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条太阳升起后,其光线瞬间覆盖方圆约莫一公里的领域。
柳易已经来不及思索是谁埋伏自己,对方埋伏的是“零号异类”还是别的身份,这种大范围、大体积的削弱道具很可能在即将耗尽时发生殉爆,因此他首先要尽快脱离黑太阳的范围。
马蹄急促踏过地面,重新落在丘陵地区的土地上。一个又一个孔穴从自己蹄下飞过,速度由一开始的飞快,逐渐向着更加极致的高速提升。
他暂时不能使用【空门】。经过短暂的试验,他已确定越是在黑太阳的照射下使用各种能力,只要涉及了非生理的能量流动,太阳光对他身体的黑斑腐蚀就越是会加剧。
经过计算,纯靠肉\体力量奔行出黑太阳的覆盖范围,反倒是后遗症最轻微的选择。
以柳易的速度,一公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倏尔视野一亮,那些仿佛涂鸦出的黑光瞬息从身上褪去,他的皮肤重新笼罩在正常的苍白天光下。
他离开黑太阳的范围了!
尚未顾得上观察黑太阳对自身的影响,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声呼唤:
“喂,零号异类!”
那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
完全是下意识地,他循声扭过头去。
在看清楚是谁在叫他的刹那,他瞳孔一震,知晓事机不妙了。
叫他的是个猎人,他认得他。
当初他跟着自己的某位人类未婚夫来到玉壶市后,他那位严肃的未婚夫遇到的第一个任务,也就是播客被死亡骑士逐一杀死的事件里,他就遇到了这名总是满脸倨傲的男性猎人。
林铭……
当初他被诺拉在屁股上踹了一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这一次,林铭在柳易眼中没有半分滑稽小丑的模样了。
林铭站在左侧方约七百米开外,以猎人的实力,隔着这么远看清楚柳易、并将喊声传过来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柳易想要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和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很轻易。
他喊完后,就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略带得意与轻蔑地微笑着,手里握着一个像是金属板的东西。
柳易在离开塔菈后,谨慎起见,立即戴上了面具,以免在人类面前暴露模样。
可在看清那个金属棒时,他仍然咬住下唇,知道自己又落入了一个陷阱。
几乎就在他应声扭头的下一个呼吸间,林铭手中的金属棒像是个接收到了某种回应,猛地闪烁了几下,而后从地下各个孔穴里,更多相似的金属棒受到牵引,齐齐冲出!
“唰!”
“唰唰唰!”
它们穿透泥土从地表冒头后,骤然如花朵般展开,一根根金属腿深深插入周遭泥土。
“这下可糟糕了啊……”以柳易的反应力也来不及做什么,只得后退一步,望着四面八方绽放的金属仪器,口中喃喃了一句。
曾经播客死亡事件里的一幕幕如烟花在脑海间闪动。
……播客,特殊的职业,通过声音稳定大家的精神……因此也容易吸引各种怪物靠近……
……为了保证播客的安全,他们一般住在猎人协会特别安排的住所中……
……声音,播客的杀手锏是声音……
……卡迪摩拉山的苏醒带来了声音的灾难……同时,也让人们反向研究出了许多声音方面的超凡应用……
……声音具备力量,它是人们心灵的回响……
……柳易曾看见过,猎人协会是如何用语言、符号、声音……用这些东西来锁定敌人,甚至远距离影响敌人……
——太鳗鱼屎了,他怎么就没有提早想到呢?
当林铭叫“零号异类”时,他就运用上了猎人协会研发的,语言与声音的武器!
只要柳易对“零号异类”这个呼喊作出回应,哪怕他自己没有发出声音,某种超凡的契约连接也会强行成立!
林铭手中的金属棒激活,早早埋在这里的其他金属棒启动,刹那在方圆至少十公里的范围内,布置出一个巨大的陷阱场域。
柳易握紧拳头,他早该想到的……黑太阳压根不是真正的陷阱,它是个诱饵,反向的诱饵。
当他本能地趋利避害,选择离开黑太阳的范围时,他才是真正一脚踩入了陷阱!
而且是单独针对“零号异类”的陷阱!
猎人协会的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原因,一种是他们监测到了“零号异类”靠近塔菈,但以协会目前的观察能力与范畴,概率较小。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在系统里发现“柳易”调阅了塔菈的资料……换而言之,在这种可能里,他们已经猜到了“柳助理”就是“零号异类”!
上一次心跳,柳易还在冷静地思考着这些可能性。
“咚。”
心跳再跳一次的时候,他呼吸随之一窒,所有的念头瞬间被抛之脑后。
因为方圆十几公里的金属仪器瞬间释放出了能量场。
这种场域非常幽微、低调,似乎也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效果。可柳易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执】,自己的根本,自刚才自己那一次回头开始,像是与另外某种无形的东西产生呼应,产生冥冥间的联系。
循着这份无形联系,金属仪器释放出的场域无视了柳易的所有防御,飞快侵入了他的【执】之内!
将意识沉入虚幻的降灵大厅,大厅中央的自我心像猛地站起身。
在心像面前,便是四道并排的降灵门扉,门中各自矗立着一座家人的雕像。
眼下,每一道门扉所打开的门缝开始缩小。
——门扉正在被关闭!
不!
自我心像发出无声的呐喊,猛地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门扉,手臂极力前伸,三米、两米、一米,短短的距离转瞬被跨越,指尖触碰上了厚重的门扉。
也就在这个刹那,最后一点门缝在他面前闭合。
“轰!轰!轰!轰!”
接连四声巨响,门扉严丝合缝地与门框贴上,他眼睁睁望着四座亲人的雕像彻底被关在门后。
“嗡!”
下一瞬,在他指尖碰到门扉的地方,一个鲜红的叉猝然跳出来,瞬息放大覆盖整个门板,并释放出一股反震力,将自我心像的手从门上弹开。
“……”
自我心像收回手,定在原地,怔怔望着面前四道紧闭的门扉。
所有的门扉上都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红叉。
毫无疑问,这是外来的封印力量,在柳易回应了林铭那声“零号异类”的呼喊时,冥冥中的联系成立,他就像是在无意间签订了一份契约,所有在双方共同认知中属于“零号异类”的本质,都将被封印。
……而对于异类而言,最本质的本质,莫过于【执】。
就在此刻,柳易的【执】,也就是【降灵】,被全面封印了!
【执】被封印后,战力上的缺损对于柳易而言,已经不是最需关注之事了。
外界,现实中的柳易也在被封印的瞬间,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远处的林铭,以及更多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影,明明在他的视野里,却晃动着,好像连通丘陵上摇曳的长草一起,变成了毫无意义、无关紧要的色块。
……都不重要了。
【执】是一个异类诞生并生长的根源,与其说异类拥有【执】,不如说异类这种生物是从【执】上面长出来的果实。
否定了【执】,便否定了一只异类的全部。
它将不复存在。
柳易仰起头,仿佛天空中有一个漏斗,正将他的目光不断吸摄消耗。
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
*
“焦焚之城,塔菈……”
沈平澜展开手里的地图,目光急切地在地图与现实景色间反复比较搜索。
他在猎人协会的某位朋友,帮他调出了近期柳易在协会里留下的记录,他一眼就挑出了其中有关塔菈的查询记录。
他近乎有种直觉,柳易一定是去了塔菈。
所以现在,他也必须过去,找到……
“——老沈,前面戒严了,你不能过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草原的前方传来。
沈平澜“啪”地合上地图,抬眼迎上温弗雷德的目光。
两人站在同一片草原上,阴云追逐着苍白的天光,投下的阴影正逐渐向他们的方向移动。
风浪随之卷起,裹挟着浓烈的水汽味道,刷啦啦吹倒了两人周围的长草。
沈平澜的短发在风中翻飞,他面无表情地说:“肯特,我和你没那么熟吧?”
听到沈平澜称呼自己的姓氏,温弗雷德微妙地抬了一下眉,而后微微摇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没有收到任何新任务。”
沈平澜盯着他,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温弗雷德身后的天空。在远边的天空,有一轮古怪的黑太阳正在逐渐消散。
他一眼认出那是【太阳死亡之后】,猎人协会的藏品之一,一只大怪异死后变成的道具。
胸口的吊坠逐渐变得滚烫,微微灼烧着他的胸口,他尽量平静地指出:“我和你是平级,你没有拦住我的资格。”
“是的,我没有。”温弗雷德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情绪复杂的笑,“但是你的反应……补全了我们的最后一块碎片,你知道你帮我们确认了什么吧?”
“……”沈平澜默然片刻。他当然清楚,在他以“查到柳易查询过塔菈”→“突然急切赶往塔菈”→“在温弗雷德表示前方戒严的情况下仍然执意要去”这条流程,出现在协会众人面前时,他就已经间接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的助理柳易就是【零号异类】!
他成为了最强有力的人证。
明知道这一点,他还是必须来。
柳易还太年轻,在猎人协会待的时间太短,哪怕他足够聪明,有些事情他也是想象不到的。
譬如猎人协会在道具方面的底蕴,譬如协会隐藏的许多手段,譬如……
猎人协会消灭异种怪物的决心。
“那是个怪物,”温弗雷德几乎有点难以置信地在风中喊出质问,“为了一只怪物,你想要背叛猎协?!”
“他……”沈平澜几乎是下意识张了张口。
他想说“他对我来说远远不只是一只怪物”,不……那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想法,应当说——
“他是怪物,我爱他。”
他没有说出来。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右手缓缓握住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稍稍背在身后。
温弗雷德看不到的地方,他左手掌心里的一份信封开始闪烁星光,像是光芒正在五指间融化。
风暴正在汇聚,水汽那冰冷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打来,沈平澜的目光已经远远越过温弗雷德,遥望向天上汇集的阴云。
他最终回道:“我不会背叛协会,但我也绝对不会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