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130章 20.霉菌

“咚。”

“咚。”

“咚咚咚。”

第一声咚声后，接连有咚咚声响起。大厅左右整整两面的绿漆信箱内，似乎都在发出动静，密密麻麻的声音，近乎像是有什么东西盘曲在墙壁内发出的声音，快速敲击着聆听者的鼓膜。

柳易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这阵动静过去。

咚咚声很快停下。他这才往前走去，伸手直接一拉标记着“101”的第一个信箱。信箱上老旧的锁对他的力气而言，脆弱得仿佛不存在，砰地一声，锁被掀飞，信箱强行对外界展露胸膛，一封信正静静躺在一堆凌乱的广告单最上面。

再拆开信封，信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柳易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将空白信纸立起来摆在信箱内，然后暴力拉开了旁边的102信箱。

果不其然，第二个信箱里也躺着一份信，信纸上仍然是空白。

直到第三个信箱，信上终于有了内容——但却只是一条黑色线条，既组不成字，也形不成画。

柳易在看到这根短短的黑色线条后，却弯起双眼笑了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也不急躁，只是一个个打开信箱，将其中的信纸拆出来，无论空白还是有不明所以的线条，都立起来放置在打开的信箱内。

直到两面墙，足足二百四十个信箱全部打开，其中信纸全部立起来展示。

他后退几步，望向嵌着一百二十个前二十层信箱的那面墙，望着那纯白信纸与黑色线条所组成的，壮观的图景，脸上的笑容几乎是怀念式的。

微微眯起双目，清透如森林的棕绿色眼眸里，映入了前方整面墙壁的黑与白所组成的，半句话：

「你的人类已经」

然后是另一面墙的剩余半句：

「离开变节之门」

他深深凝望用两百四十封信组成的一句话，口中发出一种悦耳婉转，仿佛歌唱一般的声音，那是他本族的话语：“姐姐，你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玩拼图游戏。”

思绪穿梭回往昔，他还极其年幼甚至还没有上岸的时候，姐姐有时回来看他的时候，就会与他玩很多类似这种的游戏。

回到现在，他注视着这句话，心中毫不意外，甚至用“早知是如此”的表情嘟囔道：“我就说，沈哥他和前面那几支人类队伍不同，他一定可以离开变节之门的。”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也回忆起变节之门的种种特性。

姐姐拥有很多特殊的门，根据性质不同，它们被赋予了不同名字，例如神圣之门、求知之门、变节之门……还有旧日之门，等等。

这类门的规则，又分为门内和门外两种。

例如神圣之门，门外规则就很简单，那就是它会随机出现在空洞各处，并且对外表现为一道明显很突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门扉。门内规则就比较复杂了，从神圣之门内的混乱情景就可见一斑。

而变节之门，有比神圣之门复杂得多的门外规则。只有当空洞内出现外来者，且外来者数量超过两个，外来者内部存在超过一定阈值的矛盾指数时，变节之门才会出现。

简单而言，就是变节之门，只出现在那些本就有内部纷争的队伍面前。

无论是心里彼此多有怨念也好，立场上有些矛盾也好，只要变节之门认定足够，它就会出现。

一旦外来者打开变节之门，变节之门就会施加一系列规则，用于增强分裂。若外来者在变节之门内，内部裂痕的确变大，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大幅度提高出现概率的特殊层级与其他特殊门。

而若是外来者撑过了这份“考验”，依然团结一致，变节之门内会出现通往第八十三层的离开门扉，其他空洞规则并不会出现改变。

“变节”，是人类这种智力较高、心思又多的物种，最常出现的变化。又或者说，人类无时无刻不在跟随周遭环境，进行自我的变节。

但至少这一次，沈平澜与诺拉的队伍，没有变节于猎人协会内部的那些阴暗……

“第八十三层……”柳易口中低喃着，伸手啃了啃大拇指趾甲，心中暗自计算着猎人们可能的行进速度，“看来，我该离开了，是时候去第八十四层找找我那可爱的人类了。”

*

猎人、收尾人、工匠与分析师面面相觑，打量着在第八十四层内，众人的全新分组。

第一组：沈平澜、邬峻、露易丝、赵老头

第二组：司家姐妹、杰克、杜波依斯

第三组：三个锁链猎人、戴晟、张桓清

第四组：诺拉、亚历克斯、詹任、芙洛拉

最强的沈平澜与诺拉二人，分别带上实战能力最差的赵老头与芙洛拉。

每个组内成员，都平均地来自空洞强行给大家分成的两个队伍，确保每隔一段时间，大家都能给“敌人”划上一道，将仇恨标记清空。

在正面战力、感应能力、机动性与策略能力上，也尽可能实现平衡。

众人对这个分组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杰克看向露易丝的眼神有些不舍。他真没想到，好不容易才和露易丝汇合，这么快又要分开了。

简单地分配了每个组负责搜索的楼栋后，四个组井然有序地朝不同方向分开。

一组负责的是众人当前所处的楼栋，也就是二号楼，还有一号楼，以及三号楼的第一到二十层。

哪怕分了组，他们也要扫整整一百层楼，每一层楼都有六户人家，也就是六百户人家。

在与嘀咕着“我们是来做人口普查的街道办事处吗”的戴晟分开后，沈平澜首先带领三个组员，从近在咫尺的二号楼一楼扫起。

绕到楼梯后方，甫一走近楼梯斜面与地面形成的黑暗锐角，一股浓郁的潮湿霉味便扑面而来。

露易丝抬抬手，上空升起一簇火苗，照亮了光亮渗透不进的空间，却无法驱散这股气味，楼梯背面，墙壁上，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霉斑无所遁形。

而紧靠着这样一块区域的，就是一楼的第一户人家101，沈平澜打了个手势，他领头，露易丝站在第二位，负责法术照明，邬峻手持双斧，站在赵老头身边，负责保护队伍里珍贵的后勤人员。

与许多老式住宅一样，这里的门户分为两层，最外面是一道铁框架的纱门，纱门后才是真正的房门，无论是哪一扇，都不存在可以从外面扭动的门把手。

沈平澜一脚踹上纱门，两道门扉嘎吱一声惨叫，齐齐向内敞开。纱门抖动间，挥洒出原本嵌在纱网之间的浓重灰尘，但门打开后从房屋内冲出来的气息，那古老、潮湿、黑暗的气味，才真正地令人打了个寒颤。

单单是闻到这气味，就能令人准确地描绘出一副图景：那似乎已经有成百上千年从未打开过的房屋，所有的东西都浸泡在漫长而潮湿的时间里。在无灯的黑暗中，四人借助火焰的光，看清了正对屋门的窄小的客厅，木头方桌上，凳脚边，墙皮脱落大半的墙壁上，是星星点点的霉斑，走入屋中，此处的逼仄更令几人无所适从。

光是四个人就仿佛填满了整个客厅，从左边卧室里的窗台处，原本被楼栋墙壁模糊了的雨声又响亮起来，滴答，滴答，雨水沿着上一层击落在这一层延伸出去的屋檐上，尽管看不到水汽，可那股潮湿却如影随形地缠附上来。

邬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在这种环境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成一截木头，被无所不在的潮意渗透、发霉，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水汽，把那些湿润的雨水堆积在蜷曲的肠子与胸腔中……实际上，她的手臂似乎真的有点痒。

掀开衣袖一看，她神色骤然严肃——她的小臂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斑块，稍稍凸起，像是某种皮疹，可颜色却是与霉菌类似的灰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