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56章 55.因祸得福

“……”沈平澜下意识反握住柳易的手，怔怔盯着青年看了几秒，纷杂的思绪才终于全部归位。

他刚才……狂化了。

甚至已经发生了人体的异变，出现了野兽的部分。

按理来说，到了这种地步，他已经拉不回来了。但他就是恢复了理智。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狂化状态下的所思所见都已模糊，就好像从一场梦境里醒来，梦里的东西通常都会从记忆里悄悄隐去。

他依稀记得自己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唯一记得清晰的一点，就是父亲告诫自己灾难将临，他必须努力去阻止灾难。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抓着柳易的手。

一种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力量顺着紧贴的肌肤传入他的身体之中，一点一点抚平污染掀起的浪花。

这是近乎令他贪恋的温暖。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沈平澜的错觉，这次的污染镇压力量，好像没有之前柳易展现出来的那么强盛。

柳易——更准确的说法是柳易远程操控的幻影——见沈平澜真的清醒了，一脸不心虚地背过一只手，将手里一块奇怪碎屑用力一捏，捏成粉末后松开手掌，任由它们随风飞走。

说来有点不讲卫生……因为幻影不能复制他的能力，为了给沈平澜进行污染镇压，伪装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助理，他动用了一些从本体身上掉下来的“道具”。

更具体一点，是他修自己的马蹄时修下来的角质……

马蹄作为重要肢体的“末端”，是传导【镇压】能力的最佳媒介之一，也储存了最多的力量，可作为发挥污染镇压效果的一次性道具。

把不太卫生的道具毁尸灭迹后，他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但男人握住他的力度几乎要捏住骨头，他没抽开。

他感觉男人虽然醒了，但好像精神状态不怎么样，于是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脸颊：“沈哥，回神了不？”

沈平澜这才像是从厚重的淤泥里重见天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低头看了看。

两只手掌，十根手指，整整齐齐；厚重的老茧，突出的骨节，一如既往。

不再是属于野兽的利爪、毛发与肉垫。

不仅意识回归了，他的身体异变也消散了！

“这到底是……”

后半句“怎么做到的”还未说出口，他发现了手臂上的不同之处。

他最钟情的武器，锯齿刀黑铁似的刀柄蜿蜒融合进了右臂的血肉里，化作一道凸起的波浪状伤疤。

原本近似矩形的宽大刀刃自血肉里探出，变成了微弯如细月的造型，锯齿依旧，甚至寒光烁烁，看起来更为锋利。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刀，他能体会与操纵刀的存在宛如控制一根额外的指节。

“猎人武器融合……”他低声道。

柳易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地打量着沈平澜的新造型。

锯齿刀附着于手臂上的整体形态，类似于从手臂处固定的一柄巨型武器，总体上看……和原本手持武器时的差别不算太大。

但他知道，以如此奇妙的方式装配上武器后，沈平澜的战力绝对远超以往。

用灵灰可以增强猎人的各项基础能力，但与猎人武器完成融合，才能完成猎人的“质变”。

这与沈平澜之前使用的那种将武器存放于□□内的方法不一样，真正的武器融合是灵与肉的双重融合，猎人的灵魂要与武器发生共鸣，猎人的血肉要与武器的金属合二为一。

或许是狂化中与武器间不断的彼此呼唤，沈平澜做到了这一点——融合程度约有20％。

好神奇，这就是猎人的道路吗？

他正思索得出神，就听见男人低喊一声“小心！”，左手一拎，就轻松地将柳易拎到了一边。

——黑色羽翼呼呼震动，又是一头死亡天使从柳易身后的废墟里飞出，快速袭来。

柳易——柳易的幻影——刚刚稳住身形转过身，视野里就只剩下了一连串男人冲出的残影。

而男人的本体早已出现在死亡天使近前。

右臂上的锯齿利刃发出轻鸣，声音与他深陷幻觉时听到的响动重叠在一起。

微弯的刀刃将黄昏切割出了一个个三角形切面。

一颗颗利齿抵进死亡天使身躯的血肉当中，推动它向后倒退几十米直至撞上一面墙。

“轰！”大地似都随着这一撞狠狠一震。

柳易微微睁大眼睛，乌黑的瞳孔里映入了男人高举右手，将怪物死死抵在墙上的漆黑身影。

那风衣的衣摆还在因为运动的惯性晃动不休，将男人拉长的倒影簇拥成狂舞的魔物。

之前切割死亡天使起来会有些滞涩感的刀刃，此刻却如热刀切黄油轻松地切开了怪物的身体。

沈平澜缓缓收回手，注视着被劈成两半的死亡天使从墙上滑落的模样。

“我嘞个老天啊！队长，你你你好了！”一颗脑袋从不远处的废墟里冒了出来。

戴晟甩着长刀上的怪物鲜血匆匆赶来，在看到沈平澜的状态后直接被钉在了原地。

他发出了兴奋的喊声：“猎人武器融合！恭喜队长，你又变强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其他猎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死亡天使的数量远比此前想象的要多，再加上乐土的破裂导致怪异入侵现实，猎人们忙碌于救援与杀敌，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围在沈平澜周围。

在被话痨小鸟的喊声吸引过来后，看到沈平澜当前沉静的状态，再看到那柄颇具个人特色的猎人武器上依稀覆盖的血肉，众多擅长遮掩真实情绪的猎人也不由得对“目瞪口呆”一词进行了生动的诠释。

实际上几分钟前在感应到沈平澜的状态后，他们心中都已经作下诊断：这一次“当代最强猎人”恐怕要变成“历代最强猎人”中的一位，画像被送入教堂，本人则被猎协含泪通缉了。

但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沈平澜不仅恢复了神智与正常人类形态……在猎人掌控武器的道路上还进了一步？

“天灵在上，经历过狂化的猎人能够与武器融合，这从未有先例，这简直是个……”有人喃喃道。

“——奇迹。”旁边一人补上了他的想说的话。

“没错，这就是一个奇迹！”戴晟振奋地握紧了拳头，眼神闪闪发亮，“队长是注定将引领我们前进的人！这一次白鸽教会的总部能被我们找到，也说明我们这一代猎人将大有作为！”

他不知道，自己激动中的赞美之词，亦是波澜四起的大幕拉开之预告。

沈平澜听到戴晟的话，微垂眼帘，回想起幻觉中父亲警告自己的那一席话。

灾难将临……

无论他是否真的拥有“奇迹”，此后将会有重重危机在等待他、等待人类是没有错的。

相比情绪激动各异的猎人们，他这位当事人的心情反而十分平稳。

“轰隆！”远处一声轰鸣乍响，打断了猎人们的交谈。

沈平澜抬眼望去，那个巨大的纯白形体站在原是连禾堂总部的方位，还有一道相比它显得渺小的身影，正围绕着它展开作战，竟一时将那么大的怪物牢牢限制在了原地。

是那只怪物……

这时又是一声呼啦巨响，这一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老城区里又有一栋建筑被大火吞噬，怪物与逃亡人群的身影在火光下交织，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看来得趁着白鸽与那只未知怪物的战斗尚算平稳，首先把居民们送出去，不然等不到几个主要怪物被解决，老城区居民就该都如白鸽教会的愿走上“和平”之路了。

他点了戴晟的名字：“跟上我，去疏散重点被怪物波及区域的人群。”

“得令！”戴晟一下挺直了脊背，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柳易用手戳着地上死亡天使的尸体，歪头看向话痨青年，几乎能幻视出戴晟背后有条难掩兴奋同时又训练有素的尾巴在摇。

沈平澜回过头，看到自家助理正蹲地上划拉怪物的尸体，不由微一蹙眉，一瞬间的心态好比看到自己养的猫正在对蟑螂五马分尸。

这一头最新被杀死的死亡天使的尸体裂成两瓣，瘫在地上，正从伤口处起一寸寸化作灵灰，飘入空中，闪烁着细密的光，如一道窄窄的星汉银河，飘忽至沈平澜身周，一点点没入他的身体。

他沉声道：“柳易，你也跟上我，这里很危险。”

在怪物完全化作灵灰前，柳易站了起来，笑眯眯地应道：“来了。”

看着柳易一路跑过来，戴晟唉声叹气：“小柳同学，你还真是胆大……这么危险的怪异内区，你就这么闯进来了？”

两把长刀交错一碰，发出一声渴望鲜血的清鸣。

“这里随便一头怪物，都可以瞬杀十个你这种身板的普通人类！”戴晟试图吓唬柳易。

可后者只是笑吟吟地抱起手臂：“放心吧，我会听从沈哥的吩咐，绝不会给你们添乱。”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要和惊慌的老城区居民交涉的话，我的能力会比较有用吧？”

戴晟一怔，从柳易的眼瞳里，他望见的没有恐惧，反倒是有某种奇妙的纯粹，像满身神圣的鹿漫步于尸群遍地的废弃街道，给人以难言的矛盾感。

“走了。”沈平澜用简洁有力的话语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交流。

三人快速向火烧云较少的方向走去。

到处都是大火中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以及发出濒死哀叫的火人怪物。

他们走入了一条略显寂静的街道，四下一时间只有火焰噼里啪啦之声。

“救命！”直到一道身影突然从阴影里冲出，差点一个趔趄扑倒在走在最前头的沈平澜身上。

柳易连忙上前一步接住了这道身影。被浓烟熏黑的脸庞抬起，露出一张平凡的中年妇女脸庞，每一根皱纹都诉说着生活的不易。

她几乎难以控制面部惊恐的表情与眼角淌下的泪：“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孙女……”

柳易目光下移，看到她怀里那被襁褓包裹的婴儿，微怔了一下。

——那小小的脸蛋埋在湿润毛巾之间，双眼紧闭，嘴巴微张，早就因为火灾浓烟的侵袭而失去了生息。

他快速伸出手环住女人的肩膀，消耗一部分从本体那儿得来的道具，对女人施展了极微量的【镇压】。

手掌能感应到的过速心跳渐渐平稳。

“我们会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的，不要担心。”他轻声说道，而后与女人一同抬头往前望去——

一头死亡天使振动翅翼，与一群火人混杂在一起自街道拐角处登场。

才刚刚出现，一线蓝芒划过一条流畅曲线，自怪物们之中刹那间穿行而过。

蓝芒在怪物群身后落定，这才显露出沈平澜手持长刀的身影。

那抹蓝光原是刀脊上的光，昭示着猎人力量的全面激发。

所有的怪物停下了脚步，一秒过后，它们的身躯均被断成均等的数段，哗啦啦地倾泻在地！

沈平澜听到怪物内脏流淌成河的声音，摊开自己的双掌，静静看了看。

当前的力量、速度……与刚才狂化后的状态，相差无几，大幅度地超过了他以前的水准。

如果没有狂化，他就不会听到刀的呼唤，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份收获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此外，如果说还有什么变化，就是他醒来后每每看到柳易，心头会掀起的情绪浪头，好像比以往强烈了一分……

真奇怪啊，这种好像心脏起伏般的情绪，是什么呢？

“瞧瞧你们做的好事……”

男人正陷入了难得的琢磨，一道颤巍巍的身影自道路尽头出现，幽幽声音传来。

“你们——猎人协会打破了这里一直以来的平衡，灾难必将降临，我早就知道……”

陈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