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184章 23.情感矛盾

沈平澜霍然扭头，看向废弃教堂在怪物潮中露出的尖顶。

他沉声道：“教堂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异类气息，与敌人不属于一类——是你的同伴？”

柳易比他先一步料到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上下打量前方那道拦下攻击的古怪血肉墙壁，有点心不在焉地说道：“呃，算是吧？当然了，你只要稍微和它接触一下就会意识到，它是那种几乎没有同伴意识的人，就凭它那恶劣的性子，它只对受它认可的强者服气……对了，这道墙看起来应该是自适应血肉构成的，能对任何方向的任何攻击展开自主防御，既然它挡住了节点，我的建议是多集结一些力量，一口气在同一点上突破它。”

沈平澜听了柳易的前半段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性格描述为何让他有一种似曾听过的感觉？

“砰！”

没等他在短短的半秒间思索出熟悉感的来源，他便眼睁睁地看到……教堂的顶炸了。

——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男人神色一沉，柳易也终于被这爆炸声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小声道：“哎呀，看来茨恩果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在做正事之前先和……呃，你手下的猎人打起来了。”

“茨恩”，沈平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柳易曾提过一次。

如果他没有突发恶疾导致记忆紊乱的话，他确定茨恩就是柳易的那位童年玩伴，柳易母亲麾下的怪物成员——以及，柳易的爱慕者……

沈平澜语气平静地指出了一点：“你早就知道它会来了。”

柳易立即否定道：“不，我的确知道那群镇民必然会召唤‘什么’过来，这是在眼下情况中，妈妈实现他们‘愿望’的必定方式，但我没想到召唤来的竟然是它……这些年过去，那家伙竟然跻身母亲麾下精英的行列了吗？”

沈平澜瞥了他一眼，确定这小怪物说的应当是真话。

柳易被他看得略感心虚——当然只是“略感”，一点点——因为他没有提前告知有关“愿望”与“召唤”的事情。

——他是故意的，故意在教堂里战斗时让海牙镇镇民感到恐慌。他很确信这样一来，镇民一定会因为强烈的不安全感，选择在部分“知情”镇民的带领下，进行一次临时的“许愿”。

“向我的母亲许个愿，献上‘合适’的祭品，她会给予你愿望中想要的一切。”柳易轻声说道，“实际上，越是靠近海边，向母亲许愿需要的仪式就越简单，只不过海牙镇的镇民不清楚这些。他们很早就开始向我母亲许愿，以满足人类本性所追求的那些欲\望，但他们知道得很有限。我猜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一次许下的愿望，希望自己安全、怪物被击退的愿望，会如此之快地，以这种形式呈现吧。”

——教堂里的镇民们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在看到作为祭品的怪物尸体如蜡烛融化，向上喷发出一股暗蓝的水流之时，所有镇民吓呆了。

“哦——吼——你们这群人类终于召唤老子出场了，你们知道老子等待海水沸腾的许愿征兆等了多久了吗！”

一个洪亮声音霎时响彻教堂大厅，分辨不出男女性别，但就是给人以粗野的感受。

“什么东西？！”距离教堂最近的、承担了保护普通人责任的猎人察觉到异动，飞快地跑进教堂。

一同过来的还有阳棹。

阳棹从沈平澜砍出的破洞抄最短路径进了教堂，第一眼看见的，正是一只怪物从水流中现身的场景。

明明不存在已知的空间通道，作为祭品的怪物尸体却像腹中连了通往大海的暗道，一条体型远比祭品尸体庞大的怪物一跃而出。

“哗啦啦——！”

一瞬间，众人耳畔的雨声扭曲了，变得更像是……水流，没错，更像是海洋之中，暗流拍动礁石的激烈声响。

“咔啦啦……”

礁石，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黑色礁石，自放置祭品的祭台起，快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漆黑岩块取代了教堂的木制地板，破损神像凝固成了一块高大礁石，长椅被吞噬，嶙峋岩块刹那从教堂的这一头蔓延至另一头。

海水自岩石之间上涨起来，眨眼淹没到在场众人的脚踝。

水流激荡出震彻人心的回响，一条粗壮鱼尾有力地鞭挞过空气，在不断上涨的“海平面”上点起一串涟漪。

鼻孔中喷出阴冷像自海边洞穴吹出的气息。

一条披覆漆黑岩石铠甲的怪物，出现在教堂之中！

从外表来看，它像是鱼和神话传说中的龙形象的融合体，纤长的身躯明显具备鱼类特征，腹下却从胸部到尾部长有足足八对健壮的兽肢。嶙峋的黑色岩石从背部一直覆盖到利爪，只在身体下方的腹部露出淡灰蓝色的鳞片。

灰黑色鱼鳍自漆黑岩刺间长出，从教堂外照进来微弱的光，又反射在下方海水上，最终在鱼鳍上晕开青、蓝、紫、红等斑斓色彩。

令人惊异的是，如此强壮有力、充斥野性的野兽一般的躯干上，接着的却是一颗极尽怪异的脑袋。

大体上是类似鱼龙的轮廓，吻部略显细长，利齿密布，但自眼睛往上到额头，却被一张——不，半张人的脸皮所覆盖。

苍白浮肿的人脸睁着空洞的眼窝，海藻似的头发顺着头颅两侧自然落下，**地往下滴着水。

这矫健与狰狞并存的外貌令阳棹下意识后退到了一众猎人当中。

猎人中此时领头的是张桓清，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起长剑，剑尖直指空中巨怪，喝问道：“你是应‘召唤’而来的？你来这里有什么意图？”

也不怪他语气不好，实际上，若非有零号异类这个前例，按照猎人的惯性思维此时早已攻上去了，能问上一句，也是看在对方开口说了人类语言，看上去可以沟通的情况上。

像柳易这样好脾气的异类接受这种程度的质问，是不会动怒的——在他看来，压根没有对不关心的人类产生情绪的必要。然而张桓清等人面对的，却是脾性更加暴躁的茨恩。

见自己被诸多人类的武器对着，这条海龙一般的异类与妖族混血咧开血盆大口，发出了流利且暴躁的人类语言吼声：“明明是你们人类没有能力，召唤老子来给你们擦屁股，你们现在竟敢将武器对准我？！看来你们这群短命鬼还是嫌自己活得太久，想要老子来好好教训一下！”

话音未落，它已猛地一摆尾，利爪向前张开，直直冲向了张桓清，口中还在持续发出大大咧咧的喊声：“老子【卡涅摩斯-茨恩】，现在就让你们搞清楚谁它珍珠的才是沿海的老大！”

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怒吼落下瞬间，成十上百的黑色礁石自张桓清周围拔地而起，将猎人的退路牢牢封锁。

下一瞬，茨恩那由漆黑岩石构成的长爪已逼至张桓清面前！

那爪子比张桓清的脑袋还大，若是毫无防御的一把抓下去，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石火间，张桓清怒喝一声，身体向右侧一旋，全身肌肉宛如一根被绷紧的弓弦向前放开，带动右手出拳。

拳头在冲击途中缠上一层层白色的气雾，短短瞬间已膨胀为足以与对面媲美的拳风。

“砰——！”

两者相碰，顷刻在接触点上扩散出一圈白色冲击波，如狂风剧烈吹拂过教堂。

张桓清立即感受到从对面传递过来的力道，那是狂猛的，纯粹属于肉\体的力量，仿佛惊涛骇浪，好似海中风暴。光是接下这一爪，就令他感到无比吃力。

反观对面的怪物，只是向后稍稍仰了仰身，便举重若轻地卸掉了猎人这一拳的力道。

它咧开嘴露出鲨鱼般的参差利齿，像是一个笑容。从它覆盖面部的人面皮空荡荡的眼窝里淌下泪来，仿佛海水正从中汩汩冒出，随即它张大了兽吻——

张桓清面色一变，“不好！”

刚才那招物理攻势分明是这怪物迷惑敌人的招数，它只是想借机拉近双方距离！

这一明悟有些晚了，因为他放大的瞳孔里已照出从茨恩口中发射的攻击。

那是灰黑色的水流组成的涡旋，呈一米有余的束状汹涌喷出。仅仅是近距离嗅闻到这水流的气味，张桓清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无序闪过了泪水、灰色污渍、海中暗流之类的破碎画面。

眼看灰黑水流即将把张桓清吞没，一道身影骤然自教堂外闪进来，挡在了攻击的轨迹上。

茨恩像是被人自上而下狠狠揍了一拳，脑袋猛地向上一歪，口中喷吐的水流直冲教堂的穹顶——

“砰！”

这就是沈平澜与柳易看到的，教堂被炸飞天灵盖的来龙去脉。

“喂，茨恩，你在瞎搞什么？”

柳易叫嚷着飞进教堂内时，看到的就是茨恩与一名猎人大眼瞪小眼对峙的场景。

挡下了茨恩的【暗礁泪】攻击的，不是别的，赫然是这位猎人的身体本身。

……说是猎人，倒也有些错误，不如说是猎人制成的傀儡。

光头的壮汉，浑身上下都是纵横交错的缝合线……这正是米兰达此次带来的傀儡之一。此时壮汉傀儡身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金色光彩，将原本狰狞的模样镀成了近乎神圣的模样。

光凭身体就能轻松挡下茨恩一击，甚至将这一击的力道偏转过去，导致最终落向了教堂天花板的傀儡吗……柳易有了一些猜测：米兰达这具傀儡最大的特点，应当是防御力吧？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柳易马蹄一踏，瞬间转移到了茨恩身边，毫不客气地用翅膀扇了后者一个逼斗，用异类的语言道：“这些人类都是这一次作战的友方，谁准许你对它们出手的？”

茨恩被羽翼拍得往后退了退，却毫不在意，同样用带有海洋地区特色的语言低沉回应道：“友方？用武器对准老子，还用那样的语气质问老子，别说只是区区人类，即便是与老子同在主君麾下的同僚，老子也会一片片切下他们，品味那低贱的生肉片——唔，当然，你除外，伊奇。”

柳易咧了咧嘴道：“我跟你说过三百八十五回了吧？不要用那样的简称来称呼我。还有茨恩，你的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

茨恩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引以为豪：“老子这叫作真性情！”

它隔着柳易的羽翼也依然转动眼珠，越过教堂中越聚越多的猎人，目光直勾勾投向了正从教堂大门处大步走来的男人。

沈平澜感受到了它的视线，那是野兽一样的注视，是一种生物蔑视另一种生物的目光，此外，却也蕴含着深深的怒火。

“我从主君那儿听说伊奇最近和一个陆地人类走得很近，就是你吗？”

教堂上空响起咔啦咔啦的声响，是这条巨兽缓缓挪动身躯，如蟒蛇般蜿蜒，岩甲在接合处彼此碰撞，一声又一声作响。

那位于人皮之下的凶恶眼瞳已经缩成针尖大小，像盯死猎物般死死盯准地上的男人。

茨恩特意使用了人类的语言，于是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下意识挪到了沈平澜身上。

沈平澜在进来前已经料到了这一幕，闻言只是扬了扬眉，保持着八风不动的表情沉声道：“现在正是情况紧急的时刻，你既然作为盟友，应当是放下此前一切争端，一同解决外面那些生物吧？”

考虑到怪物粗暴的性格，他还特意斟酌了部分用词，然而茨恩显然毫不领情。

它咧嘴露出狰狞笑容，“就当你默认了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让伊奇没有选择我而选择了你——”

猎人们越发焦急的目光聚焦在它闪电般的行动上，它越过一整个教堂的距离，如巨鹰自上而下扑向了它的目标——地上那个被“伊奇”选择了的雄性人类！

沈平澜暗叹道果然还是要打一架，早已与手臂完成融合的长刀霍然架起做好了反击准备——

“都给我停下。”

不同生物的泣音组成了每一个音节，组成了一个平静的声音，随同泣亡天使白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硬生生插\入了一人一怪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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