌握——顿觉十分满意。一根羽毛所包含的哥哥对世间规则真理的理解，全部完美地融合成了他的，起到的作用比把食鱼者和死亡骑士加在一起还要多。

体会完力量提升后，他也发现了环境的改变。

一抹昏黄自天边显现，紧接着火烧云剧烈翻腾着，宛若一场扑往天空的大火。不过眨眼间，黄昏的大幕再度占据天际，将所有猎人笼罩在其中！

冰冷的环境温度也迅速上升，柳易与哥哥不约而同地甩动尾鬃，感觉有些炎热。

黄昏乐土，回来了。

沈平澜立即看向远方，所幸在猎人协会的帮助下，所有存活的老城区居民已经撤离了这片区域，没有任何人被误罩在乐土的范围中……除了猎人们，还有两只怪物。

柳易想到了什么，转向哥哥：“……希赫，你是怎么和乐土商量的？”

哥哥平静地回答道：“这是我找你的，另一件事——乐土想要与我们谈谈。”

他侧头看向沈平澜：“——谈谈的对象，也包括你们人类。”

“怎么谈……”沈平澜的询问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一道人影拖着蹒跚的步伐，出现在了废墟之间。

猎人们训练有素地拔出武器，如众多警惕的野兽，注视着这个人影缓缓走过。

直到他站在了柳易、沈平澜、希赫面前。

寡淡无奇的面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短发，内衬白衬衫，外面穿着一件印着连禾堂logo的外套。

“你不是……”柳易好奇地俯下身，观察他，“……总店前台的那个……”

“您好，先生。”曾站在连禾堂总部前台机械地擦拭桌面的男人，对他笑了笑，与此前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苹果肌提起的幅度是如此自然，令人不禁感到亲切。

他对几人微一躬身：“感谢你们驱逐了白鸽教会，他们常年控制着我们，使得‘我’的思维无法正常运转，现在，‘我’终于回到了正确的状态。”

沈平澜深深看向亲切微笑的连禾堂店员：“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人类的城市里。”

店员无奈地一笑，看起来与人类一模一样：“我的出生可没法受到我自己的控制。”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起双眼仰头望向永远热烈着的火烧云，语气稍稍变得缥缈：“是你们，是那场璀璨的火，是那些在火焰中歌唱的人类，创造了我，猎人，是‘你们’孕育了我。我只能、也只会待在这里。”

沈平澜微微蹙眉，他要收回之前认为它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想法。将惨叫说成“歌唱”，这不是正常的人类可以说出来的话。

他也听懂了乐土的言下之意：“你伤害了人类，我们不能留你。”

店员闻言，神情一变，眼角垂下，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了：“必须要这样吗先生？我此前的意识因为白鸽教会的控制并不清晰，举动都出自本能，而且……”

他又笑了，就好像刚才的可怜并不存在过：“——花濯区的人们需要我，不是么？我是老城区的一份子呀，先生，您不能否认这点吧？这两位先生怎么认为呢？”

他突然点到柳易与哥哥，柳易于是抱着臂开口道：“不管你们怎么搞，别波及到我们，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平澜沉默地看了看几个怪物。的确，他不可能当下立即处决黄昏乐土。

两个来自外界的怪物是变数，更何况其他猎人都在乐土的“肚子”里。

现在真不是一个好时机，于是在他最终让步了：“之后会有协会的专人前来与你谈判，在此之前，如果你胆敢做出任何伤害人类的举动，我都会直接带领猎人队伍将你清除。”

“先生，我知道的。我绝对乖乖的，不会伤害人类呢。”店员笑眯眯地道，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往背后一伸，就凭空变出了一大盒子印着连禾堂logo的产品，“对了，先生我看你平常一定操劳很多，工作很累，要不要试试……”

“——现在，让我们所有人出去。”沈平澜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这位敬业人的推销。

“啊，各位先生小姐要出去，我知道了。”店员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笑吟吟的他与冷脸的男人对视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除了不正当的粗鲁方式，‘这里’只有一条出去的路，各位这么了解……‘我们’，应当是知道那条路的吧？”

“……”沈平澜沉默地转身就走。

路上遇到带着“柳易”的戴晟，他对他们道：“告诉所有人，在连禾堂总店集合。”

“好嘞！”戴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立即去办事。

通知猎人们的中途，他看了一眼远方。

两只怪物的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消失无影。

“咔啦咔啦。”身旁传来滚石掉落的声音，他转头看去，见柳易拨开了废墟，看向废墟下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轻叹一声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好吧。”悄然用本体交换了幻影的柳易直起身。

他跟着猎人集结在了连禾堂总店门口——白鸽教会搭建在这里的总部已经被毁，但真正的总店却在乐土的力量下瞬间重建。

沈平澜站在所有人最前方，他扫视一圈，转身打开了门。

众人沉默地步入连禾堂总店，穿越古色古香的大厅，来到了偏僻窄小的后门。

——曾经的大火中，阮店长通过后门逃脱，成为了逃离总店主火场的唯一一个幸存者。

这个事件也成为一条规则，在乐土中保存下来。因此这扇不起眼的后门，正是离开黄昏乐土的通道。

一个又一个猎人从门中穿过，一瞬消失在还未离开的人们的视线里。

轮到柳易时，他撑住门扉，回头望了一眼。

大火不知何时熊熊燃起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火舌当中，朝他、朝猎人们微笑挥手。

直到噼啪作响的火焰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把他们吞没。

柳易转过头，跨过了门槛，略微凉爽的微风里，夏末声嘶力竭的蝉鸣地扑面而来，他看到了老城区参差不齐的破旧老楼。

“……最后，我们从那扇门离开了乐土，出现在了老城区的正常区域里。”

柳易站在五个人的目光包围下，从容地完成了讲述。

总务部部长奚蕾目光微动，出声提问道：“所以，在你看来，所有猎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只是因为乐土与白鸽两只怪异的原因，有些人员损失是不能避免的？”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更为宏伟、更为昏暗的大厅里，沈平澜微微仰首，看向坐在他上位的几道人影。

一个人影发声，威严的声音在冰冷的砖墙间激起凛然回响：“沈先生，你的意外狂化，间接为这次任务带来了更多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