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白水没有说话,额前碎发掩盖住了眸中的骇然。他只是朝江星稀的位置望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李幼微、宋阳阳,这两个名字实在是无法令人忽视。楚沐带着他进医院副本的时候,江星稀的身边便跟着他们。或许那个时候的他们早已是死亡状态。但是,从如今看来,没想到的是在王捻进入该副本的时候,他们也早已是死亡状态了?
那王捻又知不知道他的两个队友早已身亡?
——算了。
到底人不能复生,如今再翻旧账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白水本以为江星稀或许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只是低着头,好似对此并不关心,或者说是早已有所了解。
“那你们见过管理员吗?”江星稀略过了这个话题,反而问起了另外的问题。
陆顺源点了点头,说道:“我曾经很接近这座公园的终点,也确实看到了管理员。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应该是他的眼睛。”
他语调低沉,颇有些感慨,“那是琥珀色的,很像宝石。感觉像天生的,不像是戴了美瞳。”
琥珀色的眼睛啊。
江星稀想,他只认识过一个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况且那人看人的时候,也确实足够真挚。
他又回想起了那支凌空而来的金箭。
又或者,是在朝阴医院的第一夜,漆黑的走廊内,那道身影逆着光,将他推下了楼梯。说实话,第二天的时候只能忆起朦朦胧胧的大概,直到后来观察沈吟风许久,才回忆起那双琥珀色的眼。
确实摄人心魄。
他那时候也确实是故意接近沈吟风。因为他知道这道黑影就是阎罗。
他又想起了沈吟风总是喜欢踩他的影子。
阎罗不懂情爱,在以往任何的数据当中,这一点早就明明白白。阎罗乐衷于游离一切之外,看所有人挣扎在苦难之中以此为乐。
可是偏偏,江星稀又想起了琥珀色瞳孔的少年幼稚地跟他抢棒棒糖,口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又给他送玫瑰花;在朱门大火中奔他而来。这时候的“阎罗”,是鲜活的,是温顺的,而不再是那有关于沈吟风信息的一串串的由0和1不断组成的数据。
杂乱的回忆挤在一起,江星稀忽地发现,自己好像是看不懂沈吟风的。极端的温柔和极端的残忍好像同时聚集在他的身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割裂呢?
回忆像是胶卷,最后停留在楚沐和他交谈的夜。
楚沐说,不要相信沈吟风,也不要对他动用真感情。他只是任务目标而已。
记忆里的那束玫瑰好像也失去了色彩,逐渐变得黯淡。
【不要相信玫瑰。】
【不要相信阎罗。】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江星稀忍不住在心里想。
“江星稀,到你了。”陆顺源提醒道。
可故事会终究还是轮到了他。
江星稀靠在椅背上,摆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这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我最意难平的是哪个故事。”
他不知道。
他看过战乱年代梅花的高洁忠贞,又看过蒲公英永不停息的爱意。
又或者是那束玫瑰花之下有过的心悸。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乱我心曲。
他不是草木,他也会有感情。主观偏向沈吟风不是虚言,但在此之前,他接近沈吟风是客观存在,也是任务所在。有那么多人因为“极乐世界”的存在而陷入昏迷,像王捻至今还处在植物人状态。
那些无辜的人又是谁的孩子,谁的爱人,谁的父母?
他卡着bug进入极乐世界,从一开始的伪装新人,再到加入旌旗十万。所暴露的“恐惧”、“害怕”,不过只是为了骗过阎罗。再包括,现实中医院的“母亲”,也确实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只是做给沈吟风看罢了,不过伪装得不太好,被沈吟风给看出来了而已。
【与异端,至死方休。】
沈吟风,代号“阎罗”,异端代号002。所以江星稀才会接近他,他来自异能局。至于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不死者】。
死亡,也将伴随着不死者的一生,自月夜降临以来,他一步一步,走向末路。
就好像阎罗掌控死亡。偏偏他是不死。
“圆满在现实中太少见了。悲剧才是常态。”江星稀轻轻说,“那我就讲一个小玫瑰和小荆棘的故事吧。”
“小荆棘,顾名思义,他全身都长着倒刺,总之是个刺头,很麻烦,想要去当警察。小玫瑰呢,是植物王国最漂亮的花卉,她喜欢站在大荧幕前表演,被称为影后,而且是最年轻的影后。可是有一天,小玫瑰喜欢上了小荆棘。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个人感觉小玫瑰真的是眼睛瞎掉了。”
陆顺源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不要夹带个人感情。”
白碱雪以及其他人倒是饶有兴趣地听着。
江星稀这才换了个坐姿,觉得有些无聊:“其实这个故事也就是一个无聊的爱情故事。小玫瑰和小荆棘有过短暂的热恋期,也结婚了。他们相爱,可是荆棘想要当警察,他想要的是将一身尖刺对准敌人。玫瑰知道,玫瑰了解,玫瑰放弃了她的演戏生涯,开始在家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荆棘。后来他们也有了一个孩子。”
“唔,那小玫瑰最后等到荆棘了吗?”
“……”
江星稀只是笑了笑:“玫瑰花是需要人去细心呵护的。一旦她们被带于室内且不受到重视与呵护,她们是会枯萎的。所以,有些爱意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他们离婚了。是荆棘没能够等到他的玫瑰。”
记忆忽地回到了很多年前,小江星稀站在略显颓态的男人身边,听着男人的话语。
“其实吧,我私心里是觉得,除了我之外,谁都配不上她的。”
小少年“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也配不上她。你一年到头回过几次家?你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担心你?”
男人一顿,随即苦笑道:“对啊,所以说,我总不能阻碍她去拥抱比我更适合的人吧?”
荆棘很自私,他又想要以身许国,又想要玫瑰花能属于自己。可是他忘了,玫瑰花是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她是需要有人能够爱她的。她放弃了她的梦想,换来的是日复一日的无休止的等待。
……这样做,玫瑰花是会枯萎的。
她合该有一个能陪她看细水长流的人爱她。
故事会上,江星稀只是轻轻说:“荆棘看着玫瑰花到了另外一束花卉的怀中,脸上洋溢着笑容。荆棘想,那就祝你们幸福吧。很感谢小玫瑰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依然陪着他,思念着他,可是这样做,太累了。他说——”
“‘你真好,我爱你。’”
事实上,只要小玫瑰永远快乐和幸福就好了。江星稀又忽地想到离开朝阳医院以后,沈吟风所说的话。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过于敏锐。宋玫确实不是他的生母,他也没有来自一个绝望的家庭。江星稀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沈吟风是阎罗。而沈吟风也知道他接近是有目的。沈吟风和他都没有戳破中间这一层薄纸。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精神映像之地当中,江星稀所谓的“失忆”也是他装出来的。
他演技其实一直可以,如果真的想伪装在沈吟风身边也不是不行,但他到底还是……不太想。
他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事实上,小玫瑰与小荆棘的故事,对于当年的他也确实算是“最深刻的悲剧故事”,符合题目要求,也算是卡了一个bug,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早就不能影响到他了。
——因为她很幸福。
同样,这也是他荆棘刀与玫瑰刀的由来。荆棘刀是父亲所赠,玫瑰刀来自于他的母亲。记忆中,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么这就足够了。
在江星稀成长的年年岁岁里,父亲教他如何披荆斩棘,母亲教他如何亲吻玫瑰。
“星星。”她轻声呢喃。
他还仍记得她摆弄着花束,轻轻唤着他的小名,“我想开家花店。”
自从退出演艺圈,自从开始为家庭所操劳,她从未说出过任何如“我想”开头的语句。茶米油盐酱醋茶,早就磨平了所有棱角。
“那就开吧。”只要你高兴。他抬起小脸,认真地说。
“那星星最喜欢什么花?”她问道。
小少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玫瑰。”
我将玫瑰喻你。
你比玫瑰娇艳。
“唔,这样啊。”女人轻笑着,“那星星,以后你也会经常离家吗?像你的父亲一样?这样的话,星星以后会不会找不到老婆呀?”
小少年一顿,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出声道:“不用担心,我可以找一个能和我一起出任务的爱人。”
“噗嗤哈哈哈。那我的星星啊,要记得回来多看看我,不要迷失在漫长的旅途中啊。”
江星稀知道,他只是认真地望着他的母亲。就算旅途中有更好的,他也依然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的世界。
“我喜欢我的世界。”
哪怕它有着无尽的苦难。
哪怕它有着无数的别离。
我依然深爱着它。
正如我深爱着玫瑰,深爱着你。
思及至此,江星稀这才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所以,如果真的要铲除异端002,就算他真的对沈吟风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他也一定会动手。
毫不犹豫。因为只是喜欢而已。仅仅是喜欢而已。
***
玫瑰城堡。
“阁下,入夜了,您想要歇息了吗?”
“不需要。”那人淡淡出声,“退下吧。”
月色透窗,窗纱随着微风轻轻飘摇,笼罩着窗前的身影。风铃摇曳着,轻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忽地,他举起了电话,温声道:“你好,这里是执勤人员热线,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电话的另一头没有回音。
他耐心又问了一遍:“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没事的话,不可以拨打这个电话吗?”那一头传来声音。
这个问题让执勤人员一怔。
但是,谁没事会打执勤人员热线啊?
他琥珀色的瞳孔露出一丝兴味。他倒是很好奇谁会这么闲。
“可以的呢,但是会扣电话费。”他温声提醒。
事实上,他可以通过电话来调查到手机的主人。让他看看是谁这么闲——
“……”
忽地,执勤人员一噎。
——“沈吟风”。
啊?啊!
那一头的人继续问道:“你这边,可以问问题吗?”
沈吟风语塞:“可以的,您需要问什么问题呢?”
“你是叫沈吟风吗?”
执勤人员:……
那一头继续道:“我掌握了你的手机搜索记录,现在和你电话继续打下去,扣的费用都是你自己出。”
“……我搜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等一下我可以看看。接下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玫瑰酒店守则第八条的口口是什么?”
沈吟风根本想不起来究竟是谁拿到了自己的手机甚至破解了手机密码,因为他自己也忘了密码是什么。
或者说,他根本不记得他有这么一部手机。
“这个问题,我们概不回答的呢。”执勤人员说。
“那我就曝光你的搜索记录。给你十秒钟回答。十。”
“九。”
搜索记录?琥珀色瞳孔中写满了迷茫。他搜了什么吗?可是他根本想不起来他搜了什么。但是他本能地觉得搜索记录应该很重要。
“三。”
“那我说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的手机搜索记录是什么吗?”沈吟风低声道,“我很好奇。”
那一头似乎是陷入了沉默。
半晌,那一头才回道:“可以。”
“玫瑰酒店第八条: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酒店崇拜暴力与自由。”
“等一下,我看一下你的手机搜索记录是什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那一头像是忽然卡壳,“怎么才能优雅地摸鱼?”
沈吟风疑惑。
“你的手机搜索记录:煎饼果子好吃吗?为什么一个人身上会有雪碧味?怎么提高一个人的对自己的好感度?语言的艺术是什么?怎么追人?怎么暴打抢跳跳糖的熊孩子?怎么才能优雅地摸鱼?”
以及最后一个……
“爱是什么?”
沈吟风良久没有回答。他沉默良久,才问道:“你那边有人吗?”
“嗯嗯,我开着免提。”
沈吟风:……
“好的,您的需求我们知道了。”
“啊?我什么需求?”
“好的,您的需求我们知道了。”
“……你在装傻?”
“好的,你的需求我们知道了。”
“沈吟风,你玩不起!”
“好的,你的需求我们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
沈吟风颤抖着举着电话。为什么他会搜煎饼果子好不好吃啊!煎饼果子是什么啊!!还有,什么人会是雪碧味的啊!什么人啊真是的!没有素质大半夜不睡觉打人电话!
啊啊啊啊啊好尴尬啊啊啊。
优雅地摸鱼和暴打抢跳跳糖的熊孩子又是什么啊!什么啊!
***
另一头。
白水显然已经呆愣住了,立刻激动地跳了起来:“靠!那个抢跳跳糖的熊孩子不会是我吧!”
白碱雪与江星稀的目光缓缓落在白水身上,仿佛在说——
是不是你心里没点数吗?
白水这才硬着头皮垂泪:“没想到我还能在阎罗手底下活这么久。我真的命大啊挚爱们。”
“好了,总之玫瑰酒店第八条守则我们已经用不正当手段知晓了。”江星稀略过原先的话题。
玫瑰酒店内,玫瑰花地毯往前铺去。
“接下来,各自回房间吧。有线索手机联系。”大家往四周散去,各回各家。
江星稀垂眸看着手中的房卡。它在灯光下反射着斑斓的光。
——“303”。