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173章 12.克制

自在珊瑚的触手变形的速度是极快的，一眨眼间，出现在柳易面前的，便从一截长着脑袋的细弱触手，变作了一个呈陀螺形的巨大金属事物。

柳易从这个事物上嗅出了一股坚不可摧、沉稳如山的意味，但这分毫没有浇灭他的战意。左臂一挥，齿鞭在空中发出“噼啪”厉响，试探性地落在了这个金属色泽的事物上。

“嗡——！”

一声洪亮嗡鸣自金属事物内传出，声若洪钟，霎时荡起地面上大片碎石，周遭屋顶上砖瓦微震，而直面了这一声的柳易心中一跳。如果把他灵魂的运作比作一种波，那么这声响就如一个外来的噪声或者一只拨弦之手，狠狠扰乱了原本的频率与幅度。

柳易本想说出口的镇压之语，在这一钟声下瞬间消弭于无形。

再看这个金属块本身，在齿鞭上锋锐齿片轮番刮过之下，表面依旧毫发无损。

柳易扬起眉头，铿锵一声，抬起了右手中的“暴君”，口中颇有兴趣地道：“那么，这个呢？”

话音落下，他叩动扳机。

“轰！”

自触手化作的金属块上腾起了代表罪孽的焰光，这光芒铺就一条无形的轨迹，大片霰/弹循着这一轨迹加速再加速，眼看密密麻麻的子/弹即将轰击在这块金属上，引爆罪孽，如同解决过去那些敌人那般将其轰击成碎片——

金属块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主动炸开。

顷刻之间，它从一块凝实、沉重、连齿鞭也无法造成划痕的坚硬金属，变作了密密麻麻分散开来的细小金属碎屑，一场金属组成的风暴。

它所代表的罪孽随之分成了数不胜数的小块。

暴君的子弹落入其中，激起一团高逾十数米的火光。周遭几头污染物遭遇波及，引发连锁反应，身上由杀戮带来的罪孽逐次被引爆，化作齑粉。

然而当火光散去，出现在原地的，却是一个依旧完好无损的金属块！

看到这似乎匪夷所思的一幕，柳易瞳孔稍稍放大，似是紧张，似是兴奋。

紧张于自己的手段似乎被面前这个玩意儿全盘破解，兴奋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磨炼自己的强敌！

“听说自在珊瑚对‘肉’的运用登峰造极，能以血肉模拟出金属、植物、岩石等等一切事物的特性，构造出储存在它的知识库中的一切构造与器官，创造出它的每一张设计蓝图——只要得到了敌人的信息，它能创造出完全针对敌人能力的‘造物’。”

零号异类饶有兴致的声音响彻小半个战场。

“现在看来这传说是真的，虽然自在珊瑚变成了个沾满污染的臭家伙，脑子也疑似不好使了竟然攻打‘这片区域’……但它还没忘记它的‘老本行’。”

“它的老本行就是制造这些针对我们的怪物吗？这对吗——该死！”戴晟对柳易所言内容的吐槽在说到一半，就被在他面前变换形态的触手打断。

触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软的弹性物质。它猛然张开身体，化作一张黏腻的网罩向戴晟，而戴晟手里疯狂换着长刀，一刀一刀挥砍在这大网上，每一次都因为对方的消力结构而无功而返，真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鸟儿般被缓缓收紧。

然而此时所有猎人均是自顾不暇，无法支援他。

与戴晟的类似但更为松散一些的网状结构一层一层，遍布在擅长高速移动与隐匿的詹任身周，逼迫他正面对抗。

露易丝周围腾起了袅袅云雾，温度骤降，她最擅长的火焰法术威力骤减，而要是用雷电，自己也容易中招。

“收集信息……”

看到同伴们的情况，听到柳易所言，沈平澜倏地刀尖一挑，直接将海牙镇大片的砖石地面整个儿挑飞。

哗啦啦的砖瓦如碎雨落下，他捕捉到了从砖瓦下方一闪而逝的肉色细长身影。

是自在珊瑚的触手！原来它早就将自己铺展在了陆地上，当一批批猎人前赴后继地赶来与它的马前卒作战时，它就利用这些触手仔仔细细地观察猎人，获取每一个人的能力特点与战斗模式，从而制造出针对性的手段。

蓝火掠过，将地上即将缩回去的触手烧成了灰烬。沈平澜借助蓝火的力量感受到了自在珊瑚本体的强度，若有所思地凝了目光。

下一瞬，他只觉一道黑影自视野的左下方晃到视野的右上方，而后自余光里彻底消失，同时后脑勺传来彻骨寒意。

“铛！”

他猛然旋身，手中刀锋与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那黑影再度在视野中划过长虹般的轨迹，消失无影。

这就是自在珊瑚为沈平澜挑选的手段。

沈平澜的战斗方式狂猛的同时又不失精细迅捷，所掌握的蓝火力量又是贯穿力相当高的毁灭力，对付一般猎人的各种防御方式对蓝火不起效，想要挡住这把威名赫赫的锯齿长刀也太勉强。

自在珊瑚干脆选择避其锋芒，创造出了一个速度极快的触手个体，意图通过沈平澜也无法跟上的高速来一点一点磨掉这个人类的力气。

沈平澜看出了自在珊瑚的意图，仍然沉稳应对。

既然跟不上敌人的速度，他干脆不追了，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双眸微阖似是小憩，可思维高度集中，时时刻刻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那道黑影时而自余光里掠过，时而销声匿迹，似是远去。

男人也不着急，默默等待着，直到敌人出手的那一刻——

锯齿长刀在瞬间如黄油融化，在他右手上化作一套臂铠，又在五指上延伸开去近半米长，这五根寒光森然的利爪向前一探，闪电般扣住了袭来的一片刀刃，并借势将对手狠狠掼倒在地！

本就被掀开了砖瓦的地面又是轰然一声，被硬生生撞出一个凹坑。

沈平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被抓住的敌人究竟是何模样，就见爪下的生物如花瓣开裂，大片黑红色烟雾对准他喷出！

“嗡！”同一时刻上空有类似洪钟的声音响起，一圈一圈震彻海牙镇，沈平澜在钟声中被黑红烟雾笼罩。

霎时间，他心里竟不受控制地幻象横生，眼前闪过一幅又一幅似是回忆似是妄诞的场景，浑身瘙痒无比，仿佛有另一个自己要从皮肤下破体而出。

“是超高浓度的污染！”

柳易又一次面对前方的铁坨子无功而返后，也遇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黑红烟雾。

这种烟雾从他面前的金属物体里，从对付沈平澜的高速个体里，从罩住戴晟的柔软大网里，从每一个与猎人战斗的自在珊瑚触手化作的怪物体内喷出，眨眼间将整座海牙镇笼入一片暗沉猩红当中。

自在珊瑚的终极目的与它手下那群怪物一样，都很简单而纯粹——那就是传播污染！

它或许能力尚在，但它的思维早就成了污染的奴隶。

被污染笼罩，柳易面色一沉，鼻腔充斥污染气息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适量的污染可以让异类的【执】更加活跃，并带来一定程度的变异因子，若是利用得当，有促进怪物变强之效。

但过多的污染，只会让他堕落为另一种存在，或者说从根本上改变他的物种与灵魂！

“柳易，接着！”

从烟雾的另一端传来阳棹焦急的声音。柳易听到什么事物破空的细微声响。

他蓦地一抬手，“啪”地将阳棹扔过来的事物接在掌中。

“乒！”随即手掌一个用力，他直接将这物体捏碎！

清脆响声如大大小小的玉珠迸溅，大片大片的碎光自手掌间逸散开来。

光芒所到之处，黑红色的污染云像是被阳光驱逐的阴影，消退了许多。

脆响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是阳棹接连丢出道具，驱散了各处的污染，海牙镇上再度露出猎人们激战的身影。

而柳易手掌一撇，将最后一点星光扔到身后，前蹄扬起，身形闪烁一下后自原地瞬间消失。

再度出现时，迎着倏忽变大的倾盆暴雨，他已立于那巨大金属事物的正上空。水帘一般的雨水自湿漉漉的毛发间挂下，噼里啪啦击落在下方的对手身上。

似是意识到上方的柳易即将发起攻击，金属块再度变形、分散，化作细碎的小块。

方才它正是靠着这种分散，将暴君的子/弹尽数躲开，当攻击结束，它又凝聚回去，变回了一个完好无损的整体。

洪钟声响抵消柳易的声音，可分可聚的身体用于应对暴君，坚实的金属质足以抵御齿鞭与铁蹄。这就是自在珊瑚在收集并分析了柳易的信息后，为他独家设计的应对方案。

柳易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案非常克制自己。

世界上没有无敌的能力，哪怕他的能力十分全面而强大，总归也会有生灵找到克制的方法。

但还是这句话，“世界上没有无敌的能力”，对柳易如是，对自在珊瑚，对面前这个金属乌龟壳，亦如是！

当柳易将所有能力协调成一体，强大至一定程度，被克制也能变成克制！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此前没有表现出来，故而自在珊瑚没有观察到的能力——来自姐姐的【空门】。

这一瞬间，意识中的降灵大厅里，除了从左至右第三扇门始终闭合以外，其余三道门扉尽数訇然中开。

三尊象征三位家人的雕像显露出来。

代表哥哥的天马雕像，代表姐姐的空洞与门扉雕像，以及……

——代表父亲的，头颅雕像……

这一瞬间，柳易听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大脑仿佛一锅沸水剧烈摇晃，发出汩汩声响，三种来自家人的力量奔腾于他的血脉间，融于骨血，与他自己的能力一同，尽皆化作一体。

一刹那间，上百道重叠在一起的空门同时于他蹄下打开，他在短短一瞬于空门之内借助重力加速了上百次。

同样，左手的齿鞭，右手的暴君，它们身上所附加的力量也被叠加了上百次。

最后一次空门穿越，他出现在了对手的躯体之上。

此时，巨大的金属块的分散变形，也只堪堪进行到一半。

首先是马蹄裹挟着难以想象的动能洪流，重重践踏在金属块上。

【镇压-能量抑制】！

【镇压-通路阻断】！

金属块体内涌动的能量一顿，力量传播的通路也被无形之物狠狠截断。

只是一瞬后，金属块便硬生生靠着坚硬强悍的肉/身，挡住了这一蹄并继续身体的分散。

可当它一动，马蹄上附带的第三重力量，蕴藏于前两重镇压的深处，也自它体内绽放。

【灾难-腐朽之灾】！

这一瞬，柳易身后似是隐隐出现了一匹纯白天马的虚影。

虚影只有下半身，上半身融入了暴雨之间，但却有歌声缥缈无形，像是从虚影身上，也像是从金属块体内潺潺流出。

金属块动作一顿，原本锃亮的表面在歌声中迎来了无可避免的腐坏，表皮脱落，色泽变暗，性质改变。

柳易马蹄下的触感从初始的坚硬渐渐脆弱、软化。

但这还不够。

空门再度一闪，取消了调整姿势的中途过程，让左手中的齿鞭瞬息缠上金属块的身体。

“咔吱——！”

锋利齿片与金属表面死死挤压、摩擦，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宛如一声哀嚎，一声悲泣，一个来自死亡彼岸的诅咒。

这是摩擦而非敲击，因此金属块自身的钟声未被激活，反倒是摩擦的声音似带有某种魔力，让它浑身腐朽的速度节节加速。

一个呼吸间，它仿佛经历了千年万年的风化，从内到外脆弱无比，不复刚才的坚硬。

然而柳易清楚这还不够。只要有污染与自在珊瑚本体的力量在维系，组成金属块的每一个微小部分仍然能保持微观层面上的坚硬。

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坚硬，是真正“坚不可摧”的。

“咔哒。”

最后一步，柳易叩动了暴君的扳机。

继纯白天马的虚影之后，他身后似又一左一右浮现出两道虚影。

右侧是一个虚黯的凹陷，仿佛天空中的一块空洞。

左侧的虚影最为模糊黯淡，只能隐隐看出似有三颗头颅，代表三种罪孽……

“轰！”

枪口吐露罪孽火光。

大片子弹如暴雨倾巢而出，却又在射出的一瞬间消失。

——再度出现时，一道道极为精细的空门打开，每一粒子弹，都精准无差地出现在金属块的一块分散的微小碎片前。

每一小块罪孽，对应每一粒子弹，被逐次引爆。

【罪孽-源罪重爆】！

“哗啦啦！”

天空中下起了漫天的肉雨，被炸至粉碎的金属块再也维持不了形态，变为了触手原本的样子，又在罪孽的燃烧下粉碎，混入雨线当中，如暗红油漆冲刷大地。

柳易立于血雨正中央，微微仰面，感受着血水顺着眼眶的流动。

面具缓缓在嘴部裂开一条缝，露出密密麻麻排列满口腔的尖齿，以及一条猩红的长舌。

他舔了舔血水，暗道：

海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