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208章 47.灾难记录

气流从羽翼的缝隙间穿过，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风声。

阳棹与一众猎人从未觉得这声音有如此悦耳过。

天之牧民大喜之间扭头，一只背生纯白羽翼的怪物在它身后降低了飞行高度。

是泣亡天使希赫！

污染源不止进攻了猎人们所防守的这一片，它的能力同样波及了防守以外的区域。

猎人们人手有限，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区域。

但希赫不同，在他看来，整个沿海地区都是母亲的领地，他有责任保证所有区域的安全、稳定与完整性。

因此战斗开始后，它一直在那些猎人放弃的地区奔波，将敢于上岸的污染物与半扭曲体一一碾碎。

毫无疑问，污染源主攻的方向还是猎人们所在的方向，或者说猎人们牢牢拖住了污染源大部分的注意力。

故而在危急关头，他来了。

脖颈以上，一条条手臂如花朵旋转绽放，露出中央两片柔软的嘴唇，以及从嘴中探出的一条苍白手臂。

手臂抬起，掌心的一颗眼珠漠然看了眼阳棹与猎人们。

“我做这些，并非为了你们，只是避免母亲白费心力，所以，都努力一点。”

一个优柔悦耳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那是直接传至大脑的意念的传声。

“不要没用到连复制体都挡不住。”

听到希赫的话，温弗雷德眼皮一抽，总觉得这位泣亡天使的性格，好像比想象中要更嘴毒一些。

心灵的传音在现实中只是一瞬。

“我挡不住了！”阳棹发出一声惊呼，猛然向后急退。

在它前方，原本被它定格住的自爆冲击波……再度开始向外扩散！

“刷啦啦！”

希赫瞬间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两条粗壮的手臂托举着笔记本，一条细瘦修长的手臂持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起来。

他发动了他的能力【灾难-记录】！

当他开始了对面前的灾难——污染源复制体自爆之灾——的记录，那如狂风巨浪一般的冲击波尽数收到吸引，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改为全部向他冲去！

阳棹呆呆地张大嘴，注视着这一幕。

希赫身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漩涡，将自爆产生的能量持续不断地吸摄过来。

汹涌的能量旋转、撞击、湮灭、爆裂，原本能够覆盖方圆几公里的力量全部凝聚在了希赫身上，直接创造出一朵蘑菇云熊熊升起！

“轰！轰！轰！”

污染源所制造的复制体，至少拥有污染源一半的实力。而这些力量全部用于自爆，又能创造出多强的破坏力？

轰鸣声接连不断，炽烈的能量云中不停酝酿着毁灭的波动，以希赫这位大异类的防御力，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毁灭性力量下，全身也在短短两秒间湮灭！

然而在消失的下一瞬，他的身躯重新构造出来。

刚恢复的身体，再度被浓稠到极致的能量所覆灭。

再复生，再湮灭。

这个过程不停重复。

足足十六次的重复后，自爆产生的威力终于被一层层磨去！

直至希赫最后一次恢复身体，恐怖的蘑菇云已经散去，只留下空气里血肉被毁灭的焦臭。

如果柳易或者别的家庭成员在这里，一定能看出，经历了那么多次瞬间的“死亡”，希赫神色如常。

但在场的阳棹与猎人是看不懂他的神色了。

希赫的【灾难-记录】，是用于记录与掌握灾难的能力。在记录时，该能力会自然而然将灾难吸引过来，如果他主动加大力度，这一能力足以将复制体自爆的威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只有亲自体验，刻骨地经历灾难的滋味，他才可利用与操控灾难，这便是他的【执】的一部分。

每一次灾难将自己摧毁的过程，也是他与灾难融合的过程。在死亡刹那，他便可短暂地将生命寄托在灾难本身上，以此复生——但前提是，把握住那个极度短暂且难以抓住的时机。

一旦有一次他没能把握住寄托生命的时机，那便是他真正被灾难杀死之时！

十六次，这一次，他被自爆的威力杀死了足足十六次，换而言之，他在死亡的刀尖上连续跳动了十六段舞步。

这听上去十分极端，但希赫对于自己刚才之“壮举”反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生命中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轻轻一振羽翼，嘴唇开合，发出如泣如诉、又优美无比的声音：“继续战斗吧。”

*

“根据目前已出土文物史料的内容，老师推测倒错之城的原居民应该是人类。”

魏菲推着眼镜，语气平淡说出的一句话，却在队伍里激起了剧烈反应。

“人类？”一名船员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看了看周围冥寂荒凉的环境，又轻咳一声，降低声音道，“你们不是说这座城市是超古时代建成的吗？如果我……我没记错的话，超古时代离人类出现还早着呢！”

队伍中的一名学者反驳道：“现今四块大陆上的原住人类，根据分子生物学的测定，一共存在两个人种源头，这两个源头目前推测出现的时间，彼此差距在五十万年以上，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早期人种更是不计其数，人类存在的时间，很可能比人们想象得更长。”

魏菲点头赞同这名学者的观点，“目前我们对人类起源的探究，仍然存在众多谜团与未知之处。创世神话尽管存在虚构元素，但也潜藏了很多很可能真实发生过的信息，比如在世界诞生的早期，便有智能水平相当高的文明出现……超古时代的‘人类’，或许是创世时代的继承，或许是我们的祖先，也或许是一支已经完全灭绝、与当代人类相隔开来的……‘初代人类’。”

船员们依然面露不解。在超级超级古老的年代，远在众人所知的智人出现的时期之前就存在人类文明这种事……过于颠覆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

但突然想到在科考船上遇到的种种异象，以及进入倒错之城后遇到的，像是由人体器官拼凑而成的怪物……他们又觉得魏菲的说法的确有道理。

魏菲见众人不再反驳，继续说道：“老师与沈教授认为，倒错之城之所以会被建造出来，那些超古人类之所以会集体搬入这座城市，与创世神话中的物种背叛、第六块大陆沉没均有关系。

这些超古人类为了躲避当时的某场浩劫而打造了倒错之城，作为灾难中的庇护所。然而倒错之城在之后的时间里似乎出了某种问题，导致生活在其中的人类遭遇某种灾难，纷纷死亡。”

听到这里，一名满脸刀疤的中年船员沉声道：“那么我们所遇到的怪物，还有之前那些怪象，岂不都是这些超古人类死亡后残存的怨念所造成的？”

魏菲想了想，抓了抓马尾辫道：“唔，或许吧，这个，老师没说啊……”

众人善意地哄笑起来。

走在最后方的柳易清楚，这名中年船员的说法对了一半。

他通过人头怪物所感知到的，那个深藏于倒错之城中的庞大怨念体，是城中所有怪物的源头。

但事实不仅是如此。

他回忆起母亲给自己讲述的故事。

倒错之城外，那些大雾，自雾中一闪而过的轮廓，雷达上的幽灵光点，它们全部是被“舍弃”的部分，是这座倒错之城已不接纳的，曾经的城市居民。

在漫长时光的侵染下，它们化作介于虚与实之间的幽魂，永久徘徊在城市周围，永久无法进入城市，永远因为自身的遭遇而怨恨着城市，又出于某种未知想法，永远守护着城市。

它们与城中的怨念不是一路。

怨念统治城内，而幽魂统治城外。

“……它们怀念着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试图重新变成作为人类的自己，但它们已不再是人，永远无法成为人类。”柳易思索间，魏菲感慨似地小声嘀咕。

“因此它们永远只能以这副残缺的面貌，在这座颠倒的城市里徘徊。”

“啵。”

魏菲随身携带的鱼缸里，那颗小小的卵轻轻转了一圈，吐出一个泡泡。

走在前头的沈平澜倏然扭头，向魏菲询问：“我们现在在哪儿？距离核心区域还有多远？”

“我看看。”魏菲一手扶住眼镜，一手摊平地图仔细查看，“我们大约走了路程的一半，只要到达前面不远处的机关梯，我们就可以再上升十层，到达核心区域所在的层。”

她略有点疑惑地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平澜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这女孩原本还是一副很惧怕猎人的模样，但现在又突然能正常流利地与自己交谈……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相比魏菲的异常，他发现了一个更急迫的问题，“想要到达下一个机关梯，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为什……”

魏菲疑惑的话语才说到一半，便被一阵隆隆巨响打断。

“轰隆隆——！”

从靴底传来剧烈的震动，前方原本平坦的大地，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冉冉升起了一道高墙！

“怎么回事！”

众人立即迈步狂奔，想要在墙完全升起前跃过去。但殿后的柳易神色陡然一肃，齿鞭瞬间出现在手中，他挥动长鞭在半空划过一道半圆，直接将所有人捆住向后一拽！

“砰！”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巨大黑影从天而降，重重撞击在众人原本前冲的路径上！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震响引导众人抬头看去，一道金属高墙已然升起。它一头从地上高升，一头从天穹下落，如两排巨齿合并。

“咔。”

在金属齿列完全闭合的刹那，森然寒光在墙面上一泛而过，勾勒出墙壁前黑影的轮廓。

无力垂落的手脚密密麻麻，其中挤压着不成型的肉团，肉团上又有眼耳口鼻发育生长。这些扭曲密集的人体部位，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人形模具中，浇筑成一个人类的轮廓。

这个怪物腰围一件黑色破布，由密密麻麻的手脚器官组成的右臂中，一柄镶嵌金银宝石的华丽权杖高举。

由羽毛、草叶与水晶编织成的桂冠戴于头顶。

华美的金色颈饰落于肩膀。

纵使浑身都是畸形的人体部件，它却仍然努力维持着类似于“祭司”的人形！

铮然一声，沈平澜手中长刀出鞘。柳易上前一步。

“这只怪物给我的感觉……”男人沉声对青年道，“和自在珊瑚差不多！”

柳易微微眯起双眸，双眼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缓缓化作棕绿色，他轻声说：“这是怨念和病变的血肉的集合体……这玩意生前在倒错之城的地位一定很高。”

他的十指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隐隐有利爪与甲壳即将长出。

这位……姑且称其为“怨念祭司”的生物，带给他一种很“美味”的感觉。

吃下这名祭司，他好像会得到很不错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