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35章 34.老员工

第二天，柳易神清气爽地起床，发现一道人影站在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铮——”

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于是迅速一侧头——

一把短刀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在插入背后的墙壁之前奇异地停滞在了空中，下一刻又调转了方向。

站在房间里的男人抬起手，短刀就回到了掌心里。

柳易打了个哈欠，伸手拉开了一旁的窗帘。

“刷拉！”

明亮天光穿过窗户，照亮了大半个房间，也照亮了沈平澜，他就在靠近窗户的空地上。

柳易看了眼男人手里的短刀：“如果我没反应过来，会怎样？”

沈平澜将短刀插回腰间，平静说道：“那么它会在切开你的眉心的前一刻停止。”

“好凶残。”柳易真情实感地咋舌了一下，“沈哥，没必要大清早就用突然袭击的方式训练你的助理吧？”

沈平澜看了看他，发现青年头发微翘，一副刚睡醒有点凌乱的模样，他提醒道：“光是昨天半天，我们就已经发现了这地方很多不同寻常之处，这里暗藏的危机或许远超想象，更何况白鸽教会目前还没有动静，你要拥有时刻防范危险的反应力。”

心中则暗忖道：这反应速度果然并非普通人，柳易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已经拿到了由协会监察部与总务部给出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看上去柳易的身世并无任何问题。

或许青年在当年那场覆盖整个琼海市的怪异事件里，经历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导致他的家人全部异变，他自己也有了一些独特能力？

柳易不知道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告诉沈平澜：别多想，琼海市出事那会他不仅过于年轻，还正好不在市里，而是跑出去玩了，他什么特别的事也没经历，反应这么快纯属体质好。

硬要说特别的事情的话……倒是他在遇到沈平澜后，才开始常常遇到。

一对彼此不熟的新婚夫夫兼上下级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柳易脱了睡衣睡裤，换上了一身昨天的白衬衫与长裤。

他随手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又伸手胡乱理了理翘起的头发，跟在沈平澜身后离开了宾馆房间。

昨天晚上，听完那则离奇的关于火烧云的新闻后，两人又进行了简短的讨论，最终认定那个【怪异：黄昏乐土】拥有类似于记录并重复过去情景的能力。

《老城一刻》里的很多节目并不是“新”闻，而是在重复过去某个时段的内容。

他们看到的幻影人和连禾堂这个幽灵公司也是如此，它们都来自过去。

今天的调查重点是连禾堂——这个似乎渗透入了老城区方方面面的企业。

走到楼下，昨天见过的前台女孩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物品，宾馆老板正背对他们，似乎在理包。

“早上好啊两位！”柳易向两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而后自然而然地提起之后的话题，“我们今天打算调研你们这儿最著名的连禾堂，你们知道哪里能采访到连禾堂的老员工吗？我们要细致了解一下这个公司的发展史，并写一份报告。”

宾馆老板一边理包一边发出口头禅一般的冷哼：“写发展史有什么好采访的，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搜索引擎？随便搜一下然后糊弄一下不就完事了，还发展史……政府就是事多！”

“啊哈哈，老板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不要往心里去……”前台女孩流着冷汗凑了上来，她挠了挠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唰地转头看向老板。

“我记得有一个几十年前就在连禾堂工作的老员工，就在老板你经常去的那家分店吧？正好老板你现在就要去那里，不如带上他们？”

柳易闻言连忙趁热打铁：“我们会给带路的报酬的，之后回去汇报也会给您的宾馆说说好话，正好最近上头想对老城区的部分老旧建筑进行装修重建……”

“——好了，别说了！”老板打断了他，拎着帆布包转过身，冷冷看了两个年轻男人一眼后，向宾馆外走去，“你们想跟就跟上吧！”

前台嘿嘿一笑，轻声对柳易道：“别看老板脾气爆，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快跟上，他去的那个分店有个老太太，是连禾堂的超级老员工了，当年发生……那场大火的时候，据说她就在大火起始的总店，最后死里逃生，也是个传奇呢！”

听了她的话，柳易与沈平澜均是神色微动——早上这一问，算是问对人了。

他们重点想了解的，就是当年火灾发生前后的连禾堂以及整个老城区的情况。

昨天柳易稍微询问了陈婆火灾方面的问题，陈婆却只是含糊其辞，半句不离“灾难都是一时的，天灵总有一天会来解决我们的烦恼”之类的话。

希望今天能有所收获。

“多谢了。”柳易真心实意地对女孩道谢。

女孩爽朗一笑，“没事儿，哦对了，既然你们要调研连禾堂，那我得多说一句。”

她收敛了笑容，一脸认真地道：“你们可不要相信连禾堂的话术，他们或许为老城区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是不错，但他们家的产品，绝对绝对是没有用的！千万不要吃连禾堂的任何东西，也不要使用他们的产品，切记！”

柳易点了下头，也认真道：“我们记住了。”

等跟着暴脾气的小老头走出宾馆后，他与沈平澜对视一眼。

——连禾堂的产品是没有用的，绝对不能使用连禾堂的产品。

这或许就是老城区的第三条【规则】了。

*

宾馆老板只顾自己闷头走路，健步如飞，等到了位于附近的连禾堂分店，回头一看——两个外来的年轻男人依然气定神闲地缀在自己身后。

他嘟囔了几句，转身推开了玻璃门，走进了店内。

柳易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

眼前的商铺夹在一众歪歪扭扭的居民楼间，一个违章搭建出来的阳台就立在头顶，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褪色的“连禾堂”三字。

看起来老旧朴素的店面里，透过玻璃门看去，竟能看到已经有不少老头老太坐在里面了。

他与沈平澜对视一眼，也推开门。

老人们聊天的喧哗声立即扑面而来，一个正满面微笑和宾馆老板说着什么的年轻男人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在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后，他先是一愣，然后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欢迎欢迎！正好今天我们有一场讲座，是关于如何保养身体的，年轻人也可以听听的，听完讲座还有鸡蛋拿！”

“诶，还有赠品啊。”柳易对于这位连禾堂员工的话里内容颇感新奇。

员工一听就知道有机会，眼睛一亮，笑得更和善了，“是啊，我们——”

“我们是政府下派来对老城区进行实地调研的工作人员。”沈平澜打断了他。

柳易出身偏僻，不了解某些事，但他出生于玉壶市，对专骗老年人的保健品公司的套路略有了解，并不想在一场扯淡的讲座上听连禾堂推销自己的产品。

从小进入猎人协会训练导致他不太擅长人际交往，但在大城市生活了三十年，各类常识他还是知之甚详的。

猎人又不是脱离常识的怪人。

“我们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资历很深的员工，我们想采访一下她，了解老城区的产业发展情况。”

听沈平澜这样说，柳易也就暂时收起好奇，配合地拿出工作证给连禾堂员工看了下。

年轻男员工看向极具压迫感的沈平澜，茫然了一瞬。

谁家政府文职人员能有这么强的压迫力？

定了定神，他再度露出仿佛焊在了脸上的笑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了，阮店长现在正在仓库理货，我带你们去。”

他带着两人走进店内，正在店里的另一位女性员工迎了上来。

男员工对她道：“小王，你先收拾着，我带这二位去找店长，然后马上回来帮忙。”

女员工点点头，正想离开，一旁拿出矿泉水在喝的柳易突然像是呛住了一般，咳嗽了几声，水瓶里的水也随之翻涌，有一部分溅到了面前的两个员工身上——

然后水滴如穿过幻影般穿过了他们的身体，直接滴落在地。

见此情景，特意试探的柳易眼睛微弯，像是觉得这老城区逐渐有意思了起来，沈平澜则依然面无表情。

……这两个员工，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那类无论有没有打破规则的人都能看到的幻影！

……等等，这俩员工是幻影，那个据说经历了当年火灾的老员工，不会也只剩个幽魂了吧？

突然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妙，柳易的笑容微微僵硬。

所幸接下来的发展十分顺利。

两个员工丝毫没有计较水溅到自己身上的事，面色如常地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仓库里唤了出来，介绍给了两个外来者。

不像两个年轻员工，在柳易的感应里有一分破绽，可以看出不是真人，这老妪一眼便知是真实无虚的人。

算算时间，距离火灾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当年还风华正茂的员工，如今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泥们……是上头派来采访的……？”满面风霜的老店长完美融入了这一店的老年客人当中，她缓缓在塑料凳上坐下，颤颤巍巍地道。

柳易知道，又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他露出一脸友善又纯良的微笑，掏出笔记本，对老店长温声询问道：“听说您从连禾堂刚开业不久起就是这儿的员工了，您还记得连禾堂刚办起来那段时间的历史吗？”

“历史……历史……”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茫然地看了看他，而后缓缓摇摆脑袋。

“不记得嘞，以前好多事，好多事都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次大火……”

见老人主动提起了关键信息，柳易立即提起精神，没有打断。

老人慢悠悠地回想了一会儿，遍布老人斑的面庞上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那火我还记得，就是从咱们连禾堂的总店起的嘞！我那个时候就在店里，到处都是火，很热。”

“我到处跑啊，想跑出去，我路过不知道哪里，我就看见——”

“老板们，都在火里啊！一直在大叫，火烧得他们浑身黑黢黢的……我不敢多看几眼，赶紧跑走了。”

“然后，然后……”

见老人的眼神茫然起来，柳易轻声提醒道：“然后你从大火里逃出去了？”

“对，对的！”老店主“啪”地一拍桌面，稍稍激动起来，“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胡乱跑竟然找到了总店的后门，后门开着，我就跑了出去。”

“只有我、只有我跑出去了啊，其他人都被烧死在里面了……死了哪些人，我老了记不清了，但我现在还记得，跑出去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天空。”

“黄昏的夕阳照着我，那天，我们花濯有大片的火烧云，很漂亮……”

“——等等。”听到“黄昏”一词，柳易都顾不上话里出现的、与新闻能对上的“火烧云”了，连忙说道，“您怎么说出了那个词……”

“哪个词？”旁边插进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宾馆老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到柳易有点懵的模样，哼了一声道：“黄昏怎么了，这个时刻，就是我们最怀念的时间！你们这些外来的小年轻怎会懂得……”

说话间，他侧头往一旁看去，一向暴躁的眼神竟是温柔了一瞬。

柳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他所看向的空无一物之处，倏地闪过了一道人影，快得好似幻觉。

如果没看错，那身影应当是一个十一二岁年龄的女童，正拉着宾馆老板的衣摆，嘴里还含着棒棒糖。

这是老板的女儿吗？

柳易怀疑如果换戴晟在这里，应当能清晰地看见这女孩的模样。

这些老城区的幽魂，一个两个的，似乎都在刻意躲避自己，到这里都两天了，算上这小女孩他也才看到过两个幽魂。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为何对他这么警惕。

话说回来，宾馆老板，恐怕是故意打破不能说黄昏一词的规则，为的就是再度看到已经死去的亲人……

他四下环顾，发现除了老头，在场还有不少老人面露怀念之色。

“呵呵……”老店主的笑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老妪轻轻地对他眨了眨眼睛道：“人老咯，总得找一些东西作为寄托，咱们这，有的人找天灵作为寄托，也有的人，想把自己的亲人找回来，当年死在火里的人，真是太多太多了……”

“叔叔阿姨们，讲座马上要开始了，大家和我来吧！”

这时，女员工的吆喝声打断了老妪继续想说的话。

在老人们陆续起身往店里面走去的声音中，老店主中断了原本想说的话，拄着拐站起身，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对柳、沈二人道：“你们……要来听讲座吗？”

柳易看了眼沈平澜，后者果断道：“不了，谢谢您，接下来我们还要采访其他的连禾堂分店。”

“好，好……”老店主轻轻摇头，“那我们就不送你们了。”

两人走出分店之前，她又“诶”了一声，叫住了他们。

“你们不要觉得我们连禾堂是骗子啊，我们的企业很正规的。”她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两个年轻男人慢慢说道。

“——特别是我们的员工，那都是一群好人啊……你们要相信他们，在这里遇到什么麻烦，连禾堂的员工都会帮助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